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斯坐在沙发上, 把那段录播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阿什·布莱兹单膝跪在那个女人面前,额头渗汗,喉结滚动,身后还有条褐色的尾巴。
他认识阿什·布莱兹十三年了。
从垃圾星的街头混混, 到血牙星盗团的头把交椅, 从第一次在帝国巡逻舰的炮火下死里逃生, 到被白俨亲手送进联邦监狱,整整十三年。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阿什这样摇尾巴。
西蒙斯骂了句脏话, 然后习惯性地伸手去薅自己的头发。
摸到光头才想起来,头发早就在进监狱的时候剃光了。
他啧了一声, 扭头看向身后正在擦枪的手下。
“去把我入狱以后的新闻都整理一下,重点查阿什还有这个女人。”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容静。
通讯器的画面定格在很有冲击力的一帧上, 容静正低着头, 十指捏着阿什的下巴, 检查他后颈腺体的状态。
阿什跪在她面前, 潮红未褪, 眼底满是心甘情愿,没有半点被压制胁迫的样子。
看着屏幕上的容静, 西蒙斯咽了咽口水,能把阿什这种级别的哨兵梳理得服服帖帖,一看就是个高级向导。
手下很快就回来了,容静的消息在星网上实在太好查。
西蒙斯拿着资料, 一页一页地翻,看到容静如何在终焉草原上把浑身脏兮兮、畸变度深到连理智都没有的阿什从兽型一点一点梳理回来。
也看到化为人型之后的阿什如何在她给别的哨兵做梳理时争风吃醋、认她为主的样子。
西蒙斯把资料放下, 把一直叼在嘴里的烟,点燃,吐出一个烟圈。
他沉默了良久, 然后看向手下。
“收拾收拾飞船,咱们去草原会会这位向导。”
手下愣了一下,手上正在擦的那把枪差点掉在地上。
“不好吧,呃,现在联邦那边还在通缉我们呢……”
“我怕他们?”
西蒙斯嗤笑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面上碾灭。
“一群废物。”
没了白俨的联邦军部,有何可惧?
他在资料上看到了,当年那个把血牙一锅端的那个人,现在连说话都费劲,精神图景碎得跟渣一样。
那位曾经让整个星盗圈闻风丧胆的白塔前指挥官,如今正趴在一个女人脚边撒娇打滚露出肚皮求摸。
说实话,西蒙斯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心情极其复杂。
一方面,仇人落魄,他很爽。
另一方面,白俨都变成了这样,那阿什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西蒙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看了眼畏手畏脚明显心不甘情不愿的手下。
“我要亲自去看看那个把老大变成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手下迟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
“其实看直播的时候,老大好像挺乐在其中的,尾巴摇得都快起飞了,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想离开那个向导……”
西蒙斯把烟头从桌面上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我就去看看,要是老大不想离开那个向导,大不了就一起打包带走。”
手下瞪大了眼睛。
“打包……带走?星网上说她身边有十几个高阶哨兵,连白塔都拿她没办法……”
“那又怎样,”
西蒙斯拿起桌上的通讯器,又看了一眼屏幕,阿什还在摇尾巴。
西蒙斯抽了抽嘴角,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实在不适应阿什现在这幅模样。
“咱们是星盗,想要的东西使手段也要得到。”
嘶,他就搞不懂了。
他们是星盗,掠夺贪婪才是本能,背叛和算计是家常便饭。
阿什·布莱兹搞这出事是为了什么?放着星辰大海不去抢,在草原上给一个女人当狗。
甚至还不是唯一的狗。
资料里写了,那个向导身边围了十几只哨兵,光是人型的就已经有三个了,后面还有一大串排着队的。
十几只……
阿什要在十几只争宠的哨兵里杀出重围,才能让向导摸一下头。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西蒙斯想到这里,表情扭曲了一瞬。
啧,还是得他亲自出手才行,等他把人绑到手,阿什就会知道。
独占比共享爽多了。
想到以后血牙星盗团还能多出来一个高等级向导,西蒙斯有些热血沸腾。
他走到赌场门口,一把推开大门。
“动作快点!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飞船加满燃料!”
