容静愣了一瞬, 脑子在飞速运转,她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成看笑话的了?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我是来找你的。”
听到容静的话, 男人反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嘴角动了动, 下意识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靠回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不停闪烁,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熄灭的灯光。
“你找错人了。”
他的声音很压抑,但表情平静, 平静的像是在叙述一个和自己毫无关联的故事。
“我是个笑话,在自己身上做实验, 结果想当哨兵没当成, 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样子。”
听到这个, 容静顿时一愣, 并没有接话,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开始环顾实验室。
在旁边的实验台上, 一排试管架旁边,摆着一份文件。
她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封面上有一行字。
《利用共振原理刺激精神体生成——关于人工诱导哨兵与向导的可行性分析》。
最下面的署名是, 星际联盟首席医疗官,霍姆斯·塔伯。
容静眼睛瞬间放大, 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着。
这份论文,和她有没有关系?
她现在这具身体,就是埃罗尔实验室的产物, 据说这个实验失败过很多次,经过无数次的修改……
埃罗尔可能不是这个实验的首创者,而她也不是第一个实验对象。
霍姆斯·塔伯,首席医疗官,这个男人也是实验室的产物?
或许更应该说他是一个研究者,勇到在自己身上做实验的研究者。
容静的心里情绪复杂,第一次见到这种科学狂人,她不禁满脸不可思议的转头,敬佩的看着角落里的男人。
男人蜷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容静看着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不可能是在实验室中养出来的,更有可能是无数次在训练场上磨练出来的。
难怪他在自己勇到在自己身上做实验,他不想当研究员,想当哨兵。
所以他拿自己做实验,结果失败了,变成了平头哥,自我流放到了终焉草原。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难怪这家伙的兽型是平头哥呢,勇到这种程度,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容静带着点同病相怜地走过去。
“霍姆斯·塔伯?”
男人没有回复,他的身体没有动,但呼吸重了半拍,但容静知道她猜对了。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容静看着这双漂亮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她和他是一样的。
“别害怕。”
容静轻声许诺。“把一切交给我,我们会变回去的。”
说完后,容静将精神力缓缓探出,缠绕上霍姆斯的掌心。
霍姆斯身体猛地一颤,震惊的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亮。
他满脸不敢置信的的看着容静,声音在颤抖。
“你,你是向导?”
他反手扣住容静的手,力道很大,但很小心,并没有弄疼容静。
容静嘴角翘了翘,她忽然发现霍姆斯好像从来没接触过向导,不然不可能问出这种问题。
毕竟能出现在哨兵精神图景中的,除了向导还能是什么呢?
想想也是,这家伙实验失败后,就自我流放了,没接触过向导太正常了。
容静的精神力涌出来,温柔抱住了面前的霍姆斯。
他的身体猛地一弓,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像触电一样的、让人腿软的酥麻颤栗。
他的嘴巴张开,整张脸从脖子根烧到耳尖。
他从来没有被向导梳理过,他是人造哨兵,出事以后就到了终焉草原,没有匹配过向导,没有人为他梳理过精神图景,没有人用这种温柔的方式触碰过他的意识。
他渴望了那么久……直到她来了。
她的精神力像一只手,推开了他紧闭的心门,现在,门开了。
容静眼睛半闭着,感觉到了他的颤抖和紧张。
就像第一次约会的少年一样充满有些笨拙,但又有点可爱。
容静嘴角翘了一下,把精神力收回来,再次睁开眼。
面前的实验室变了,不再是一片废墟,墙面洁白,实验台上的仪器干干净净的,试管架整整齐齐地码着。
窗台上还多了一盆绿植,地上的垃圾也不见了。
男人不再蜷着在墙角,腰背挺直着,手臂搭在膝盖上,表情丝毫不见刚才的颓废。
反而充满了我好像做了一场美梦的恍惚和茫然。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她,声音有点哑。
“你以后会经常来看我吗?”
