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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摸上来的第六师团

    土桥陷落的那天夜里,吉住良辅没有睡。安下心来睡个好觉。

    他站在指挥部外头,看着北边镇子那个方向最后几丛火舌慢慢矮下去。

    天黑得很沉,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又湿又凉,带着一股尸体和焦土混在一起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枪响从远处传来,很快又静下去,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身后几个参谋在屋里低声说话,偶尔有运输车从土路经过,车灯把几株断树照得又细又长。

    吉住没回头,只是把身上的防寒斗篷又拢了拢。

    身后的门开了,参谋长走出来,把一份战报递到他手里。战报上写着土桥一战的清点:

    俘虏少得可怜,缴获的枪械大半是打坏的,粮秣几乎没有,镇子里能用的房子被炮火掀掉了六成多。

    吉住扫了两眼,就把纸还给参谋长。这样的战果,不值得高兴。第一军的主力跑了。

    他脑子里正在算盘。

    土桥拿下来了,可第一军没有全吃掉。这块骨头啃下来了,肉却跑了。

    继续追,能咬下一小口,可再往前,就是淳化了。

    淳化那个地方,听侦察兵说,山势起伏,路面窄,两边有林子,背后还连着江宁。

    那是中国军队的下一道防线,打进去就是往南京东南门上撞。他如果继续追,就是一股脑冲进陆诚的下一盘棋里。

    他在心里比较了两条路。

    一是按原定计划,从土桥向北插新塘,掐断句容的后路。

    这样第九师团就把句容要塞和南京之间的联系割裂开。

    可陆诚不会让他轻轻松松杀到新塘,反而可能迎面就撞上南京方向抽出来的机动兵力。

    到时新塘还没拿下,先把自己这个师团拉进了一个半包围的危险地带。

    更别说荻洲立兵在牧马场那边还和薛越打得有来有回,一点没有腾出手的意思。

    薛越没解决,他吉住分兵去新塘,就是把自己的侧翼摊开给中国军队,等着被围。

    另一个就是追着胡宗南往淳化走。

    淳化不是主攻方向,可它近南京,能不断给陆诚制造压力,还引得中国军队往这条路不断增加兵力,日本人在新塘方向就有空间。

    自己把新塘留给别人。

    吉住忽然笑了笑。

    他想起山室宗武说"一〇一师团来都来了,要不要帮忙",又想起荻洲立兵在牧马场那边还和薛越扭打着。

    新塘这个大头,不如让那位一〇一师团去碰一碰。

    山室想装好人,就让他试试。

    夜风又紧了紧。

    吉住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发觉得自己摸到了陆诚的路数。

    每一步都在拿空间换时间。

    南京城外这盘棋,陆诚分明是打算一处一处地放血。这样的人,你不能往他摆好的阵里钻,只能挑他顾不上的一路,快刀割肉。

    淳化就是这一路。陆诚的手再长,也不可能同时按住四个方向。

    天快亮时,他给上海发去电报。

    电文不长

    "土桥已下,第一军往淳化溃退。职部拟沿淳化方向追击,扩大战果,同时以一部固守土桥,建立临时补给据点。"

    他写得平淡,没有半点狂气。

    换作别的师团长,拿下一个这样一个战略要地,电报里少说也要写三行"皇威所至,敌军胆寒"。

    吉住不写这些。

    等回电的两个小时里,他也没有闲着。他让人把土桥镇里镇外的地形又量了一遍,补给点设在哪条街、弹药堆在哪个院子、伤兵往哪里送,都一一落到纸上。

    天边泛白的时候,镇子里已经开始有兵搬运物资。

    朝香宫鸠彦的回电两个小时后到了,只有三个字:"可。速追。"

    吉住看完,把电文纸一折,心里落定。

    跟在这封短电后头的,还有军司令部发来的另一封长电,通报各路最新进展:从海上登陆的第七师团快速挺进,已经到达无锡;

    一〇一师团可以趁势北进,去拿新塘。

    参谋进来给他换茶,看见师团长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动作都轻了几分。

    吉住把电文递还给译电员,吩咐道:"给各部队传令,今日休整,清点弹药,补充粮秣。伤兵后送,车马备齐。"

    他顿了顿,又说:"从明天起,咱们该穿着猎装追兔子了。"

