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姬华说不出来。

    水雾氤氲而上, 姬华眼前也越渐朦胧。

    天地之间,除了游离的水雾,好似她只能看见靠近的、专注的卫弃。

    忽而, 她发髻一松, 青丝全部散下,明晃晃的灿金步摇、与之搭配的各色宝石点缀, 全被卫弃扔到岸边, 叮里当啷一通脆响。

    卫弃俯下身来, 指尖挟住姬华的衣服。

    姬华呼吸一窒。

    “卫、卫君忙碌一整天,难道不累吗?”她忽然想起一个猜测, “难道……卫君的情窍封印真被解开了?”

    这是今夜的一个疑点。

    按照常理来说,卫弃既然是将计就计, 就不会真正吞噬那三个赝品的灵象,那么,就不会解开情窍封印。

    可是, 姬华也记得,卫弃的确有短暂的意乱情迷,只是后面不知为什么,他迅速恢复了清醒。

    事情很复杂,卫弃没心情在此刻说那么多煞风景的话。

    他道:“也许。”

    这算什么回答?姬华推搡他的胸膛,卫弃没和她对抗, 但姬华仍然推不动,她这时才想起, 卫弃体法双修, 而她只修炼了一天,她怎么可能推得动卫弃?

    忽而,姬华腕间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光芒。

    那条蛇形手镯瞬间化为巨蛇, 银白色身躯、一洗如碧蓝的眼睛,坚定地冲向卫弃、想护住姬华。

    “疯了?”

    卫弃在它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啪嗒一声,整条蛇被打飞出去,撞到墙壁上再滑下来。

    姬华心痛且震惊地看着巨蛇惨遭制裁,下意识想到,这就是传说中的洗白弱三分吗?

    巨蛇还是卫国王咒的代言蛇之时,瞬杀大批弓箭手,活活玩死卫世子,结果现在……难道是因为少了十三块骸骨,所以力量大减?

    眼瞧着,卫弃又朝巨蛇抬起手。

    姬华连忙道:“卫君,不要欺负它!”

    卫弃指尖流泻出一道冰霜色的光芒,笼罩住巨蛇后,巨蛇再度变为一个蛇形手镯,卫弃再一拂手,蛇形手镯咕噜噜滚到屋外去。

    卫弃这才挑起姬华的下巴:“不让它出去,难道这种时候都要留下它?说不定,我会忍不住挖了它的眼睛。”

    姬华一愣,卫弃眼中又闪过一丝不快,指尖渐渐移往姬华的脖颈、往下、戳到某处柔软的部位。

    他道:“看来,王后的心是偏的,它今夜想杀我时,王后没让它不要欺负我,我不过只对它动一下手,王后就生怕我杀了它。”

    姬华刚想说因为巨蛇不是卫弃之敌,卫弃却是真正能抬抬手就杀了它。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察觉卫弃的指尖往左偏移了几寸,若从柔软的水波中游荡,弹出层层波纹。

    姬华这才明白,卫弃压根不是说她心偏,而是又借故要……捉弄她。

    姬华说:“卫君的情窍封印真的解开了……啊!”

    她话还没说完,卫弃就彻底欺身而上,瞬间,姬华身上的衣服被冰霜所覆,而后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立刻抱紧双臂。

    卫弃倒没做别的,只将姬华身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肩后,他道:“和情窍无关,王后答应过我的,现在是要过河拆桥吗?”

    他提醒:“我替王后新造九脉前,王后答应了我什么?”

    姬华回忆起,当时,卫弃忽然像是进入了一种半疯魔的状态,他强行压抑着疯魔,用岌岌可危的理智称颂了她旺盛的生命力,然后,他让她要带着他感受这种生命力。

    感受那种蓬勃向上的、生生不息的鲜活。

    卫弃盯着姬华的眼睛:“王后,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收取报酬这种事,我向来是越快越好。”

    姬华终于懂了,她有些害怕卫弃此时的状态,就像他是一个猎人,忍耐了许久,终于要对他的猎物大快朵颐。

    姬华道:“可是卫君,在你看来,人为何会有生命力?我认为,是源自于对生活的热忱,卫君想要我带你感受,至少要等白天,我们去感受闹市、人群、山川、河流,感受这世上的幸与不幸,看着不幸流淌过大地,可最后却无法真正摧毁大地……”

    “王后所说的,是后面的事。”卫弃道。

    他以一种绝对的姿势禁锢着姬华,在她发间、耳后、脖颈轻嗅。

    “王后根本不知道,我所看见的世界有多么无趣,一切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演变,世上的人、事、物,虽千变万化却不离其宗,都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每个人的皮囊也许是新鲜的,但他们灵魂的丑恶,却和时空里所有逝去的、未逝去的灵魂共振。”

    “王座也是如此,王座,是白骨上的剑,有人以为坐上王座就可以用剑肆意生杀,哼。”卫其冷笑一声,“那些东西,死了和活着一样,一直是白骨,何必要用剑多此一举?”

