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 容静终于察觉到了埃罗尔的蜕变,他身上的鳞片在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苍白的肌肤。
蛇身在剧烈颤抖中重新塑形,逐渐转为精瘦结实的腰腹线条, 蛇尾则在最后化为两条修长有力的人腿。
埃罗尔抬起头看着容静, 浓密凌乱的黑发混乱的垂在额前。
容静顿了顿, 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或许是察觉到了容静的手足无措,埃罗尔忽然挣扎着站起身。
刚刚化出的双腿还有些无力, 他强撑着半跪在容静面前,黑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容静看不清他的表情, 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扶起来。
“你跪着做什么?”
随着容静的靠近, 一股甜蜜的向导信息素袭来。
本就是发热期的埃罗尔浑身猛地一颤, 肩膀瞬间后仰, 躲避着容静的触碰。
容静看出了他的排斥, 顿时停下了脚步。
埃罗尔跪在原地, 双手垂在膝盖上,像是在斟酌思考着什么。
容静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忍耐力, 她见过不少发热期的哨兵,埃罗尔绝对是其中最能忍的那个。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自制力冷静思考,真的是狠人。
半晌后, 像是终于想清楚了,埃罗尔深吸一口气, 声音沙哑。
“对不起。”
埃罗尔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去看容静,有些话他一直都很想说, 但又找不到时机。
“实验室里的事……对不起,之前追捕你的事,对不起,还有……把你当宠物的事,对不起。”
听着这一连串的对不起,容静忽然气笑了,所以他思考了半天,就是在想怎么说对不起吗?
“还有呢?”
埃罗尔深吸一口气,决定一口气说完。
“我知道这些事不会因为我道歉就一笔勾销,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不要抛弃我。”
他说话的尾音微微颤抖,但容静并不确定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歉疚,还是装出来博同情的。
毕竟埃罗尔的心机在她所有的哨兵中绝对是排的上号的。
容静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缓缓上前,将手放在他头顶,就像以前摸眼镜蛇的脑袋一样。
埃罗尔的头发很柔软,和他的脾气截然不同,可能是因为发热期出了汗,所以触感汗涔涔的。
“我原谅你了。”
埃罗尔闻言,身体猛地绷紧,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将脸贴在容静掌心里,珍惜地蹭了蹭。
如果是以前他绝对做不出这种堪比宠物一样的动作,但是在基地的这些日子里,他整日看着容静和那些哨兵们相处,尤其是和白俨的相处日常,他学到了颇多。
单论争宠和心机,白俨在哨兵当中绝对称得上是第一。
但容静却从不觉得白俨心机,秘诀就藏在白俨恰到好处的撒娇上。
埃罗尔看着容静的指尖,心头有些遗憾。
化为人型以后,好像就不能像以前一样轻轻地舔舐她的指尖了。
看埃罗尔一直跪着不愿意起身,容静以为他心中的顾虑还没有打消。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你。”
容静顿了顿,添了一句。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得到承诺的埃罗尔松了口气,紧绷的情绪也终于得到纾解。
因为精神的放松,发热期的情潮瞬间汹涌起来。
刚才化形时被强行压制的所有生理反应在这一刻全部都反噬了回来。
埃罗尔的体温在瞬间飙升,因为没有抑制项圈的控制,体内的信息素正疯狂寻找着出口。
他猛地收回贴在容静掌心的脸颊,整个人往后连着退了好几步,直到撞上微凉的岩壁才停下来。
埃罗尔死死扣住岩壁,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压抑和忍耐。
“别过来,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别靠近我。”
埃罗尔的眼底泛起猩红,整个人在失控的边缘徘徊。
他只能死死地掐住手腕,指甲扣进肉里,用疼痛压制欲望。
他是埃罗尔·莫罗,SS级哨兵,冷静克制、不会被任何情绪左右。
容静本就对他尚有疑虑,不能完全信任。
越是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让容静看到他的失控,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的欲望面前溃不成军的样子。
埃罗尔深吸一口气,看着试图靠近的容静,忽然开口。
“把我绑起来吧。”
埃罗尔浑身发抖,连声音都抖得不不成样子。
“我不想伤害你……趁我……还能控制自己,把我绑起来,越紧越好……”
容静有些犹豫,但见埃罗尔依旧坚持,只好从背包里翻出作战用的绳索,绕着他的手腕,一圈圈绑紧。
埃罗尔任由容静动作,始终没有说话,他垂着头轻轻靠在容静的颈侧,安静地等她绑完才低声开口。
“你出去。”
埃罗尔此时正低着头,黑发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表情。
容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洞口走去。
山洞外,丁可正蹲在石头上啃野果,一边嚼一边和莱娜讨论。
“里面怎么没动静了?没有抑制项圈会不会出事?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你进去只会被发热期的哨兵当成威胁。”
莱娜靠在树干上,还在观察着手里的地图,头也没抬。
“我是去帮忙的,又不是去挑衅的!”
