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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有人要睡不着了

    那天夜里十二点还差一刻,常周泰把新闻处的人叫到官邸。

    沈为庸睡眼惺忪地赶到,头发还有些杂乱,下巴上带着一截没刮净的胡茬。

    他一路催着司机快开。

    到了官邸门前,看见钱大钧竟站在阶下等着,心里更印证了估计是出了什么大事。

    钱大钧没穿外套,只披了件呢子大衣,站在门灯底下。

    他朝车里看了一眼,冲沈为庸招招手。

    沈为庸小跑过去,刚要问出了什么事,钱大钧已经转过身,只说了句

    "跟我来"

    就把他往书房领。

    沈为庸在后头跟着,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

    他是新闻处的人,平日里拟稿发稿,见的都是报纸清样和电报底稿。

    深夜被叫到官邸,这还是头一回。

    沈为庸一脚踏进去,便看见常周泰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走。

    他走了两个来回,忽然站定,朝钱大钧说:

    "茶呢?怎么还不倒茶!"

    钱大钧笑着应了一声,亲自去倒。

    "我这有个消息,你现在就拟。不管多晚,让各报准备明日加版。武汉、重庆、广州、长沙、桂林,能发到的地方都发。"

    常周泰看见他,劈头就是这几句,连坐都没让。

    沈为庸问

    "是,长官,明天一定能保证全国可见,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消息。"

    钱大钧把一张纸递过来。

    沈为庸接过来一看,手先是一抖。

    他抬起头,像没看懂。

    沈为庸张了张嘴,那个"谷"字在舌尖上滚了半圈,没出来。

    常周泰走到他面前,说:"拟个电,用我的名义。第六师团已经不存在了。记住了,谷寿夫是活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活捉了日本一个师团长。"

    他说"活捉"两个字时,音咬得特别重。

    沈为庸明白,这消息要的不是叙述,是震慑。

    "日本人在外头放了多少风,说我们南京不堪一击。今夜,让那些唱衰的、观望的、骑墙的,都看看,谁才是要被赶下台的人。"

    常周泰站到窗前,夜色里看不见江,只有几星灯火浮在远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他忽然转过身,又说:"再拟一段,说此战我军伤亡不大,是成建制的歼灭战。要让各国看了,不觉得我们是惨胜。"

    沈为庸应下,端着纸笔在灯下一句一句写。

    他先写"我第六师团"四个字,又划掉,改成"我南京守军"。

    又写"大获全胜",觉得太轻,改成"聚歼于南京外围"。

    他写一句,抬头看一眼常周泰;常周泰不看他,只看那张纸。

    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和常周泰皮鞋叩在地板上的轻响。

    钱大钧站在门边,不吭声。

    沈为庸每写一句,常周泰就点一下头。

    写到"战损比极为可观"时,沈为庸停了一下。

    他抬头问:"长官,这个数字,要不要等南京方面再核一遍?"

    常周泰说:"不用。陆诚不会拿这事开玩笑。先发出去,详报后补。"

    沈为庸不再多问。

    他就着灯拟好了通稿,又拟了一份给各报馆的手令。

    常周泰通篇看下来,只改了两个字,又让沈为庸把"第六师团覆灭"这句提到第一段。

    沈为庸记下,刚要告辞,常周泰又说:"明天下午,我要开记者会。外国记者也请来,有多少来多少。我就不信,这样天大的事,还有人敢不登出去。"

    沈为庸应了,捧着稿子退出去。走到院子里,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上全是汗。

    钱大钧送他到车前,拍了拍他的肩,说

    "回去加把劲。明天这武汉城里,人人都要认识你沈处长了。"

    沈为庸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点了点头。

    等沈为庸走了,钱大钧回到书房,走到桌前,低声说

    "长官,这么急,谷寿夫还没到南京。路上会不会有变数?"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记者会。租界里的外国记者嘴碎,明天要是问起谷寿夫现在关在哪里,怎么答?"