与此同时,帝国帝都。
皇宫大殿里的光线昏暗,洛恩·阿斯特拉靠在王座的扶手上,面前的全息屏幕里正在播放容静的直播录播。
他看得很慢,遇到关键段落还会倒回去重看一遍。
“有意思,一个能驯服星盗,能治好畸变哨兵的向导。”
洛恩看着屏幕,画面上是容静给花豹做梳理的那一段。
容静翻了个白眼,用精神力触手拍了花豹的后脑勺,花豹撇了撇嘴乖乖坐回去。
“性子还挺烈。”
洛恩看到这一幕,感兴趣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欣赏。
这么一个高等级的向导,以后若是去了白塔,倒是可以问问武霓云能不能送过来玩玩。
“这样的向导,放在草原上可惜了。”
只是这个向导最好还是一个人到白塔比较好,最好不要带上那群哨兵,尤其是他那个被流放的不听话侄子。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王座侧后方的宫廷秘书长。
“弗兰克。”
“去给武霓云打电话,告诉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畸变哨兵回归人类社会的要求,一个字都不能松口。”
弗兰克沉默了一瞬,犹豫了一下,措辞谨慎的开口。
“陛下,现在星网上的舆论很大,武霓云那边可能……顶不住。”
洛恩嗤笑了声,毫不在意,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女过来,然后顺手把侍女拉进怀里。
侍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立刻温顺起来。
“她顶不住关我什么事?我可是给了她不少好处,拿了我的东西,做不到就给我吐出来。”
“再说了,不想那些哨兵回来的又不止我一个,武霓云最清楚这一点,她难道以为可以既不得罪我们,又把舆论应付过去,别做梦了。”
弗兰克看着洛恩已经开始对侍女上下其手,顿时厌恶的皱眉。
在洛恩上位以前,弗兰克是瑟兰迪尔的随从官。
那时候他觉得瑟兰迪尔这个皇太子阴郁、高傲、难以接近。
瑟兰迪尔不会笑,不会讨好,不会在宴会上和贵族们推杯换盏,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皇太子很难让人真心追随。
后来洛恩上位,他才发现,瑟兰迪尔好像也没那么烂,至少不会如此荒淫无度。
洛恩看着还站在原地没有动的弗兰克,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还有事?”
“……没有,陛下。”
弗兰克松开拳头,转身退出大殿。
转身的那一刻,他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侍女压抑的惊呼声和洛恩低低的笑。
……
武霓云焦躁地在办公室踱步。
星网上铺天盖地都是艾特白塔官号的消息,每一条都在催白塔回应容静的要求,催白塔把容静接回来。
武霓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些评论,心中知道她不能让,也不敢让。
武霓云也知道自己被议会、被联盟那些老狐狸当挡箭牌了。
那些幕后的人,是不会亲自下场和容静正面对抗的。
他们要脸、要名声,要在公众面前维持仁义道德的形象,所以挨骂都是她来挨。
所以哪怕民意如山,她也只能忍着。
……
容静关掉通讯器的直播镜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三个男人。
虽然这三人表面上都已经恢复了镇定,正在各自整理衣服、调整呼吸,但仔细看的话,每一个身上都有马脚。
阿什的身后,一截褐色的尾巴正在不受控制地左右晃动,而他自己显然没有发现,还在假装专注地扣袖口纽扣。
加维尔的大耳朵窘迫地耷拉着,他把兜帽重新戴上,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但如果凑近了,就会看到他藏在兜帽下的脸上满是潮红。
顾夜阑倒是毫不遮掩,就那么大剌剌地靠在干草堆上,嘴角挂着一抹餍足的笑容。
容静看了他们三个一眼,以前兽型的时候给他们做精神梳理,其实他们的反应也都差不多。
但换成人型怎么这么尴尬啊,她清了清嗓子问道。
“咳,你们要不先各自休整一下?”