“你在他眼里和挑衅没有区别,发热期的哨兵对向导有极强的独占欲,任何靠近的同类都会被当成竞争者,你进去只会让静静更难做。”
丁可想反驳,但想了想那条蛇之前看她和莱娜的眼神,默默把嘴闭上了。
就在此时,容静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她的作战服异常凌乱,脸颊还带着点潮红,神情异常复杂,充满担忧心疼、以及不安。
“里面怎么样了?他有事没有?你没事吧?”
丁可赶紧上前,前面两句纯属随口一问,她的重点就是最后一句。
“没事,”容静眼神复杂地摇摇头。
“他让我把他绑起来了,没有抑制项圈,他准备纯靠自己忍过发热期。”
丁可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几个字:“纯靠自己?纯狠人啊。”
她原本以为容静进去以后埃罗尔肯定不会放她出来了。
毕竟发热期哨兵对向导的依赖是本能的,结果他居然主动要求容静离开山洞。
这就是SS级哨兵吗?果然比她这种S级能忍。
要是她发热期的时候有个香香的向导在身边,那是根本把持不住啊。
丁可越想越敬佩,忍不住看了眼山洞,吾辈楷模啊。
容静没有再说什么,背靠着树干坐下,但目光一直落在山洞口。
莱娜默默在一旁研究着地图,在地形图上快速标注着附近的水源点、和虫族可能的活动范围,生性谨慎的她总是喜欢做万全准备。
丁可啃着野果,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接下来几天我们就守着吧,估计发热期两三天就过去了。”
就在此时,很远的方向传来连续好几声爆炸,然后是地震山摇。
紧接着,一个求救的信号烟花在远处炸开,暗红色的火光格外刺眼。
三人猛地站起来。
这是军校发给每个学生的紧急求救信号,只有在遇到生命危险、且通讯器完全失效时使用。
丁可原本轻松的表情瞬间凝固,莱娜已经迅速在地图上,根据烟花炸开的方位圈出了爆炸范围。
“爆炸点在矿区,这颗星球上肯定出了大问题。”
容静闭上眼睛,放出精神力朝莱娜标注的方向探去。
她的精神力等级已突破SSS,感知范围远超普通向导。
容静控制着精神力穿透密林洞穴,深入矿区,果不其然探查到了几个微弱的哨兵气息,至少有五六个。
“我感知到了好几个哨兵的气息,很微弱,大概率是受了重伤。”
容静睁开眼看向莱娜和丁可。
“大部分高年级学生都会去矿区那里刷分……他们和我们一样通讯器联系不上教官,只能用信号烟花求救,我得过去看看。”
说到一半,容静忽然顿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山洞。
一边是正在等待救援的同学,一边是山洞里被绑着独自对抗发热期的埃罗尔。
容静深吸一口气,走进山洞。
埃罗尔正半靠在岩壁,嘴唇已经咬破了,嘴角满是血渍。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刚才外面的震动,看到容静走回山洞,他喘着粗气,声音颤抖。
“外面……出事了?”