    常周泰说

    "就说正在解送途中。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人既然抓了,就不怕人问。"

    常周泰饮了口浓茶,说

    "所以要快。先把声势放出去。人到了,就是押着游街;没到,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管他路上怎么样,这仗已经打完了。"

    消息开始从侍从室流出来。

    像黑夜里有人沿街泼了灯油,火光一道接一道地亮。

    先是那些常去官邸走动的政府要员,接着是各部部长、各省留汉委员、银行界要人。

    一点时,武汉三镇的高门府第已经有电话互相接通。

    电话铃声在汉口和武昌的夜里此起彼伏。

    有商会的头面人物把已经睡下的账房叫起来,重新对一遍航线上的单子;有外国洋行的买办放下听筒,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

    到两点,连江对面的汉阳都有人得了信。

    码头上的茶楼还没打烊,跑堂的把一壶茶续了三回,也没人催他。

    有人说:"听说了吗?第六师团那个谷寿夫被抓了。"

    有人不信,又打给平素熟悉的人去问。

    越问越真。

    有人披着衣服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

    有人抓起电话就往上海打。

    各国的几份报纸得了消息,当晚撤了已经排好的头版,编辑们围在排字架旁边加稿到天亮。

    有报馆主笔连夜写评论,写到"南京一役,足证中国军心可用",又觉得不够,撕了重写。油墨的味道从后半夜一直飘到天亮。

    外国公使官邸的灯光,也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许阁森已经换上了睡袍,正坐在床沿喝第三杯威士忌。

    他每天夜里都要喝一点,否则睡不着。

    侍从把消息递进来时,他以为看错了。等他读完那两行字,酒杯停在嘴边,半天放不下来。

    威士忌是苏打水兑的,冰块已经化完了。

    他把消息纸翻过来又看一遍,没有别的字。

    只有两行,一行是"第六师团全歼",一行是"谷寿夫被俘"。

    他把纸往床上一拍,骂了句。

    他妻子从睡梦里被吵醒,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摆摆手,不肯说。

    他妻子知道他的脾气,翻过身,又睡下了。

    只剩他自己,端着一杯威士忌,坐在越来越深的夜里。

    他穿上拖鞋,在卧室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窗边,挑开半角窗帘往外看。

    长江安静得像一张铺开的黑缎子,可他知道,今夜之后,江面上浮着的那点体面,怕是要更薄了。

    他心里想的还不止这些。

    这半个月,他和日本人之间有一层不能摆在台面上的来往。

    日本公使虽然撤了,可还留着说得上话的人。

    几场秘密会谈下来,双方已经谈到了一些具体的条件:日方在长江中游的几处利益,可以让出来一部分,作为交换,英美在南京战事上保持沉默,和日本紧缺的物资。

    许阁森起初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南京撑不过这个冬天,这是各国武官一致的看法。

    与其为一个注定要丢的城市出头,不如先把实在的好处拿到手里。

    英国人做事,向来先看账本,再看脸面。

    那几次会谈,多数是在一间不起眼的银行楼上。

    日本只来一个讲一口伦敦口音英语的参赞。

    两边谈得极有分寸,谁也不落字据。

    日方开出的条件算得上大方:长江中游两处码头的优先租借权,一条内河航线的股份。

    许阁森当时想,中国军队要是真像报纸上说的那样还能再撑三个月,这些条件恐怕还要再厚上几分。

    美国人也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上。

    詹森那边谈的是美孚和几家洋行的既得利益。

    两国心照不宣:跟日本人谈,不必让常周泰知道。

    现在中国人没垮。

    南京没丢。日本人反倒把最硬的一根骨头折在了城外,连师团长都做了俘虏。

    那几场秘密会谈,顿时就变成了一桩赔本买卖。

    让出去的利益是实打实的好处,换回来的"沉默",眼看就要变得一文不值。

    更麻烦的是,会谈已经谈到了那个份上,日本人手里攥着证据。

    英国人要是翻脸不认,那头也不肯善罢甘休。

    许阁森想到这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自己套了件晨衣,下楼进了书房。

    他把总领事和商务参赞全叫了起来。电话一个接一个,等他再坐到沙发上时,烟缸里已经堆了四个烟头。

    他最后给詹森挂了过去。

    那边接电话的是个嗓门很大的秘书,听出许阁森声音后,才把听筒交给詹森。

    两个人没有寒暄太多。

    詹森其实也还没睡。中国军方的通报先到了他的桌上,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让武官去打听了南京方面的新动静。

    他原想过了半夜再给许阁森挂过去,谁知对方先打来了。他往椅背上一靠,顺手把台灯拧暗了些。听筒里许阁森的声音听起来倒还稳,只是比平日快了两分。

    许阁森说:"詹森先生,中国军方今晚的通报您看到了吗?"

