冕雕看着容静, 张了张嘴。
它想说这件事很困难,哪怕她能力再强,白塔也不会同意她进入军部。
即使进入了,想要成为指挥官也是基本毫无可能。
指挥官背后的权利角逐, 势力盘根错节, 实力和背景缺一不可。
白塔的每一任指挥官, 背后都有家族、军部、议会的三重背书,没有任何一个是从零开始爬上去的。
更遑论她想以向导的身份走那条路, 难度等同于登天。
但看着容静那双满是期待和坚定的金眸,冕雕沉默了很久。
“我相信, 你一定可以的。”
容静点点头,正准备追问更多相关的细节, 忽然听到另一边传来花豹的哀嚎。
声音尖利刺耳, 带着痛苦哀嚎, 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一样。
容静听得不禁眉头一跳, 扭头一看, 只见花豹正趴在不远处的地上,白狮的牙齿正咬着它的前爪, 目光中带着愤怒。
花豹的身体则在地面上来回翻滚着,嘴里还在不断发出痛呼声。
容静见状赶紧冲过去,直接上手把白狮的嘴掰开。
看到容静过来,白狮当即就松了口, 退后了两步。
花豹立刻把前爪缩回来,举到嘴边吹了两下, 尾巴夹在腿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我路过它旁边,它就莫名其妙咬我。”
它说着说着, 身体还配合地抖了抖。
容静的目光在花豹和白狮之间怀疑地来回扫视着,
她知道花豹,这家伙最喜欢的就是上树,平日里能从树上跳过去,就绝对不会下地。
白狮这家伙虽然脑子不太好,但也不会随便咬路过的哨兵。
对于花豹的话,她有些持怀疑态度。
看容静不说话,而花豹却在那里颠倒黑白,白狮焦急地上前,一把推开花豹。
然后抬起毛茸茸的大脑袋看向容静,眼睛里全是焦急,像是正在急于替自己作证。
但又因为不会说话,脑子也不太聪明,导致想澄清都澄清不了。
容静看着它那样子挑了挑眉,白狮又往前挪了半步,喉结动了动。
下一秒,一道含糊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我……没……没。”
三个字断断续续,含含糊糊,像是牙牙学语的孩子,但发音还算标准。
听懂的瞬间,容静身体一顿,瞬间把花豹忘了。
她蹲下来,双手搭在白狮的颈侧,激动来回摇晃。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白狮的喉咙又动了动,张了张嘴,像是正在努力回忆刚才那道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但这一次它没有成功,只发出来了一声呜咽。
容静抱住白狮的脖子,把脸埋进它的鬃毛里:“我就知道你会好起来的。”
白狮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闭眼享受着向导的拥抱。
花豹站在不远处,看着容静抱着白狮的样子,尾巴彻底垂了下来。
可恶,明明被咬的是自己,为什么向导却更关心那个家伙!
还有那只臭狮子!早不说话,晚不说话,偏偏这个时候说话。
该不会本来就会说话,故意挑这个时候,好抢它的风头吧!
花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白狮咬过的那只前爪,那里只有一道淡淡的压痕,连皮都没破。
它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演得有点用力过猛了,是不是被向导看出破绽了?
看着向导关心白狮的样子,花豹垂下尾巴,垂头丧气的走了。
果然,它永远不是向导最重视的哨兵。
容静没发现短短几秒,身后的花豹情绪就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她松开白狮,蹲下来,目光落在它脸上:“你还能说更多吗?”
