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噼啪作响,火光在陈远脸上跳动。
他坐在牧民家的土炕边,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信纸,看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像往心里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信不长,满打满算两页纸。字迹端正,是那种老派军官才有的工整小楷。但字里行间的内容,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信是韩卫国写给一个叫“杨振声”的人的。陈远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看信里的称呼——“杨主任”——这个人一定有相当高的级别。
信的内容,核心就一条:韩卫国向杨振声汇报,季鸿远已成功控制雪山任务点,拿到了那份名单,并消除了“隐患”。信的末尾,韩卫国特意加了一句:
“请杨主任放心。知道内情的人,已经不会开口了。那条线,已在掌控之中。”
“知道内情的人,已经不会开口了。”陈远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手里的信纸微微发颤。
他懂了。
季鸿远在边境杀掉的侦查员,是“隐患”。母亲被关三十年,是因为她也知道内情。父亲背负三十年污名,是因为他恰好撞破了一切——但也恰好活了下来。
韩卫国不是季鸿远的上级那么简单。
韩卫国,很可能就是那张网真正的编织者。季鸿远只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陈远把信纸叠好,重新装回信封。他把信封贴身收好,走到门口,看着屋外沉沉的夜色。牧民家的狗在院子里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他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他找了一处信号稍好的高地,拨通了林峰的电话。
“林峰,信拿到了。”他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峰的声音压抑着难掩的震动:“信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韩卫国。”
“内容呢?”
“比我们想象的大。”陈远深吸一口气,“信里出现了一个人——杨振声。韩卫国称他‘杨主任’。那封信,是韩卫国给杨振声的汇报。”
“杨振声?”林峰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你确定?杨振声?”
“你认识?”
林峰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剩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杨振声……如果真是我听过的那个杨振声,那这事就不是我们两个人能碰的了。他是二十年前退休的,当年主管过整个边境情报系统——一个真正的大佬,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退了。所有人都以为他退了就退了,没人再提他。”
“但他还在牵线。”陈远说。
“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杨振声就是幕后的‘根’。”林峰顿了顿,“而他退休都二十年了,还能在系统里布这么大一盘棋……陈远,这个局,比我们想象的深太多了。”
“深也得挖。”陈远说,“信在我手里。我得把它送上去。”
“送到哪一级,你想过没有?”林峰问,“韩卫国现在是副部级巡视员,你直接递到安全部纪检,等于递到他自己眼皮底下。这封信一旦落到他手上,你和你全家,就彻底完了。”
陈远握着手机,站在风里,久久没有说话。
林峰说得对。他手里这封信,是能扳倒韩卫国的证据,也是能让那些人铤而走险来杀他的催命符。一步走错,就是全家陪葬。
“那你有什么建议?”陈远问。
“我师父。”林峰说,“我师父是退了休的纪检干部,干了一辈子反贪。他跟我提过,当年边境系统里确实有过一些不对头的动静,但都被压下去了。他是一个退下来之后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人。信交到他手里,他可以直接走最上层的内线递上去。”林峰顿了顿,“但风险就是——你信不信得过我师父。”
陈远沉默了几秒:“你信得过他吗?”
“信得过。”林峰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那就交给他。”陈远说,“你安排,我怎么把信送到你手里。”
“你在哪?”
“雪山脚下的乡镇。具体位置我发你。”
“行。我明天一早带人过去。”林峰说,“在那之前,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别乱跑。那封信出门的消息,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明白。”
挂了电话,陈远回到屋里,把信封收进背包最里层,又用油布裹了两层,压在睡袋底下。他坐在土炕边,盯着炉火,脑子里把从季鸿远被捕到现在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季鸿远在法庭上什么都没说。他宁可抱着所有秘密坐穿牢底,也没有把韩卫国咬出来。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韩卫国的背后还有人。他咬出韩卫国,等于咬出整条线,那他自己也活不成。所以他咬死了牙,一个字都没吐。
但他又在那通电话里,把藏信的位置告诉了陈远。
季鸿远说的话,到底是真心指路,还是另有所图?