    姬华惊愕看着他。

    她觉得,卫弃此刻好像在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的边缘。

    卫弃继续说:“我和白骨也并无两样,只是,他们是肮脏,而我,是会杀人的虚无……”

    卫弃身上那种半疯魔的气质又出现了,若非他此刻抚摸姬华的手仍然轻柔和缓,姬华都要以为他进入要杀人的状态。

    姬华轻声:“卫君……”

    “嘘。”卫弃长睫半敛,遮住幽深晦暗的双眸,“王后,履行我们间的交易。”

    至少,让他感受,真正活着的、不虚无的灵魂是什么样子。

    身体,是灵魂的出口,他想看看她的眼睛看到的是什么,她的皮肤所感触的又是什么,一切一切的、想要活着的感受究竟是什么。

    卫弃低下头,以额贴住姬华的额头。

    两人呼吸交.缠。

    卫弃一手搂紧姬华的腰,一手顺着薄薄的脊骨往下移,他大掌粗粝,姬华皮肤又似细雪,每一次游动都能感受到肤下的血管,那么细、又好似在奔腾汹涌。

    他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不带着半点情色,如同要将她嵌合进自己的骨血。

    姬华不适地嘤咛出声,卫弃随之放松手腕的力道。

    到了这一步,他似乎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最后不知是安抚、还是为了发.泄无处安放的力道,揉上春山般的盈软。

    很温暖、很干净的芳香丝丝缕缕揉出,萦绕在卫弃手上。

    姬华难受地看着他。

    卫弃忽然有些意乱,他刚才心内充斥的是厌世和毁灭,可对上姬华眼睛的这一刻,心里却像有什么悄然一变,他的动作缓下来,好像有些不知是否该继续。

    卫弃问:“你怕我?”

    姬华原本不怕他,怕的只是此刻的他,忽然间,窗棱被破开。

    寒凉的夜风灌进来,风中,似乎夹杂着飘零的夜雪。

    姬华满目都是这些飞舞的、洁白的雪,如今是盛夏,盛夏的卫国,会有雪吗?

    下一瞬,飘飞的夜雪落至窗沿,顷刻之间,自窗沿开始,霜雪不断覆盖整间宫室。

    墙壁、房梁全都变成霜雪,就连白玉池中温热的花瓣水,也全都凝结成厚厚的雪。

    卫弃早在霜雪覆盖过来之前,就凭空抓了一件他的衣服出来,将姬华裹住,飞出白玉池。

    难得的,卫弃眉眼间没有一点慵懒,他一手揽住姬华,不让她被风雪所沾,同时抬腿往房梁上一踢——

    姬华抱着他的腰,被带得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大转身。

    下一瞬,砰!

    所有风雪全被腿力震碎,同时,卫弃手中出现一柄剑。

    剑,不知如何而动,姬华只感到眼前闪过一道白芒——

    变天了。

    姬华下意识看向窗外,原本,窗外雪亮如白昼,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雪花。

    可随着卫弃这一剑,天清气朗,盛夏的炎热和蝉鸣同时恢复,花树再现韶华,没有一点曾被风雪所欺的姿态。

    就好像是……那场风雪从未真正来过这片天。

    姬华看着眼前宛如鬼斧神工的一切,忽而,夜空中,闪过一道颀长的身影。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衣着,只能见到他覆了一张精铁面具,面具下那双眼睛朝姬华一瞥。

    这双眼,说不出的熟悉。

    姬华还要凝神细看时,那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后被吓到了?”卫弃却像没看到那个人一样,他的剑悄然消失,握起姬华的手,“好冷。”

    “卫君,那是谁?”姬华从那双眼里回过神来,连忙询问。

    “他?”卫弃嗤笑,“……一个注定无法成功的刺客罢了。”

    姬华一头雾水,卫弃似乎觉得此人来去卫宫很正常,连卫宫的侍卫都不找来垂问?卫宫的侍卫甚至也不来请罪?