看着容静期待地样子,白狮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像是在努力回忆刚才的情绪,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容静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向地上的一块石头,放轻声音。
“你不要急,跟我一起说,石……头……”
白狮歪了歪头,喉结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挤出来。
它有些急了,张开狮嘴,夹紧喉咙,笨拙生涩的开口:“sh……”
有戏!容静期待地看着白狮。
下一秒,因为嗓子夹得太紧,白狮有些控制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像是开水壶,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丢了个大脸的白狮猛地合上嘴,郁郁地低下头,任容静怎么哄都再也不肯开口了。
容静也被这个神转折逗笑了,她憋着笑,站起身拍了拍它的头顶,安慰道。
“不急,慢慢来。”
白狮垂头丧气的趴在地上,一副躺平摆烂的样子,像是在说不要再让我试了。
容静只能憋着笑,又哄了白狮好一会儿,然后才站起身,走到帐篷外,朝里面看了眼。
阿什还在睡,因为遮光帘的原因,帐篷里的光线很昏暗。
他躺在厚厚的干草铺成的床铺上,侧着身,一只手垫在脸侧,线条流畅的肩胛骨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肩很宽,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凌厉感,在兽型时被皮毛覆盖的肌肉线条,在人型时变得格外清晰。
容静站在帐篷门口,看了一会儿,却没有走进去。
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的眉头,容静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认识的那只斑鬣狗会趴在干草堆上打滚,会用尾巴缠着她的手背,会叼着猎物跑回来放在她面前讨好。
但她经常无法将这个男人和那只斑鬣狗联系起来,但它们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容静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怀念那只棕褐色、会摇尾巴的斑鬣狗了。
它永远是她最忠诚的狗腿子,从她穿越到草原的第一天起,就守在她身边,替她挡过攻击,送过猎物。
可现在那个狗腿子变成人了,他还会一如既往地支持她吗?
而且她还不太确定怎么和一个人型的斑鬣狗相处,至少以后是不能再抱在一起打滚了。
斑鬣狗和耳廓狐现在的人型已经维持的很好了,也不会因为情绪突然激动出现尾巴和耳朵的情况。
哨兵的发热期一般只有三天,今天是第三天了,除了因为带上抑制项圈导致的无力和难受以外,基本上没有其他问题。
容静也不用再无时无刻的紧绷着神经两头跑,也能够抽出时间着手思考未来的事了。
她站了帐篷外,看了会儿阿什,确定他情况稳定后就转身朝营地边缘走去。
那里停着缪迎夏送给她的那艘飞船,她知道缪迎夏送这艘飞船的用意,除了感激,更多的是想给她一个选择。
如果有一天她不想在草原待了,或者白塔追过来了,又或者虫族卷土重来,她至少有一个可以离开的可能。
她打开舱门,却意外地发现水牛正躺在金属地板上睡得正香。
它把身体蜷成一团,尾巴盖着鼻子,脑袋贴着舱壁,正在安逸地打呼噜。
听到门开了,它睁开一只眼,看到是容静,身上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
容静一愣,有些意外这家伙没有在外面享受阳光、草丛和新鲜空气,却偏偏要睡在金属地板上。
随即又转念一想,萧烨从小就生活在黑塔塔底,成长过程中接触的最多的就是金属地板。
这里无疑是草原上对它来说最有熟悉感,最有安全感的地方,所以它才喜欢在这里睡觉。
容静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角尖。
这艘飞船的金属地板,就是整个草原上唯一能让它感到熟悉的地方,它在用它唯一认识的方式来确认自己安全。
容静看着它蜷缩的身影,忽然联想到了自己。
她一直拒绝去人类世界,一直告诉自己草原是她的家,除了喜欢草原之外,是不是也有另一层原因……
从她睁眼有记忆开始就在草原流浪,她熟悉草原的一草一木,熟悉草原上的动物、熟悉草原上的气候。
她抗拒人类世界,是因为那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恢复人型了,哨兵们也正在逐渐恢复。
不仅是斑鬣狗和耳廓狐已经稳定了,她预估着花豹和冕雕也快了,接下来可能是胡狼和尼罗鳄。
要不了多久,当大家都恢复人型的时候,草原真的还适合他们生存吗?
人类终究是群居动物,是需要回归社会的。
她不能带着一群已经恢复人型的哨兵,永远待在一片没有人烟、没有交流、没有人类社会的草原上。
容静顿了顿,开始思考,星际时代的人类社会是什么样子的?
