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静躺在水塘边, 最近的降雨越来越少,她就搬出了地下洞穴,回到水塘边居住。
阳光刺进眼睛,她眯了一下, 抬起手挡住光线。
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 她盯着看了几秒, 翻过来又翻过去,反复看了好几次。
然后她的身体闪了一下, 尾巴从尾椎骨处长出来,耳朵从头顶弹出来, 裙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蓬松的橘色皮毛, 她又变回了老虎的形态。
容静蹲在原地, 垂着尾巴, 深吸一口气, 有些不开心的闭上眼睛, 想要调动精神体,将自己变回人, 但完全不行。
这种形态的变化非常不稳定,她自己都不能控制,像是完全随机的。
容静十分不甘心地趴在地上,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然后更尴尬了, 她身体没有变化,还是老虎的形态, 但爪子变成了人手。
容静低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肚子,又看了看那双从肩膀伸出来的细长人手,表情无奈而又麻木。
她尴尬地把手塞回肚子下面盖住, 想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斑鬣狗蹲在水塘边,目睹了全程。
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容静的肩膀,小心地安慰着。
“没事,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容静无力地把手从肚子里抽出来,拍了拍斑鬣狗的头。
很快,容静又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她的人型和兽型问题,不仅仅是变换形态不稳定。
在兽型的时候,她能一爪拍碎石,一口咬断虫族的甲壳,能在草原上跑几个小时不带喘。
但变成人之后,她连水塘边那块石头都搬不动。
她试过,昨天她变成人,想搬一块石头到水塘的另一边,结果她弯下腰,双手抱住用力,石头纹丝不动。
她又用力,脸都憋红了,石头还是没动。
斑鬣狗在旁边看着,走过去,用头拱住石头,轻轻一甩,石头滚到了一边。
看着它举重若轻的样子,容静嘴角抽了抽,有些不甘心。
难道人型的自己依旧就只能当个菜鸡吗?她不服!
于是为了测试自己人型的能力,她还试过跑步,结果跑了几步就喘,小腿酸得像灌了铅。
她又试过用拳头打树,树皮没破,但手皮破了,疼得她龇牙咧嘴。
斑鬣狗在一旁看不下去了
“你现在的身体是人型的身体,人的身体没有兽型强壮。”
容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甘心。
“那我如果是一直是人型,岂不是会一直这么弱下去。”
斑鬣狗沉默了片刻,它想说向导本来战斗力就不强,你这样才是正常的。
想说它会永远保护她的,但最终还是说道。
“你可以试着和哨兵一样,调用精神体的力量,当你化为人的时候,就以精神体为媒介,对外输送力量。”
容静顿了顿,当即开始试着闭上眼睛,想要联系自己精神图景中的精神体,但一无所获。
精神力仿佛石沉大海,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真的有精神体这种东西吗?
斑鬣狗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顿了顿,轻声安慰:“没关系,我们会保护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容静的眼眶有些酸涩,她伸出手,抱住斑鬣狗的脖子。
“谢谢。”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容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变成人,所以哨兵们开始轮流打猎,剩下的就留下来保护容静。
斑鬣狗还为此专门排了一个值日表,用爪子在沙地上画的,歪歪扭扭,但能勉强看懂。
周一斑鬣狗,周二白狮,周三花豹,周四耳廓狐,周五黑犀牛,周六冕雕,周日平头哥,胡狼和尼罗鳄是替补。
容静看着那张表,沉默了片刻,不满极了。
“为什么我是被保护的那个?”
尼罗鳄看了她一眼。“因为你变成人的时候连一只鬣狗都打不过。”
容静彻底闭嘴了,走到水塘边泡澡,她现在是兽型,没那么讲究。
她将头埋进水塘,吐着泡泡,有些百无聊赖的将水往一旁的白狮身上泼。
白狮以为她要打水仗,瞬间兴冲冲的冲下水塘,泼了回来。
容静甩甩头,从水塘中爬了起来,她刚才忽然恢复了人型,但她没在意,更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了。
白裙贴在身上,黑色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脸侧,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裙子本来就不厚,湿了之后变成半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姣好的曲线。
斑鬣狗蹲在岸边,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容静湿透的身影,尾巴彻底不摇了。
花豹趴在树上,眼睛瞪得比斑鬣狗还大,鼻子下面,有一滴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嘴唇往下淌。
斑鬣狗终于反应过来了,当即转身一爪子拍在花豹的脸上。
“转过去。”
花豹被拍得头一歪,愣了一下。“干嘛?”