陈远躺在土炕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得出答案。但他知道,现在那封信已经在他手里了。不管季鸿远打的是什么算盘,这封信,是他唯一的底牌。
天亮之前,他必须做出决定:是等林峰来接应,还是自己冒险带着信回省城。
窗外的天,露出一线灰白。
陈远坐起来,把睡袋卷好,背上背包。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然后转身,大步向镇上的公路走去。
他没有等林峰。
他等不起。
韩卫国的反应速度,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旦有人发现崔明礼不见了,或者发现季鸿远在狱中往外递了消息,那张网很快就会收紧。他必须在那之前,把信送出去。
他沿着公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处岔路口拦到一辆开往县城的班车。他上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班车颠簸着驶出乡镇,驶上国道。窗外的戈壁滩和雪山渐渐退远,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村镇和农田。
陈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看似在打盹,但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弦。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衣兜里,握着一把折叠刀。
车行了大约两个小时,在县城客运站停了下来。陈远没有立刻下车。他透过车窗扫了一圈站台上的情况——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旅客,没有明显可疑的面孔。
他下了车,走出客运站,在街边的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然后拨通了林峰的电话:“我在县城客运站。信在我身上。你安排的人到哪了?”
“还有四十分钟。”林峰说,“你找个显眼的地方等我,我派的人穿灰色夹克,戴棒球帽,会跟你对暗号。”
“什么暗号?”
“你问他,‘去省城几点发车?’他回答,‘三点半还有一班。’”
陈远挂断电话,买了一包烟,坐在客运站门口的台阶上,一边慢慢抽着,一边观察着来往的人群。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陈远,别急着送信。你爸在医院。想见他最后一面,就别把那些东西交出去。”
陈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整个人的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抬头,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小卖部的老板娘在擦柜台,几个等车的学生在聊天,一个穿灰夹克、戴棒球帽的男人正在朝他走过来。
他咽了一口口水,站起身。
“去省城几点发车?”那人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问。
“三点半还有一班。”陈远回答。
那人点了点头,低声道:“信给我,跟我走。”
陈远没有动。他看着那人,手心全是汗。他把那条短信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我爸……在哪家医院?”
那人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爸在医院。”陈远盯着他,“谁告诉你我爸在医院?”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迟疑,然后说:“林组长让我接你回去,别想太多。”
陈远心里一沉。他没有把“我爸在医院”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一个人——连林峰都没有。这个人知道“老爸”这个词,要么是林峰告诉他的,要么——他就是那一边的人。
陈远后退一步,从衣兜里掏出折叠刀,“咔嗒”一声弹开刀刃。他看着那人:“你是谁?”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陈远手里的刀,忽然笑了:“陈远,你还真是警觉。但你以为,你能带着那封信走出这座县城吗?”
他话音未落,街对面两辆黑色轿车同时开了门,四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鱼贯而出,快步朝陈远围拢过来。
陈远转身就跑。
他跑向客运站后方的巷子,脚下生风,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他冲出巷口,转过一个弯,看见前面是一堵高墙——死路。
他喘着粗气,转过身,看着追来的四个黑衣男人渐渐逼近。他把折叠刀握紧,指甲掐进刀柄的纹理里,目光却异常冷静。
“信不在我身上。”他说。
为首的黑衣人停下脚步,打量着他:“信在哪?”
“在你们找不到的地方。”陈远说,“但你们要是敢动我爸,那封信就会出现在上面每一位大人物案头。”
为首的黑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朝他走近一步:“陈远,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爸现在在医院躺着,是死是活,就看你怎么选了。”
陈远握着刀,站在墙根下,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他知道,他只剩一个选择——赌。
赌博林峰的人能及时找到他。赌那封信里韩卫国的笔迹,足够让它在见到阳光之后,把所有人拽下地狱。
“那就赌一把吧。”他低声说。
成长,是你终于学会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不是跪下来求饶,而是握紧手里的东西,告诉自己——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战场上。
他拉开架势,面对着那些扑过来的黑影,没有后退一步。
——而远处,警笛声正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急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