她在黑塔待过,但黑塔只是一个封闭的小地方,住着畸变哨兵,和真正的人类社会隔着一层。
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在草原上待了太久,久到她对“人类社会”的认知几乎停留在穿越前的地球。
她在黑塔的时候,也曾在星网上搜索过不少信息,但那些内容都太碎片化了,完全拼凑不出真相。
想起星网,容静心头一动,有些蠢蠢欲动。
缪迎夏给了她通讯器的,她也将这东西带了回来。
只是这个通讯器是需要信号发射的,要使用就必须在飞船上才能使用。
所以回草原以后,她就收了起来,毕竟这东西在草原上也没有什么用处。
她在飞船上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了通讯器,正准备好好看看星网上有什么动静。
结果通讯器刚亮起来,就自动弹出了一条来自缪迎夏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两天前。
【很抱歉打扰您,是这样的,白塔的负责人武霓云女士给您写了一封信,希望我代为转交给您。虽然我并不认可武女士的某些观念,但由于对方多次打扰,我实在无奈只得转发给您。】
【[附件],PS:信上什么内容,本人皆不知情,无论她在信上写了什么,您都有拒绝的权利,您最真诚的朋友,缪迎夏。】
容静看着缪迎夏这一连串的消息,以及语气里对这位白塔负责人的不满和阴阳怪气,有些好笑。
附件已经下载好,她点开附件,漂亮的花体字瞬间出现在眼前,措辞温和而谨慎。
尊敬的容静女士:冒昧来信,望见谅。
白塔始终致力于为每一位向导提供安全的成长环境与发展空间。
我深知你与白塔过去有过不愉快的接触,也尊重你的选择。
但我想,也许多一条路可以走,并不是坏事。
白塔愿意与你展开对话,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我们都愿意认真考虑。
如果你愿意回归人类社会,我们可以从你最关心的方向开始谈,比如你的哨兵们……
我在此附上我的个人通讯号:BT64528。
当然,你也可以通过缪迎夏转接,她一直在保护你,这让我非常羡慕。
期待你的回复,武霓云
容静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措辞很周全,语气很温和,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但她读完之后,心底却浮起一层淡淡的不适感,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或许是因为那句听起来太像一场交易的“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我们都愿意认真考虑”,又或许是他们字里行间哪怕极力掩饰,也掩盖不住的高傲。
她确实是动了回归人类世界的心思,哨兵们快恢复了,草原不可能是它们永远的归宿。
但她对白塔没有信任感,对武霓云更没有。
她不想被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东西,也不想让自己的哨兵们变成别人案头的一纸条件。
容静迟疑地摸了摸手腕,那条眼镜蛇还在,正安静地盘成一个圈,缠在她的手腕上像是一个装饰品。
感觉到她的触碰,眼镜蛇将头从袖口探出来,竖瞳半睁着,看了屏幕上的信一眼,目光顿了顿又缩了回去。
容静并没有打算立刻回复这封信,她先给缪迎夏回了消息,表示感激,然后就关掉了通讯器。
至于武霓云的信,她准备找人商量一下再决定。
她把通讯器放回口袋,关上舱门,走回营地。
阳光照在金合欢树的树冠上,把叶片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草原很宁静很祥和。
容静看了眼周围,忽然有些恍惚,真的要离开吗?
明明草原就是她的领地,她的舒适区……
况且就算她准备离开,这些哨兵们也愿意跟她离开吗?
他们都是畸变哨兵,都有过被人类、被同胞抛弃的经历,他们真的愿意回归人类世界吗?
容静扭过头,看向周围,白狮正蹲在原地,时不时地张开嘴,像是在练习发声,但又因为怕像刚才一样出丑,所以半晌都挤不出一个音调。
花豹蹲在另一棵树上,尾巴失落地垂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期待她过去摸摸它。
容静坐在干草堆上,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天空,忽然觉得有些迷茫。
有时候人太迷茫或许不是因为选择太少,而是因为选择太多了,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决定要走哪条路。
或许……她应该找个人商量一下?
现在营地里是人型的除了她,就只有斑鬣狗了……
耳廓狐发热期虽然稳定了,但比起阿什情况还要糟糕一些,可能还需要隔离半天才行。
也许她可以去问问阿什的意见,毕竟从穿越以来,跟在她身边最久,对她最好的就是他了!
想到这里,容静眼睛一亮,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阿什已经睡醒,坐了起来。
他坐在干草堆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在揉着后颈,像是做狗太久了,导致不太习惯人类身体睡觉时的姿势。
他肩膀上沾了好几根干草,但他好像并没有发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清是容静的瞬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亮。
容静在他旁边坐下,大概隔了半步的距离。
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容静还是有些不习惯,觉得人型的样子陌生,但他的身上又有着她熟悉的斑鬣狗气息。
那道气息让她很安心,但又完全不习惯这股气息出现在一张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