斑鬣狗又拍了一下。“转过去!”
花豹委屈地转过了头,耳朵还是红的。
斑鬣狗又走到耳廓狐面前,瞪了它一眼,耳廓狐没有等它开口,自己就把脸转开了,一对大耳朵已经红透了。
白狮也终于反应过来,从水塘里站出来,走到容静身边,用身体挡住其他哨兵的视线。
……
终焉草原的大气层外,一艘银灰色的飞船正悬停在轨道上。
埃罗尔坐在舷窗前,面前的屏幕上是容静在水塘边休息的画面。
摄像头是他自己研制的,能悬停在水塘上空上几十万米的高度,连冕雕这个前黑塔指挥官都发现不了。
埃罗尔看着画面上容静从水塘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裙子贴在身上的样子,手指顿了顿。
看到斑鬣狗转身揍花豹,看到耳廓狐转过头,哨兵们一个个红了耳朵。
埃罗尔脸上闪过一抹冷意,嘴角挂上嘲讽的弧度。
他顿了顿,继续看着容静从水塘里爬出来,趴在干草堆上晒太阳,黑色长发铺散在干草上,脸埋在手臂里,看不到表情,但看得出来,睡得很香。
她信任那些哨兵,他们彼此信任。
这个念头,让埃罗尔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以前觉得她是宠物,需要被关在笼子里,需要被精心喂养、保护、梳毛……
可上次见到她从悬崖边一跃而起的画面,让他至今都心有余悸。
甚至开始忍不住怀疑自己一直坚持的想法,是不是错了。
而如今,她已经经历了发热期,化为了人型……
她还适合被关在笼子里吗?
埃罗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多次邀请她和他一起离开草原,可每一次都被拒绝了。
就在此时,他手边的通讯器响了。
屏幕亮起,上面跳出一个名字,奥维·耶基斯。
星际联盟主席……埃罗尔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最后还是按下了接听。
“埃罗尔,你还在终焉草原?”
奥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联盟这边需要你回来,白塔那边也在催你……”
埃罗尔没有让他说完。“我知道了,很快就回去。”
奥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敷衍,眉头皱得更紧了。
“埃罗尔,你到底在等什么?她已经拒绝你了,不会跟你回来的。”
“我知道。”
埃罗尔看着雷达,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忽然面色一沉,敷衍了一句后迅速切断了通讯。
奥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屏幕就已经暗了。
“我话还没说完……”
奥维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瞪着那片屏幕,沉默了片刻,咬牙关掉了通讯器。
疯了!都疯了!
埃罗尔是,白凛也是,还有莉迪娅,以及星网上那群天天在催着他善待静静,接回静静的网民,全都是!
……
容静最近变成人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一天之内有大半时间都维持着人型。
半人半兽的状况也很少出现,偶尔闪一下,也很快就稳定。
她觉得自己快要定型了,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稳定。
其他哨兵们都不在,只有白狮陪着她。
因为容静想要在之前住的地下洞穴外挖一个小水塘,再引水过去,这样以后就不用水塘和地下洞穴两头跑了。
这是个大工程,哨兵们为了满足容静的愿望,最近都在日夜赶工。
白狮正在她面前扑蝴蝶,或者说不是扑,是拍。
它的爪子抬起来,瞄准,猛地一拍,蝴蝶被拍在地上,翅膀破碎,彻底不动了。
白狮低下头,用鼻子把蝴蝶拱起来,叼在嘴里,走到容静面前,邀功一样放下。
它的尾巴摇了摇,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抓到了。
容静看着那只翅膀破碎、粉身碎骨的蝴蝶,沉默了。
她想起了白凛的精神体,那只活泼可爱的黄金狮子,鬃毛还没长全,扑狮子的时候特别蠢萌可爱。
哪像这只……容静嘴角抽了抽,敷衍的说道。“好厉害。”
白狮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敷衍,尾巴摇得更快了。
下一秒,就又冲了出去。
然后又一只蝴蝶惨死,被叼回来,放在容静面前。
一只接着一只,容静的面前很快堆了一小堆蝴蝶尸体,有的翅膀还在一颤一颤地动。
容静实在受不了,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白狮已经把水塘附近的蝴蝶拍完了,此时正为了追蝴蝶越跑越远,跑到了坡地的另一边,它的尾巴高高翘着,一看就很开心。
容静也不忍心叫它停下,干脆就躺在树下晒太阳。
她刚想无聊地甩甩尾巴,然后又反应了过来,她现在是人型,没有尾巴。
就在此时,远处的低地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圆滚滚的灰色身体,小鼻子高高翘着,大耳朵忽闪忽闪的。
是小象!容静的眼睛亮了。
她好久没见过小象了,自从大象首领牺牲后,象群就搬到了草原的东边,很少过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小象!”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那个灰色的身影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往相反了方向奔跑,速度越来越快。
容静的脚步一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人型,白裙黑发。
小象不认识现在的她很正常,它只认识她的兽型。
小象把她当成了陌生人,容静有些不开心地追了上去。
“是我!我们认识的!”