他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容静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耳朵红红的,有些不想让她离开。
容静看着他的表情和红透的耳朵,看着他缩回去的手,有些失笑。
“当然。”
霍姆斯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暗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叫霍姆斯。”
“我知道,你的名字写在论文上。”
容静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首席医疗官,很厉害。”
男人的耳朵更红了。
下一秒,容静感觉身体一轻,意识从精神图景中被弹了出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干草堆上,左前爪还搭在平头哥的肚子上。
平头哥蜷在她怀里,身体缩成一个圆球,正在呼呼大睡,两只前爪紧紧地抱着她的左前肢,抱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它的鼾声细小而均匀,像一只在打呼噜的仓鼠。
容静有些无奈,但没有推开它。
斑鬣狗看了一眼容静怀里的平头哥,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清箱子,缓缓走了过来。
容静的左爪被平头哥抱着,只能用右爪指了指地上的血清。
“这些血清没问题。”
容静看着怀里那只还在打呼噜的平头哥,想起精神图景里那个蜷在角落里的男人。
平头哥以前是首席医疗官,既然它敢喝,那就证明确实没问题。
斑鬣狗歪了歪头,虽然容静没有解释,但还是选择相信她。
它低下头,叼起一管血清,仰起头,喝了一口后,舔了舔嘴角。
只过了几分钟,它瞳孔里的红血丝就褪去了,脑子里一直存在的焦躁情绪也消失了,身体也从紧绷变得松弛。
花豹见到有人试毒,还没有出事,瞬间从树上跳下来,叼起一管血清,喝完后还忍不住咂了咂嘴。
看着那些哨兵们,一只接一只地喝,一只接一只地眼睛变亮,情绪稳定下来,容静顿时高兴地翘起了尾巴。
哨兵们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草原上的动物们了。
第二天清晨,容静把最后一管血清倒进河里,血清在水里扩散,顺着水流,流向河沟,流向芦苇丛,流向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角马群不再打架,狮群不再焦虑,鬣狗女王不再红着眼睛攻击自己的手下……整个草原恢复了平静。
容静站在高坡上看着平静的草原,吹着有些凉爽的风,舒适的眯了眯眼睛。
最近天气开始变凉快了,云朵也逐渐多了起来,斑鬣狗走到她身边,看了眼天空,忽然说到。
“雨季要来了,我们得找个大点的洞穴搬进去,不然会淋雨。”
容静点点头,看向一旁正在和尼罗鳄互相瞪视的胡狼,有些无奈。
她也搞不懂这甥舅俩为什么关系这么差,明明之前为了救对方还以身涉险来着。
“你知道附近有什么舒服的大型地下洞穴,可以躲雨吗?”
向导问我问题了!向导需要我!
胡狼当即把尼罗鳄忘到了一边,带着容静去了一处特别地势较高,又不会被大雨淹没的地下洞穴。
容静很满意,当即夸赞了胡狼,然后开始就指挥着哨兵们搬家。
果不其然,刚把用惯了的干草堆搬到洞穴里,雨就来了。
细密的雨丝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难熬的旱季终于过去了。
雨季来了,草原变得更加生机勃勃了。
平头哥最近变得异常听话乖巧,以前容静说不许做什么的时候,除非容静真的生气了,不然平头哥基本上理都不理。
但最近容静开始管教它,不准乱吃东西,不准抢花豹的骨头,不准在冕雕低飞的时候跳起来咬它的尾巴。
平头哥虽然一脸不服,但还是听了,乖巧到让一旁看着的斑鬣狗都有些咂舌。
胡狼与尼罗鳄,这甥舅两人的关系也开始微妙地缓和了,但还是在时不时的较劲。
要么比谁抓的猎物大,要么比谁跑得快,当然最爱比的还是谁在容静面前更乖,更受宠。
导致容静经常被他们一左一右地夹着,动弹不得。
血清治好了草原上弥漫的瘟疫,但哨兵们的畸变度只是暂时下降。
容静的日常梳理工作还要继续,但效果更明显,不像之前一样进度停滞了。
以前梳理完,只能管一两天,哨兵们就又暴躁了。
现在梳理完,能管一周,甚至更久,并且畸变度下降的速度也加快了。
飞速下降的畸变度,让哨兵们变得更加的理智,记忆恢复的速度也在加快。
没过多久,除了花豹和精神图景碎掉的白狮,基本上都能够开口说话了。
白狮不说话,是因为精神图景碎掉,不能说。
容静每次看到其他哨兵情况越来越好的时候,都会十分愧疚的看着白狮,忍不住再多宠它一下。
但花豹不一样,明明畸变度下降的很快,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了话。
这也导致容静每次梳理的时候,都会特别关注花豹。
容静的日常梳理时间从斑鬣狗的十分钟、耳廓狐的五分钟、黑犀牛的三分钟,变成了花豹的半小时。
她把精神力探进花豹的精神图景,一寸一寸地仔细搜索,看是不是她的梳理出了什么问题,但找不到任何原因。
“你说句话嘛。”
容静把爪子按在花豹的额头上,精神力触手还在它的图景里四处游走。
花豹舒适的闭着眼睛,又往容静怀里拱了拱,尾巴在地上扫一下,又扫一下。
它的喉咙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容静见状眉头皱了一下,她的精神力触手没有探到任何问题。
这家伙的意识是清醒的,精神状态也不亚于现场的其他哨兵,她思索片刻,突然有些怀疑的看向花豹。
“你是不是能说话?”