    当天上午,吉住把各联队联队长、旅团长全叫到了指挥部。

    屋子里站满了人,几个联队长刚从火线上下来。

    秋山少将站在最前头,脸上还带着夜里的疲色;富士联队长和协坂联队长挨着站,两个人的靴子上都还沾着土桥的泥。

    吉住站在桌子后面,双手撑着桌面,目光从右到左扫过。屋里所有人都站得笔直。

    "土桥镇,我们已经拿下来了。但从昨天夜里开始,第一军残部正在向淳化退去。这是中国军队在南京东南最后一批能跑的主力。接下来,各个联队,要像猎狗追赶猎物一样,不紧不慢,追在他们后头,不让他们有机会停下,不让他们有机会休息。但不要把他们逼绝。逼绝了的兔子会咬人。我们跟着他们到淳化,那里还有他们的人。不。我们要一边追,一边让他们把恐惧带给淳化。"

    屋里没有人出声。

    秋山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富士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军刀刀柄上,协坂的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这不只是一道追击命令,这是一场猎局的开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把屋里每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

    "诸君,狩猎开始了。"

    "嗨!"联队长们齐声应道。

    吉住点点头,又补了一句:"第七联队留下驻守土桥,能修多少就修多少,在这里修临时补给点。这里既是我们的后方,也是继续向西北推的起点。修得越快,后面的部队就越省力。"

    他说完,挥了挥手,让联队长们散去。

    几个联队长脚跟一碰,转身往外走。

    屋里很快空了,只剩几个参谋在收拾地图。吉住走到门口,望着天,对身边的参谋长说:"告诉各联队,今晚休息,拂晓出发。不用追得太快,就缀着他们。像牛虻一样,叮一下,歇一下。我要让胡宗南这一路都睡不好。"

    "师团长,不直接冲上去吗?"参谋长问。

    吉住摇头:"直接冲上去,他必回头决战。打不死,反受其害。慢慢追,他只能走。边走边丢。等到了淳化,他的部队也快垮了。"

    当夜,三十六联队先动。

    他们只是沿着第一军撤退的方向前出了十几里,抢占了路边两个村子,点起几堆火,远远地朝西边放枪。

    枪声稀稀落落,像有人在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竹梆子。

    打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再打一阵。

    他们知道,中国兵能听见这枪声。听见了,就没人能睡稳。

    放枪的兵自己倒是轮班睡了,睡醒的换上去,接着朝西边黑漆漆的野地里打。

    他们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中国兵瞪着眼躺在野地里数枪响的样子,想着想着就笑。

    第一军的队伍确实在连夜走路。

    胡宗南没有骑马,他走在队伍中段。一来马已经累了,二来他也不想比当兵的舒服。

    他挂着一根木棍,走得很慢,偶尔停下,回头朝土桥方向听一听。

    枪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了些,像追着人的脚跟。

    他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不让我们睡了。"旁边卫兵要扶,他摆摆手:"扶什么,都自己走。传我命令,再走五里,到前面那个村子再靠会儿。让伙房不要生火。冷水就干粮,有就吃,没有就空着。"

    命令一路往前传,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还有担架在夜里吱呀吱呀地响。

    月光时有时无,把路照得断断续续。

    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接着走。

    李铁文中途停下来解手,蹲在路边草丛里,听见自己的心还在怦怦地跳,跳得比脚步还响。

    他站起来时,发现草叶上全是露水,军裤湿了半截,凉得人一激灵,反倒清醒了不少。

    李文走在胡宗南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直盯着前头军长的背影。

    李铁文也在队伍里,他把驳壳枪别在后腰上,一只手按着枪套,走几步就朝黑处看一眼。

    周志道的旅落在最后头,断后。

    这个从土桥一路断过来的旅,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可枪声一响,那些兵还是一声不吭地把机枪架到路边,等追兵上来。

    等了一阵,枪声又远了,他们才收起枪,赶上队伍。

    一夜的枪声像钉子一样,一锤一锤敲在每个人的后脑勺上。

    有人走着走着就骂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他妈的,光放枪不追,存心不让人合眼。"旁边的人不接话,只是把枪换到另一个肩膀。

    天明时分,他们到了淳化以东二十多里处。

    五十一师的留下的部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李天夏的兵在路边架了粥锅。

    胡宗南看见那些粥锅时,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队伍像一片的水,慢慢流进接应阵地。

    有兵看见粥锅,蹲下就哭。

    没有声音,只是把头埋在两个膝盖里。五十一师的兵也不说话,往他们手里塞馒头和稀粥。

    胡宗南站在一口锅前,接过大半碗粥,也不怕烫,仰脖喝了两口。

    热的东西进了胃里,人像从冰水里爬出来。他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睁开,对身旁的李天夏说:"五十一师的恩,我第一军记下了。下一次,该我们还。"