她人型的时候体力没那么好,跑了几步就开始喘。
但小象却跑得更快了,它穿过灌木丛,跳过干涸的河沟,钻过芦苇丛。
容静只能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哎呀,你跑什么呀,我们是好朋友!就算你不认识我,我的声音……”
容静的声音卡住了,她此时已经追出了至少三五公里远的边缘。
小象不见了,地上有一片枯草,上面有被踩过的痕迹,容静没注意到。
她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咔”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打开。
她脚下的地面瞬间塌了一块,她只感觉重心不稳,就这样掉了下去。
她这是……掉坑里了?
感觉到身下冰冷的,宛如金属的触感,容静察觉到了不对。
不,不是坑,是笼子!
笼门已经关上了,锁扣咔哒一声扣死,她站在笼子里,心里骤然一紧。
这个笼子并不是什么高级金属,就是很普通的铁笼子。
如果是兽型的她,一爪子就能拍开,但她现在是人型,根本没有力气拍开。
“小象”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身体在变形。
灰色的皮肤裂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甲壳,鼻子缩了回去,耳朵消失,四条腿变成了六条腿……
它的身体在不停分裂、拆解,被重新排列组合。
灰色的“小象”变成了十几只半人高的虫子,它们的身体是暗红色的,六条腿细长而弯曲,触角在头顶不停地摆动。
一对复眼很大,像两颗黑色的弹珠镶嵌在小小的脑袋上。
容静觉得它们长得很像蟑螂,但比蟑螂还要丑一万倍。
她被恶心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笼子栏杆。
“你们是什么东西?”
它们没有回答,可能是不会说话,也可能不想回答。
它们走到笼子两边,把笼子从坑里抬了出来。
容静的身体跟着笼子晃了晃,只能扶住栏杆,勉强稳住。
虫子们不顾容静的挣扎,抬着笼子往前走。
六条腿交替移动,速度异常地快,草地、灌木、河沟在视线两侧飞速后退。
它们要把她带去哪里?前面有什么?
容静蹲在笼子里,手攥着栏杆,谨慎地观察周围,寻找逃跑的可能。
没多久,她被带到了一片空地上,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飞船。
椭圆形的,停在草地上,外壳是灰白色的,像一只蚕茧,但最恶心的是这东西的外壳在一张一缩,像是在呼吸一样。
容静觉得恶心,她见过不少飞船,军部的,联盟的,埃罗尔的,但那些都是冰冷的机械金属的,可这个东西是活的,它在呼吸!
虫族们抬着笼子走进了茧的内部,光线暗了下来。
地面软软的,像踩在什么生物身上。
墙壁上有着细密的纹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腥味,闻起来潮湿而又闷热。
容静看着周围的环境,满脸嫌恶。
她被放在茧的正中央,周围站着许多的虫族,长相各异,有的像蟑螂,有的像甲虫,有的像蝎子……
它们都面朝她的方向,复眼在黑暗中闪着红光。
容静没有怕,她蹲在笼子里,眼睛盯着前方,她知道这么千辛万苦,将她虏来,肯定有什么在等她。
果不其然,一个人型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