“嗯~”
顾夜阑声音愉悦上扬,他躺在干草堆上,用一片金合欢树叶盖着脸,嘴角高高翘起。
“嗯。”
加维尔的声音带着几分窘迫,蹲在水塘边,用冷水泼了好几次脸。
“……嗯。”
阿什声音低沉压抑,明显不想让人发现情绪波动,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尾巴还在身后摇晃。
容静看着他们的反应,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尴尬的场合,但刚转身走了几步,白狮就跟了上来。
这家伙今晚被冷落了很久,直播的时候容静全程注意力都在那三个人型哨兵身上,又是梳理又是讲解,连看都没看它一眼。
这对于一只已经习惯了每天被摸头、被揉鬃毛、被用各种亲昵的语气喊名字的白狮来说,这简直是不可容忍的待遇。
它寸步不离地跟着容静,尾巴绕在她脚踝上,脑袋一个劲儿地拱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撒娇呼噜声。
看容静在干草堆上坐下,盘起腿,白狮立刻在她面前就地一滚,翻身露出浅色的肚皮,讨好地看着她,示意容静上手。
“好好好。”
容静无奈地伸出手,把手掌贴在白狮肚皮上。
白狮的呼噜声立刻放大了几倍,眼睛半闭着,脑袋歪向一侧,露出一副舒服到快升天的蠢相。
看着它这个样子,容静忽然想起之前探入白狮精神图景时看到的片段。
银发蓝眸的男人站在指挥台前,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周身萦绕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他的声音低沉而果断,浑身气质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军刀,冷厉锋利。
而此刻,这位前指挥官正仰面朝天地躺在草原上,四脚朝天,露出肚皮,用一种撒娇卖乖的表情看着她,尾巴摇得比斑鬣狗还不遑多让。
容静眯了眯眼睛,忽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好奇心。
她一边揉着白狮的肚子,一边用调侃的语气开口。
“你说,等我到时候带着你回到人类世界,你以前的战友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白狮歪着头,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它耳朵动了动,然后继续用脑袋蹭容静的手,眼睛里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没有一丝一毫容静记忆中那个男人的锐利和冷厉。
容静看着那双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上手继续摸。
嗯,手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出乎容静的意料,在直播引起这么大的舆论以后,武霓云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原本以为在直播后的第二天,白塔那边就要忍不住联系她了。
网上的舆论摆在那里,她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也展示了自己和哨兵们的状态。
按常理,白塔就算不在舆论压力下做出让步,至少发一封信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但三天过去了,白塔那边仿佛失联了一样。
没有公开声明,没有私信联系,连缪迎夏那边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白塔仿佛根本没有看到网上的舆论。
容静坐在篝火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讯器。
不应该,武霓云不像是那种无动于衷的人,这次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压着她,让她宁愿被全网骂也不愿意做任何回应。
容静盯着篝火,眉心越皱越紧。
阿什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他端着一杯水,递给容静,容静没有接,依旧皱着眉看着篝火。
他顿了顿,将水杯放在了她身侧。
“在想白塔的事?”
“嗯,太安静了,这不正常。”
容静蜷起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本来以为武霓云会联系我,但她没有,缪迎夏她那边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不对劲。”
阿什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容静在担心什么。
武霓云背后有人,那些人比白塔的负责人更不希望哨兵回来。
“不急,他们迟早要回应的,她想要接走你就必须回应这些问题,逃避没有用。”
“你说得有道理。”容静轻轻点了点头,眉头松开了一些。
阿什将手边的水杯递了过去。
“先别想了,喝口水,你嘴唇都干了。”
容静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靠在干草堆上闭上了眼睛。
阿什没有走,就坐在容静旁边,安静地看着篝火。
白狮原本趴在干草堆的另一侧,看到容静和阿什说话,它没有任何动作,就好像阿什不存在一样。
等容静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知道她睡着后,白狮才转过头,开始怒瞪阿什。
目光中的冷意足以让草原上任何一只大型食肉动物当场腿软。
它盯着阿什,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把阿什从容静身边赶走。
它很讨厌这家伙,很讨厌!
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名正言顺地占据了向导身边离她最近的位置,最近化为人以后更是变本加厉!
更重要的是……白狮咬牙,向导和他都已经化为人型了,而它……
白狮顿了顿,知道自己化为人型希望渺茫,心里对阿什更加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