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水牛精神图景的时候,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容静坐在地上,看着趴在身侧的水牛。
它的身体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正打着舒服的呼噜,眼神里充满了对她的信任。
容静眼神复杂地摸了摸它的角, 它没醒, 只是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她很快就要走了, 可这家伙现在根本离不开她。
它才刚刚学会信任一个人,如果这个时候她突然消失……容静简直不敢往下想。
容静收回手, 看了一眼腕上的眼镜蛇。
它正安静地盘着,竖瞳半闭, 像是也在打盹。
容静盯着它看了几秒,有些叹气, 还有这条蛇, 真的要带它回草原吗?
接下来的几天, 容静又完成了几个梳理名额。
眼看容静即将还完债务, 离开黑塔, 缪迎夏坐不住了。
“指挥官,您找我?”
容静走进办公室, 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缪迎夏,有些疑惑。
缪迎夏看着容静,有一堆话堵在喉咙里,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才开口:“这段时间,谢谢你。”
“不只是你梳理了那些哨兵, 也不只是你把萧烨稳住了,是你来了之后,黑塔好像活了。”
“你来之前, 黑塔的哨兵们更像是在等死,他们来这里,只是不想被白塔控制,不想被人当工具用,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他每天吃饭、睡觉、出任务、过得死气沉沉,你来了之后,他们开始有盼头了。”
“黑塔好像不再是一个等死的地方了,变得充满了希望和未来。”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想问你……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容静毫不犹豫地说道:“回草原。”
缪迎夏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看着容静那双坚定的金眸,那些早就想好的挽留条件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叹了口气,掏出一张邀请函,转移了话题。
烫金的优雅花字印在高级卡纸上,甚至还泛着淡淡的花香,和白塔一贯的作风如出一辙。
“对了,白塔那边发来了一份邀请函,武霓云亲笔写的,想邀你去白塔……交流经验。”
容静闻言头也没抬,毫不犹豫的拒绝,她对于白塔没什么好印象。
“不去。”
说着,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蛇,寻思着能不能借此机会把这家伙给送回白塔。
她对养蛇真的没什么热情。
可能是察觉到了容静的心思,眼镜蛇收了收尾巴,信子在她手背上飞快地舔了一下。
容静的手停在半空中:“你这意思是不想回去?”
眼镜蛇把脑袋往她手腕内侧贴了贴,缠得更紧了,一副死也不愿意分开的架势。
容静离开后,缪迎夏满脸兴奋地点开白塔的通讯频道。
之前她多次邀请白塔带着向导来黑塔,都被趾高气昂的拒绝,她还要赔笑脸,现在终于轮到她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通讯响了不到半秒就被接起,武霓云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但表情有些不自然。
缪迎夏靠在椅背上却没有开口,武霓云等了几秒,忍不住率先开口。
“缪迎夏指挥官,关于之前提到的那位向导……”
缪迎夏摆了摆手,语气惋惜,但表情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白塔的邀请函,她拒了。”
对面沉默了一瞬:“我们只是希望能和她进行一次友好的交流。”
缪迎夏打断了她:“发展?她发展得挺好的,黑塔被她梳理过的哨兵畸变度全部下降,没有一例出现异常,你们白塔的A级向导能做到吗?”
缪迎夏很明显是在意有所指米尔娜的事,武霓云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想到了新的方案。
“我也可以带着人去黑塔,如果你想要的话,我还可以带着几个向导过去。”
缪迎夏冷冷:“你别又送过来几个米尔娜,再说了,我们已经有静静了。”
武霓云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自她当白塔的负责人以来,谁不是捧着她?这还是她第一次受这种气!
“我们不会……”
缪迎夏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武霓云坐在办公室里,手指用力攥着桌沿。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无理地挂过通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拿起桌上的情报翻看。
埃罗尔的助理提到过,他在消失前曾经追踪过容静的飞船,然后失联,至今下落不明。
而根据黑塔内部流传的线索,容静身边近期多出了一条来历不明的眼镜蛇。
武霓云盯着那条情报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埃罗尔,你真是自甘堕落……呵,跑去给人当宠物。
可惜了,又失去了一个有力助手。
武霓云咬牙,觉得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她得带着人强行去闯黑塔一趟!
