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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我教他们怎么问

    第一百六十三天,早上八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大厅正中间摆着一块小黑板。

    那块黑板是从四层仓库翻出来的,一尺半见方,木框,漆掉了一半,背面写着别人四年前留下的一行数。

    黑板底下垫着两个米袋子,架在一张矮凳上。

    黑板前面摆了两排凳子。

    第一排坐着二十个人。

    一层六个,二层七个,三层七个。

    这二十个是昨天晚上定的。定的规矩只有一条:这一层的人自己举,举出来的人这一层认。

    他们坐在那儿,谁也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

    后面站着的人有一百多。

    八点整,陈九斤走到黑板跟前。

    他今天脸色还是不好,嘴唇上有一层白皮。

    他手里拿着一截粉笔。

    他没有说开场的话。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问什么。

    第二行:怎么问。

    第三行:怎么验。

    写完他把粉笔放在黑板下沿那道槽里。

    “今天教三样。”他说。

    “教完,一号楼往后不用来问我。”

    “你们自己问。”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第一样。”

    他抬手在第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问什么。”

    “你们平常问人,问的是这一种:你是不是拿了。你有没有多领。你那天在不在场。”

    “这一种问题,一个字就能答完。”

    “没有。不是。不在。”

    “他答完这一个字,这件事就断了。你没有第二句可以接。”

    “往后不问这一种。”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往后问的是:只有做过的人才答得上来的那一种。”

    “不问‘你是不是多领了一份’。”

    “问‘你上个月十七号那一份,是在哪个窗口领的’。”

    “这两句话差在哪儿。”

    大厅里有人接了一句。

    “……第二句他得说个地方出来。”

    “对。”陈九斤说。

    “没多领的人,他答的是‘我没有第二份’。一句话,干净,答完了他还坐得住。”

    “多领了的人,他得给你造一个窗口。”

    “造完窗口,你接着问:几点。谁给你打的。那天那个窗口是谁在。”

    “他造第一样的时候不难。”

    “难的是第二样、第三样,得跟第一样对得上。”

    他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字。

    不问是非,问细。

    “是非题他一个字就躲过去了。”

    “细的问题,他得当场给你搭一间屋出来。”

    “搭得越多,塌得越快。”

    第一排那二十个人里,有几个开始在自己腿上比划。

    “第二样。”陈九斤说。

    他在第二行底下画了一道。

    “怎么问。”

    “这一样我先说个前提。”

    “你们听人说话,不要听他说的是什么。”

    “听他怎么说的。”

    “一个人说真话和说假话,用的不是同一副嘴。”

    “我干过三年这个,一天跟三十几个人说话。”

    “我数出来四样。”

    他写。

    一、句子变长。

    “一个人说真事,话是短的。他知道那件事,他说完就完了。”

    “编的人得往里填。填时间,填地方,填谁在场。”

    “同一个问题,你问十个人,编的那个说得最长。”

    二、先答别的。

    “你问他上个月十七号在哪儿领的,他先跟你说这个月食堂的菜咸了。”

    “他不是跑题。他是在给自己找时间。”

    三、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你问‘你上个月十七号那份在哪个窗口领的’。”

    “他说‘上个月十七号那份在哪个窗口领的啊’。”

    “他把你的问题原样说一遍,就是在拖那三秒。”

    四、第二遍比第一遍多。

    “这一样最要紧。”

    陈九斤把粉笔停住。

    “同一件事,你隔半个钟头再问一遍。”

    “真的那个人,第二遍说得比第一遍少。他嫌烦,他捡要紧的说。”

    “编的那个人,第二遍比第一遍多。”

    “多出来的那两样,是他这半个钟头补上的。”

    大厅里那一百多人当中,有人往前挤了半步。

    “这四样怎么用。”陈九斤说。

    “不要你们判断真假。”

    “判断真假是最难的,我不教这个。”

    “你们只记数。”

    “听一个人说话,这四样出现一回,你在纸上画一竖。”

    “四样都不出现,那这个人多半没在编。”

    “出现两样以上,那就得再问一遍。”

    “记数谁都会。”

    “判断真假不是谁都会。”

    “所以我教记数。”

    前排一个二层的人抬起手。

    “九斤,画竖是不是得当着他面画。”

    “不当着。”陈九斤说。

    “当着他画,他就知道你在数,他就改。”

    “记在心里,出来再画。”

    “第三样。”

    他在第三行底下画了一道。

    “怎么验。”

    “前两样都是一个人问一个人。”

    “一个人问一个人,问出来的东西,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说他编了,别人凭什么信你。”

    “所以有第三样。”

    他写下四个字。

    分开问。

    “同一件事,两个人问。”

    “两个人不许一块儿问,也不许问完了先对口。”

    “问的话要一样。哪几句先写下来,一个字不改。”

    “问完了各自写。写完了再对。”

    “对不上的地方,不是这个人撒谎。”

    他把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

    “这一条你们记住。”

    “对不上,第一层意思是:这儿要再问一遍。”

    “人是会记错的。”

    “我上个月对二十六条口供,里头有两条对不上,那两条是记错日子,不是撒谎。”

    “把记错当撒谎,你就把一个好人办了。”

    “对不上先记着,问第三遍。”

    “三遍都对不上,才算数。”

    黑板上现在有三行标题,底下六行字。

    陈九斤退后半步。

    “三样说完了。”

    “下面我演一回。”

    大厅里那一百多人往前压了压。

    “凯子。”

    高凯从第一排站起来。

    “昨天下午你干了什么,你现在编一个。”

    “编?”