花豹蓬松的长尾巴不动了,它睁开眼睛看着容静,眼睛里闪过一抹心虚和紧张。
它连忙摇头,撒娇地在容静怀里嘤嘤叫着,容静被它的撒娇弄得当场就忘了质问。
“好吧,好吧,不会说就不会说吧,我再每天给你加十分钟的精神梳理。”
一旁的耳廓狐和斑鬣狗看着花豹在容静怀里撒娇揩油,忽然齐齐冷笑一声,然后互相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
然后就开始打了起来,只是这个打架方式多少沾了点故意作秀的样子。
它们一边打架,一边往容静和花豹的方向蹭,打着打着就蹭到了容静面前。
然后耳廓狐就像是不经意间,用头把容静怀里的花豹拱开。
斑鬣狗紧随其后,就像是被耳廓狐气到了一样,一把推开准备重新趴回容静怀里的花豹。
原本正在享受向导拥抱的花豹气疯了,它看着耳廓狐,又看着斑鬣狗,龇牙威胁着。
“滚!”
耳廓狐和斑鬣狗冷笑,同时看着花豹,它们就知道这家伙是装的。
花豹僵在原地,尾巴还翘着一动也不敢动。
它僵硬的扭头看向干草堆上目睹了一切的容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你早就能说话了。”
容静瞪大了眼睛,从干草堆上站起来,冲到花豹面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花豹的尾巴垂了下来,耳朵贴向脑后,有些颤抖地往后退了一步。
容静看着它做贼心虚的样子,气疯了,亏她还每天担心这家伙,不停地安慰它,给它增加安抚时长,它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你是不是一直在装?”
花豹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居然转身跑了!
容静的尾巴顿时炸了起来,迅速追出了地下洞穴。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金合欢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啪啪直响。
花豹在前面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它甚至还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容静。
容静看不清楚这家伙的眼神,但就感觉这家伙的姿态非常地欠揍,她身上厚实的毛发早已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看起来特别狼狈。
她看着雨幕,再看着那只欠揍的豹子,心里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追到这家伙,然后狠狠地揍一顿。
“你给我站住!”
花豹没有站住,反而跑得更快了。
开玩笑,向导气成这样,要是被抓住了,它怕不是要被打死。
它跳过灌木丛,跃过小水沟,把芦苇丛撞得东倒西歪。
容静跟在后面,紧追不舍,她倒要看看他俩到底谁的耐力更强!
果不其然,在跑了十几公里以后,花豹终于坚持不住了。
它一溜烟地蹿上一颗金合欢树,四爪扣着树皮,身体贴着树干,像一只被水淋湿的狼狈大猫。
它在树杈上疯狂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嘴角,然后低头看着树下的容静,眼神好像在说,你放弃吧,你上不来的。
容静的嘴角翘了翘,她想起来了,自己好像没有在花豹面前展现过她的爬树技能。
她一个助跑,跳跃,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漂亮的弧线,爪子扣住树干,瞬间翻了上去。
花豹惊讶的嘴巴都忘了合拢,容静站在花豹面前,危险地看着这只欠揍的豹子。
花豹没有动,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看见容静的爪子抬了起来,花豹绝望的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