她就不信,等飞船到了,缪迎夏还能拒绝她降落吗!
……
容静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周元凯正站在走廊拐角。
他今天穿得和平时不太一样,黑色项圈紧贴着喉结,正中间的指示灯正闪着红光,衬着扣得一丝不苟的制服以及宽厚的肩膀,看起来莫名的有吸引力。
容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你这是……”
周元凯作为缪迎夏的副官,在黑塔地位不低,为什么会在脖子上带上一个堪称屈辱的项圈。
周元凯的耳朵瞬间就红了,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项圈。
“我、我发热期到了,信息素控制不住,戴个抑制项圈。”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有些不好意思。
容静眨了眨眼:“原来哨兵发热期还要戴这个……”
还好她在草原上的那些哨兵们现在是兽型,没有发热期,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也许在离开前可以找缪迎夏多要几个这种项圈?
这样的话,就算它们以后恢复人型,只要不一起进入发热期,她应该能应对得过来。
周元凯点了点头,有些遗憾加尴尬地说道。
“本来已经预约了您明天的精神梳理,但因为我现在的状态,只能抱歉了。”
“听说您要离开黑塔了,希望您一路顺利。”
容静看着他,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你发热期,我也可以给你梳理啊。”
周元凯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居然浮现出几抹娇羞,然后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在墙上。
“我、我……我还没准备好。”
他支支吾吾的说完后,又转身快步离开,走路姿势都有些踉跄,容静站在原地,满脸困惑。
回到房间后她越想越不对劲,周元凯刚才怎么会是那个反应。
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又因为不懂常识闹出了什么笑话。
容静干脆拿出通讯器,登上星网,搜索。
【向导在哨兵发热期邀请进行精神梳理意味着什么?】
答案弹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把通讯器扔出去。
【还能意味着什么?发热期的哨兵身体敏感,在被精神梳理时极易被引发某些本能反应,如果有向导在这个时候主动邀请梳理……啧,这小子有福了。】
容静慢慢红了脸,默默把通讯器扣在桌面上,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刚刚……我是在无意间调戏了别人是吧。”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星际人类的身体构造,真的很复杂。
当天晚上,容静又收到了草原上的通讯视频。
或许是因为知道她快要完成梳理任务了,哨兵们开始每天有意无意的用各种方式催她回去。
通讯刚一接通,斑鬣狗的脸就露了出来。
它的身后是被夕阳染成红色的营地,身侧的干草堆被铺得整整齐齐的,比平时厚了一倍不止。
“这些干草我都晒了好几天了,等你回来睡着肯定舒服。”
花豹挤开它,把脸凑到镜头前。
画面切换了一下,它的身后已经多出了一圈新鲜花朵,各种颜色的,堆在干草堆旁边。
“这些是我新采的,你之前不是说喜欢蓝色那种吗?我找了很多地方,最后在河沟下游才找到。”
平头哥蹲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已经啃了一半的骨头,含含糊糊地推了推,示意她快点回来,它可以把骨头给她吃。
容静看着屏幕上那根沾着口水的骨头,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耳廓狐清冷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雨季快要结束了,角马群和斑马群已经往北迁徙了,营地周围比以前安静了很多,等你回来,也不用再因为角马的嚎叫失眠了。”
花豹回头:“她什么时候因为角马嚎叫失眠过?她睡得比谁都沉。”
耳廓狐冷笑,一巴掌扇在花豹脸上。
“你每天睡得比向导还早,哪里知道向导睡得沉不沉。”
胡狼和尼罗鳄蹲在远处的空地上,面前摆着一堆干树枝和几块打火石。
胡狼正低着头,用爪子夹着一块石头,笨拙地在另一块石头上刮着。
“等你回来了就可以吃烤肉了”
尼罗鳄在旁边看着蠢外甥的动作,尾巴不耐烦地在地上甩了甩。
黑犀牛在一旁拱了拱地上的各种植物,表示这些是新采集的香料,等她回来可以用作配料。
胡狼又刮了一下,这次火星大了一些,开始疯狂冒出灰烟,熏得下风口的白狮眯着眼睛,打了个喷嚏,然后那一点火星子彻底熄灭了。
白狮脸上全是黑灰,胡狼脸上也不少,但因为长得黑,所以看不出来。
胡狼愣住,瞪着白狮,白狮眯着眼看了他一下,又打了个喷嚏。
胡狼气愤地看着白狮,它不仅让它的成果惨遭失败,还让它在向导面前丢了个大脸!