    说完,他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把碗轻轻放回锅沿上,转身去看他的队伍。

    李天夏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站在粥锅边上像个烧火的老兵。

    他这一路赶来,也没闲着。

    接应阵地是他亲自选的,前头的炮连早早就找好了阵地,一门门炮对着东边的公路和缓坡。他知道追兵就在后头,第一军从土桥撤出来的那一路,不能让鬼子再咬一口。

    所以天一亮,他先让炮连开了一轮,炮弹从第一军队伍的头顶上飞过去,在几里外的缓坡上炸起一片片土。

    日军几支小部队不远不近地跟着,到了淳化以东,看见前面炮火炸起来,就停住了。

    带队的中队长趴在一块石头后头数炮弹,数到第三十发还没有停的意思,就把望远镜收了回来。

    他们不知道五十一师是不是有备而来,也怕天刚破晓陷进反斜坡后的伏兵。

    于是只能在几里外的小缓坡上打转,望远镜举起来又放下。

    有性急的小队长想带人冲一次,被中队长喝住:"没看见炮弹吗?他们故意放你进去。你这是找死!"

    一群人就那么趴在坡上,看着第一军的队伍一截一截消失在西边的晨雾里。

    胡宗南知道这是鬼子的老把戏,缓一步是为了以后逼十步。可此刻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进了接应圈,他的第一军就好歹能喘一口气。

    喘一口气,不代表松一口气。

    胡宗南只让部队在接应阵地停了小半个钟头。

    伤兵先走,能自己动的跟着走,主力不停。

    他对李天夏说:"这里不能久留。鬼子就在后头缀着。只有到了淳化,才算是安全了。"

    李天夏点头"五十八师他们在淳化城里已经备好了地方,热水、绷带、铺草,都备下了。胡军长只管走,这一路我替你压着。

    天光越来越亮,队伍重新上路,朝着西边淳化的方向。

    牛岛贞雄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出指挥所。指挥所里烟雾缭绕,桌上摊着当涂的城防图,图上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窗外的炮声隔一会儿就响一阵,震得桌上的茶杯轻轻跳。

    牛岛坐在桌子前,眼睛盯着地图,像要把当涂从纸上剜下来。

    这个城已经打得他心烦意乱。

    三百师和八十八师进了西线之后,城市西南面那块本已有些松动的口子又合上了。

    特别是三百师,炮兵打得贼,巷子又熟,日军进去一个中队,退出来半个。

    再加上末松那个狗东西,嘴上说配合,真打起来就缩。

    这两天,十八师团强攻西门,死了不少人,末松却只派几个中队乱打枪。

    牛岛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可又没处发。

    他总不能在电报里骂末松。

    他的兵也快熬到了头。

    从广德一路追到这里,白天攻城,晚上挖工事,一连多少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很多人端着枪靠在墙上就能睡着。

    牛岛清楚,再这么磨下去,当涂未必啃得动,十八师团先要散了架。

    可当涂后面就是南京的南大门,这道门他要是松了口,柳川那边、上海那边,都没法交代。

    前些天柳川平助的电报一封比一封短,语气一封比一封硬,字里行间只差没把"当涂怎么还没拿下来"直接印在纸上。

    牛岛把那些电报都收在抽屉里,看一遍,心里就紧一分。

    南京南大门的功劳,眼下不是他牛岛一个人的,也不是末松的,后边还有个披着人皮的谷寿夫。

    想到谷寿夫,牛岛心里更堵。

    那个人昨天还有电报来,说"第六师团枕戈待旦",可今天指挥部就静悄悄的,连例行通报都不发了。

    牛岛盯着地图上第六师团的位置,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他叫过参谋:"第六师团这两天在哪儿?"参谋翻了记录,说已经两天没有第六师团主动发来的战报了。派去联络的骑兵也还没回来。牛岛一拳砸在桌上,把茶杯震得一跳。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当涂往东北方向一划,划到横山,又划到江宁。他站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啊。这个狗东西。"

    谷寿夫已经动了。

    第六师团没有再陪牛岛玩下去。他

    的指挥部从南面一撤,部队就斜向东北,沿江宁方向去了。

    谷寿夫的消息很灵。

    中国军队这几日在南京上空已经没了多少飞机,机场受到压制,日军侦察机可以在江宁西边和南面来来回回地飞,低得几乎要擦着树梢,飞行员把河谷、路口、山道都拍下来,当天晚上就送到谷寿夫的桌上。

    谷寿夫心里那把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什么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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