    詹森说:"刚看完。我正想给您挂过去。"

    许阁森说:"这件事,我们得碰一下。"

    詹森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在电话里谈了二十多分钟。

    许阁森说,这消息一出来,对租界和长江沿岸的利益影响不会小。

    詹森听得懂。

    日本人在中国已经够让他们头疼,原来英国人和美国人都指望着再观望一阵,看看南京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现在倒好。

    詹森说:"南京的情报我核过。今天下午,汉口城里就有风声,说南京打了一场大仗。我原以为是常周泰的人在放烟幕。现在看来,是我们错估了他手里的牌。"

    许阁森说:"错估的怕不止我们。东京的人,今晚睡不成觉了。"

    詹森说

    "他们睡不成,我们也睡不成。"

    "我们得想想,怎么和常周泰谈。以前他需要我们,现在他比前些天要站得直了。"

    许阁森说

    "他一定会拿这件事来展示他的价值。我们手里能给他的东西,日本人给不了。可日本人这些天正和我们别别扭扭。我们跟他们之间那些事,虽说没有落到纸上,可两边都心知肚明。这件事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还在犹豫,我们两头都不好办。"

    詹森叹了口气

    "所以得统一口径。两国在长江上的立场,不能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许阁森说

    "对。苏联人看北边,法国人看西南,真正在长江上说得上话的,只有我们两家。这回得一起走。"

    两个人又谈了一阵租界报界的事。

    许阁森说,天亮以后,先让各家领事馆的人放出话去,就说英美的立场从未变过,一直是中立调停。

    詹森说,这谎话哄得住报纸,哄不住常周泰,可眼下也只能先哄报纸。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各自苦笑了一声。

    詹森说:"明天找个时间,见一面。"

    许阁森说:"好。老地方。"

    这边刚挂电话,上海那边已经有日本人醒了过来。

    那条消息顺着水路、铁路、电报线一路东去。

    苏州河边的日本商社里,有人半夜起来点亮了灯;吴淞口的军舰上,值班军官把一份抄报送到舰长舱外。

    抗战爆发之后,日本不承认常周泰的政府,东京和南京的官方关系早已中断。

    可公使馆走了,情报小组还在。

    这些人和租界、海关、航运公司乃至几家外国银行的买办都有联络。

    南京城里虽撤了不少人,但总有几个看似循规蹈矩的面孔不声不响地留下来。

    他们靠着一部电台和几层记名不见光的经费,把消息分头传向汉口。

    消息传到武汉时,天还没亮。

    松本手下的译电员把电码翻出来,手抖得连铅笔都握不住,只好把纸交给佐藤。

    佐藤看完,也是一张脸煞白,踩着后半夜的露水就来了。

    只是这一夜,消息传得太快,像火着起来,连日本人自己都措手不及。

    松本一郎是武汉情报小组的负责人。

    这半个月,他心脏老不舒服。

    日本人在长江中游的活动空间正被一点点收紧,武汉警备区又加大了夜间清查。

    他换了两个住处。

    他手底下的人不算多,可路子铺得广。

    英国大使馆里有两个办事员按时收他的钱;

    就连常周泰的政府里,也还有一两个见不得光的旧相识。

    常周泰以为武汉三镇都在他眼皮底下,其实这城里藏着的眼睛,远比他数得过来的多。

    这天夜里,他刚服下半片药,人还没躺平,手下就急急敲门。

    声音不重,可在后半夜听得格外清楚。

    松本披衣开门,见门口站着的是负责电台的佐藤。

    佐藤不说话,只把一张纸塞在他手里。

    松本回身到灯下看,才看了三行,脸上的血色就一点点褪下去。

    他接着往下看,看到"俘虏谷寿夫"几个字,手猛地一抖,那张纸像烧红的铁一样从他指间滑下去,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八嘎!"他低声骂了一句,又像不放心,弯腰把纸捡起来,又看。

    那是从中国方面公开通报里抄出来的一段,还没译成日文,只是几行汉字。

    可这几行汉字,他全都认得。

    他忽然把纸狠狠一摔,低吼道:"谷寿夫这个懦夫!被俘了?他居然被俘了!他应该自尽!应该在阵前切腹!帝国的耻辱!陆军的耻辱!"

    他越说越气,嘴角抖得厉害。

    佐藤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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