胡狼丢下石头,扑了上去。
白狮没有躲,用爪子按住了胡狼的脑袋,把他按在地上同样蹭了一脸灰。
尼罗鳄在旁边看着,只觉得丢脸,全当没看到。
容静看它们并没有动真格,就没有阻拦,反而翘起嘴角,开始看热闹。
花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它们从昨天开始就在练了,现在都没生起来。”
容静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屏幕中央那些打闹的身影上,眼神柔和。
通讯挂断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容静翻了个身,把通讯器放在枕边,没有立刻入睡。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蛇,它正安静地盘着假寐。
“你真的要跟我回草原?”
“你要是想离开,我可以让缪迎夏送你回白塔那边,你应该也知道,斑鬣狗它们肯定特别排斥你。”
眼镜蛇紧了紧容静的手腕,表示我听不懂。
容静:“……”
她叹了口气,然后她又想到了萧烨。
眼镜蛇她是不想带走,但是黑塔地下的那头牛她是真的很想带走。
也不知道缪迎夏会不会同意?
同意!当然同意!
听容静说她想要带走萧烨,缪迎夏几乎是瞬间就点了头,快得像是怕她反悔。
“说实话,萧烨一直是我的心腹大患。”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轻松。
“关着他,我心里过不去,放他出来,我又不敢,之前答应萧冉姐要照顾她儿子,结果照顾了这么多年,除了把他关在底层,什么都没做成,你能把他带走,我求之不得。”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而且,就算萧冉姐还活着,应该也会愿意让萧烨跟着你,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把他当作一个人。”
况且哪个哨兵不想一辈子跟随一个等级高、脾气好、善良有责任心的向导!
要不是她还有黑塔要顾,她都想跟着去草原了。
几天后,完成梳理任务的容静站在黑塔起降平台上,身后是一艘小型飞船,船身上漆着黑塔的徽记。
她已经把行李搬上了飞船,东西不多,只有两件缪迎夏找人给她定做的黑塔制服,和一些小特产。
缪迎夏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枚徽章,上面是一只握着剑展翅欲飞的雄鹰。
“不是让你加入黑塔的意思,是让你知道,有一个地方永远欢迎你。”
容静郑重地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才放进口袋。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黑塔很好,我很感激。”
缪迎夏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示意她看身后那艘飞船。
“这艘飞船是黑塔最新款的,里面装了一些物资,可以用来改善你们在草原上的生活。”
容静正要说什么,她又补了一句。
“别推了,你在黑塔做的一切,远远超出这艘飞船的价值。”
容静看了她几秒,没有推辞:“那我收下了。”
黑塔的哨兵们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的,一夜之间全知道她要走了。
此刻他们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有的三三两两站在远处张望,有的推推搡搡地凑到飞船旁道别。
倒是周元凯因为发热期加重无法出门,所以只找人转交了礼物。
和她最熟的贝米拉走上前来,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敬了一个礼。
“以后遇到什么事,黑塔都愿意全力以赴帮你,保重。”
容静满脸感动地和众人告别,然后才带着水牛走上飞船。
水牛低着头,跟在容静身后,乖巧地走进舱室,然后趴在了舱室角落。
它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只要有她在,它就不怕。
容静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它的角尖:“到了草原,会有很多新朋友,到时候别怕。”
水牛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
飞船起飞后,容静坐在舷窗前,看着黑塔慢慢变成一个黑点,心中有些伤感。
穿越以后,黑塔是第二个让她感觉像家的地方。
容静的飞船刚起飞,一艘银白色的飞船就悬停在了黑塔上空,像是在等着被批准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