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荷花巷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远把那几张旧照片塞进贴身口袋,没有回营地,直接去了林峰的住处。
林峰打开门时,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擦的洗面奶泡沫,看到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进屋说。”
林峰侧身让他进了屋,关上门,递了条毛巾:“擦擦脸。你这风尘仆仆的,跑哪去了?”
陈远没接毛巾,直接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照片,摆在茶几上。
“这个人。”他指着照片角落那个被帽檐阴影遮住半边脸的人,“韩卫国。帮我查他。”
林峰低头一看,眉头皱起来:“你从哪弄到这种老照片的?”
“一个叫崔明礼的人。”陈远说,“他说这是三十年前雪山任务前,季鸿远那个小队的合影。”
“崔明礼?”林峰眼神一凛,“那个人我知道——他是我师父当年提过的一个线人,后来消失了二十年,一直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陈远说,“他只是躲起来了。季鸿远判了之后,有人找到他,给他寄了一张他自己当年的照片。他吓坏了,来找我。”
林峰蹲下来,拿起照片,凑到灯下仔细端详:“这个韩卫国……你说他是季鸿远当年的上级?”
“崔明礼说的。说韩卫国现在还是系统里的人,而且级别不低。”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照片,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几个字:“老韩吗?帮我查一个人——韩卫国。对。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看向陈远:“最快明天早上有消息。”
“等不了那么早。”陈远站起来,“崔明礼现在那地方不安全,已经有人摸到他了。我得先把他转移走。”
“你准备放哪?”
“你那边有安全屋吗?”
林峰想了几秒:“有。城东有一处,是单位的老资产,平时没人用,很隐蔽。”
“钥匙给我。”
林峰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扔给他:“记得还。”
陈远接住钥匙,走到门口,停了停:“还有一件事。”
“你说。”
“查查韩卫国,跟三十年前那桩雪山任务,有没有直接关联。如果他是季鸿远的上级——那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林峰点了点头:“放心。”
陈远拉开门走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里。林峰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城东,安全屋。
陈远带着崔明礼转移到这里时,已经快深夜十一点了。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安全,窗户都装了防弹玻璃。
崔明礼在屋里转了一圈,松了口气:“这地方不错。”
“你暂时住这。”陈远把钥匙放在桌上,“吃的用的,我明天送过来。尽量不要出门,外卖也不要点。”
“我知道。”崔明礼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我躲了二十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陈远没有多留。他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说:“把你手里知道的,关于韩卫国的所有事,都告诉我。”
崔明礼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韩卫国,比我早四年入伍。当时他已经在团里当参谋了,是季鸿远的直属上级。”
“三十年前那趟任务,韩卫国有没有参与?”
“没直接参与。”崔明礼说,“但他知道。季鸿远执行任务前,去过他那一趟——那天是我值班,我亲眼看见季鸿远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封了口的信。他出来的时候,那封信不见了。”
“信?”
“对。”崔明礼说,“我后来才想明白——那封信,可能就是季鸿远交给韩卫国的投名状。季鸿远杀了人之后,往上报的时候,没有提韩卫国。但他需要韩卫国保他,所以那封信,就是他把自己的把柄递给韩卫国的证据。”
“那封信是什么内容?”
“不知道。”崔明礼摇头,“但我猜,那里面写的,可能就是雪山任务真正要执行的目标——不是接应侦查员,而是那份名单。”
陈远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季鸿远在望江楼对他说过的那句话:“那份名单,是我自己写的。”如今看来,名单背后,还有另一只手。
“韩卫国现在什么职位?”陈远问。
崔明礼想了很久,然后说出一个让陈远心头一沉的名字:“安全部副部级巡视员。”
副部级巡视员。
陈远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那件旧作训服内衬里藏了三十年的那半张名单,想起母亲被关在宁北那座废墟般的院子里整整三十年,想起季鸿远在法庭上依旧从容不迫的样子。
原来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局。他面前站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住在哪?”
“省城西郊,党校家属院。”崔明礼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以他的级别和身份,你要动他,光凭一张三十年前的照片和我的证词,不够。”
“我知道。”陈远站起来,“所以我需要更多。需要能把他钉死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韩卫国藏了这么多年,他一定留有后手——要么是证据,要么是保险。只要找到他藏的那根线,就能把他拽出来。”
“你想怎么做?”
“先不动他。”陈远转过身,“我先查他那封投名状的下落。那封信,当年季鸿远交给他之后,他一定没有销毁——因为那也是他牵制季鸿远的把柄。他把那封信藏起来了,藏在一个连季鸿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你怎么找?”
“季鸿远会知道。”陈远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他在法庭上,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他手里还有一张牌没打出来——那张牌,就是那封信的下落。”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老年男声:“喂?”
“季鸿远。”陈远说,“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季鸿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传来:“陈远……你终于打这个电话了。”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陈远说,“你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等的不是这一天。”季鸿远的声音有些疲惫,“我等的是——你终于走到必须来求我的这一步。”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湿热,裹挟着城市喧嚣的气味。
陈远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轮廓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跟季鸿远这种人对弈,每一步都是悬崖边探路。但他也清楚——韩卫国这根线不拔,父亲母亲就永无宁日,那些藏在暗处的手,随时都可能再次伸向他的家。
“你说。”陈远开口,声音平静,“那封信,藏在哪?”
季鸿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信不在我手里了。三十年前,我把信交给他之后,就再没见过。”
“那你凭什么认定它还在?”
“因为韩卫国那封信,是他这辈子的护身符。”季鸿远说,“他那么谨慎的一个人,绝不会销毁自己保命的筹码。他一定是把它锁在一个连我都猜不到的地方——但那个地方,一定跟当年那件事有关。”
陈远心里一动:“跟雪山任务有关?”
“你自己猜。”季鸿远轻笑了一声,“陈远,你我打了这么久,我输得不冤。但我还活着——我能告诉你的是,那张信,还没有完全到达该到的人手里。你要找,就沿着当年那条路,往雪山顶上走。”
电话挂断了。
陈远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站在窗口,久久未动。
崔明礼从沙发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他说了吗?”
“他说了一半。”陈远转过身,“他说那封信,在雪山。”
“雪山?”崔明礼皱起眉头,“当年执行任务的那座山?”
“对。”陈远把手机收进口袋,“那座山上,除了界碑,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季鸿远说的——‘该到的人’。”陈远看着窗外,“那封信,可能是被韩卫国埋在了当年任务点的某个地方。我得到那座山上去找。”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旧弹壳,忽然笑了一下:“爸,你还说等天气暖和了回去看看。看来,不用等了。”
成长,不是你把敌人打败的那一刻。是你终于明白——有些战场,从来不会真正结束,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向,等你重新上路。
陈远把弹壳握紧,转身朝门外走去。
天边,第一缕晨光正在浮出地平线,照亮了他前方那条通往雪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