    “编一个假的。你自己知道是假的就行。”

    “编完了别跟我说。”

    陈九斤转过身。

    他往黑板那边走了十步,走到墙根,背对着大厅。

    “你对扈哥说。”

    “扈哥,您听完记下来。”

    “记你听见的原话,一个字不改。”

    “我不听。”

    大厅里安静下来。

    后面那一百多人都看着那个背对着他们站在墙根的人。

    高凯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扈广仁跟前。

    他说了大概一分钟。

    扈广仁在纸上记。

    记完了他说:“好了。”

    陈九斤这才转回来。

    他走到扈广仁跟前,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没有看高凯。

    他低头看纸。

    看了大概十秒。

    “扈哥,您念一遍。”

    扈广仁念了。

    念完他抬起头。

    “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长。他这一段一共十一句。他昨天真干的事我知道,那件事三句能说完。”

    “第二样,先答别的。他头一句说的是‘昨天下午天挺热’。”

    “第三样,多。他说了三个时间——两点多、三点前后、快四点。一个人记自己昨天下午干什么,记不出三个时间。”

    “真记得的人只说一个。”

    “记不清的人一个也不说,他说‘下午吧’。”

    “说三个的,是在给三件事各配一个。”

    他把纸放下。

    “我没听他说话。”

    “我看的是扈哥记的字。”

    “这三条,谁都能用。”

    大厅里有人开始说话。

    不是喊。是几十个人同时在跟旁边的人对刚才那三条。

    高凯站在那儿,脸有点红。

    “九斤。”他说,“我编的时候还觉得挺严实。”

    “你编得不差。”陈九斤说。

    “你的毛病是话太长。”

    “下回你编,就说一句。”

    大厅里笑出来一片。

    九点十分。

    陈九斤把粉笔从槽里拿起来。

    他递给第一排最左边那个人。

    那是一层的贺春生。

    贺春生伸手来接。

    粉笔在他手里断了。

    断成两截,一截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一把。

    他手心里全是汗。

    “三个人一组。”陈九斤说。

    “二十个人,六组,多两个跟着看。”

    “每一组自己挑一件今天就能问出来的事。”

    “不要挑大的。挑你们平常心里嘀咕过、又没证据的那一种。”

    “中午十二点回来。”

    “问出什么,回来说。”

    二十个人站起来了。

    围观那一百多人跟着散开。

    散到半路,有人回头。

    有人干脆不走了,蹲在大厅两边的墙根底下。

    一开始蹲的是七八个。

    到九点半,两边墙根蹲了三十几个。

    到十点,大厅四面墙根都蹲着人,蹲成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等中午十二点。

    十一点四十,第一组回来了。

    那一组三个人,是二层的。

    领头那个叫程立本,三十来岁。

    “九斤。”

    “说。”

    “食堂克扣。”

    大厅里蹲着的人一下子站起来了。

    “怎么问出来的。”

    “我们用了第一样。”程立本说。

    “我们没问打饭的师傅是不是少给。”

    “我们问他,一袋米出多少份饭。”

    “他说三百二十份。”

    “我们又问,昨天早上用了几袋。”

    “他说四袋。”

    “四袋是一千二百八十份。”

    “昨天早上打饭的是四百零七个人,一人一份。”

    “我们问他,剩下的八百多份呢。”

    程立本停了一下。

    “他说,一袋出不了三百二十份。”

    “我们问他一袋出多少。”

    “他说,得看熬得稠不稠。”

    “我们说,那昨天早上熬得稠不稠。”

    “他说,昨天早上……”

    程立本抬起头。

    “他把我们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第三样。”陈九斤说。

    “对。”程立本说。

    “我们隔了二十分钟又问了一遍同一句:一袋出多少份。”

    “第一遍他说三百二十。”

    “第二遍他说,二百八到三百二不等,看米,看水,看那天火好不好。”

    “多了三样。”

    程立本旁边那两个人这时候一块儿转过头,看着陈九斤。

    三个人同时看的。

    陈九斤没有笑。

    “你们没算出他到底扣了多少。”他说。

    “没算出来。”

    “今天下午去称。”陈九斤说。

    “一袋米,当着人称一遍生的,煮出来当着人打一遍份。”

    “数出来的那个数,写在纸上,贴到墙上。”

    “到那时候不用你们说他扣了。”

    “纸自己会说。”

    十二点二十,第二组回来了。

    一个人冒领两份工牌。

    “我们用的是第三样。”那一组说。

    “他跟我们说,他那块旧牌子丢了,补了一块新的。”

    “我们两个人分开问,问的是同一句:你那块旧的是哪天丢的。”

    “一个听见的是上个月初三。”

    “一个听见的是上个月十几号。”

    “我们没说他撒谎。”

    “我们又问了第三遍。”

    “第三遍他说,记不清了。”

    “然后他自己从褥子底下把那块旧的拿出来了。”

    十二点四十。

    最后一组回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那一组是一层的。

    三个人走在前头。

    后头跟着一个人。

    隋满堂。

    大厅里的人往两边让。

    隋满堂走到黑板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蓝皮的,边角卷了。

    他把册子放在黑板底下那张矮凳上。

    “这是一号楼四年前的旧名册。”他说。

    “上头有一百多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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