“矿区那边有人放了求救烟花,我用精神力探查过,有好几个哨兵的气息,很微弱了。”
埃罗尔沉默一瞬,然后轻轻勾了勾嘴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去处理外面的事,我自己能熬过去。”
他知道以她的性格,如果不去,那就不是她了。
容静伸手捋了捋埃罗尔凌乱的黑发,眼神歉疚,明明承诺了要陪着他度过发热期,最终却要留他一个人。
“我很快就会回来,丁可和莱娜就在外面守着,你别硬撑。”
他重新低下头,一言不发。
容静心疼地看着埃罗尔,还想哄一哄他,但矿区那边等不了,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看到容静走出洞口,埃罗尔闷哼一声,翻了个身。
主动要求被绑起来,让她在发热期里为他担心,他知道自己很卑鄙,故意博取同情……
但他没有说谎,他确实不会再强迫她、控制她,不会再做任何她不愿意的事。
他只是……想要她多疼疼他。
相信这次以后,他一定会在她的心底占有一席之地了。
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勾起嘴角。
这时,又一阵情潮翻涌上来,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
丁可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走出山洞的容静,立刻迎了上去。
“静静!我刚刚和莱娜商量过了,矿区那边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要不我们一起……”
她的话还没说完,容静已经摇了摇头。
“你们帮我看好埃罗尔,这边不能没有人守着,我不会走太久,很快就能赶回来。”
看容静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目光,丁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前容静一人轻松对付十几只虫族的画面。
那些虫族在她面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而自己大概连其中一只都要缠斗许久。
反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她悻悻地握紧匕首,声音低了几分。
“我们等你回来,如果有危险,就放信号烟花通知我们,我们看到烟花会立刻去找你。”
“你们也是,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放烟花通知我,我会立刻赶回来。”
容静点点头,放出精神图景中蠢蠢欲动的虎虎。
东北虎从精神图景中跃出,矫健地落在草地上。
它低下头,蹭了蹭容静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一声亲昵的呼噜,示意容静坐上来。
容静翻身上了虎背,身体微微前倾。
东北虎立刻四足发力,像一道闪电般窜了出去,肌肉流畅漂亮、在密林里如履平地。
少女伏在巨虎背上,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金瞳夕阳下异常耀眼。
这画面太过震撼了,丁可愣在原地,喃喃开口。
“好帅。”
莱娜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消失在密林深处的身影,默默补充。
“确实。”
容静赶到矿区边缘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混杂着纷飞的粉尘,让容静忍不住干咳了两声。
这里太混乱了,到处都是爆炸残留的焦黑痕迹。
她闭上眼睛,放出精神力朝矿区深处探去,心头骤然一沉。
刚才在营地时感知到的那些微弱哨兵气息,至少有五六个,但此刻全部消失了。
容静不甘心地继续放出精神力搜寻着,最终只在角落深处发现了最后一个幸存的哨兵气息。
怎么会……这么快就只剩一个了?
容静翻身跨上虎背,东北虎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后腿猛然蹬地,朝感知到的方向疾驰而去。
……
殷天华觉得他这辈子都忘不掉刚才的画面了。
他的队友被虫族拖走时还在挣扎还在喊他的名字,他拼了命想冲过去却被另外好几只虫族死死拦住。
眼睁睁看到队友被拖进黑暗里,叫声从凄厉变成绝望,最后戛然而止。
作为联邦军校三年级生中的佼佼者,殷天华从来都是自诩天之骄子,每一年的实战考核都名列前茅,绞杀模拟虫族无数。
他一直以为虫族也不过如此,哪怕在战场上遇到真的,依旧只会是他的刀下亡魂。
然而直到真正遇到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些虫子和那些模拟体完全不一样。
它们会伏击,会围猎,会躲在阴影里窜出来把人拖走。
他看到同伴一个一个被拖进黑暗里,甚至亲眼看到了一个同伴被注入虫卵寄生。
他曾经在教材上读过这种寄生方式,把虫卵注入宿主体内,幼虫孵化后从内部破体而出。
读的时候他没什么反应,而当亲眼看着自己的队友被拖走寄生,开膛破肚的那一刻。
他才发觉自己很恐惧……
殷天华半跪在地上,左腿已经被贯穿,鲜血正顺着裤管往下淌。
他的精神力已经消耗殆尽,精神体受伤太重再也放不出来,手里的匕首是他唯一的武器。
不远处,数十只虫族将他团团围住,复眼泛着绿光。
殷天华咬牙撑起身体,把匕首横在胸前,他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但让他活着被这些虫子拖走,被虫卵寄生?
做梦!
他宁愿死在这里!
殷天华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上去,匕首狠狠扎进最前面一只虫族眼睛。
另一只虫族从侧面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