    看来,这个刺客并不一般。

    姬华很担心:“既然是刺客,卫君不差人去将他抓起来?”

    卫弃唇间勾出一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个人啊,抓不到他,不必白费工夫。”

    姬华难以理解:“卫君的意思是,放任他自由来去卫宫?卫君不怕百密终有一疏,若哪日真被他得手怎么办?”

    “没关系,王后只需要知道,他杀不了我。”卫弃敛眸,旋即,他又抬眸,对姬华正色道,“当然,他其余任何想法,也全都会化为泡影,只是梦一场。”

    不等姬华细想卫弃此话的意思,卫弃就道:“王后今夜奔波劳碌,又忍受新造九脉之苦,快些睡吧。”

    “卫君你呢?”

    “我虽想和王后一起睡,但,需要再等些时日,今夜我睡隔壁。”

    ……

    翌日,日上三竿。

    姬华一觉睡到自然醒时,盛夏的太阳已将窗外的凤尾竹洒上粼粼的金色,热风送来暖融融的花香,沁人心脾。

    她掀开被子起床,走动间,自然而然牵动帐角悬挂的椭圆形铃铛。

    铃铛响动,一列宫人鱼贯而入,照例,盛着各色梳妆所用之物和美丽的衣饰。

    姬华的心思却不在这些东西上,她看向其中一位宫人端着的托盘。

    托盘上,摆放着一只造型精美的银色蛇形手镯,镯身又镌刻了一抹蓝,圣洁典雅,精致非凡。

    姬华道:“是你!”

    她伸手轻轻抚向手镯,手镯在瞬间化为一条小蛇,睁着水汪汪的蓝眼睛,朝姬华吐出粉红色的信子,舔了一下她的手。

    姬华不禁被逗得一笑。

    见她如此,宫人欠身行礼,恭敬道:“启禀王后,君上有言:王后实在喜欢这条蛇,这条蛇也算有点用,那,可以随身携带它,但,王后要以血和它签订契约,如此,方保不虞。”

    她转述完卫弃的话,另一名宫人又恭恭敬敬取出一张纸,上面写好了签订契约之法。

    姬华看了一眼,并未去拿,小蛇却没有忍住,它主动爬过去,张嘴咬穿薄纸,将这张写好契约之法的纸叼给姬华。

    姬华摇头:“你刚踏入尘世不久,也许不知道自由的可贵,天大地大,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没必要为了我,牺牲自己的自由。”

    “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何况,我也在那件事中有所受益,所以,这本就是我成全你、你成全我,你不用在意。”

    在姬华看来,她能修炼,一要着重感激卫弃,二也和这条小蛇有莫大的关系。

    她真心希望它能得到自由,不要像她一样。

    小蛇却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执着地将纸往姬华手上拱。

    就在这时,姬华腰间的血玉后印一亮。

    卫弃的声音传来:“王后,又在和那条蠢蛇拉拉扯扯?”

    姬华:…………

    姬华看了眼乖顺的、用脑袋轻蹭她手心的小蛇,担心它听见卫弃的言语而难过,可小蛇一点反应没有,好像半点不为此伤心。

    她不知道,在这条蛇看来,卫弃抬抬手指就能捏死它,他不杀它,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怎可能还会计较他的言语呢?

    乱世,强者为尊,对于它这种生灵来说,更是如此。

    姬华不明白个中关窍,则对卫弃说:“卫君怎么总针对它?”

    卫弃不满道:“王后觉得呢?昨晚,王后为了它求我,今天早上,王后又不舍得它失去自由?我记得王后是我倾国之力取回来的妻子,不是蛇的新娘吧?”

    “……什么蛇的新娘,卫君又戏我。”姬华脸一红,她自认已经在习惯卫弃荤素不忌的说话方式,但卫弃每次都能刷新她的认知。

    卫弃听她害羞,反而心情好了些。

    卫弃道:“王后不用介怀,对它这样的生灵来说,选择正确的人结契,就是它一生的理想,追寻理想,亦是它最广阔的自由。”

    “卫君何意?”姬华不解。

    卫弃现在似乎是处理公务的间隙,懒懒道:“王后认为它是什么?”

    姬华差点脱口而出,是蛇啊,卫弃不认识蛇吗?

    但她很快意识到,它原本是卫国王咒的具象化体现,只是后面,她剥离走了另外十三块先王骸骨,那么,它现在是什么?

    是那些被卫国先王所杀的百姓吗?也不是。

    那些冤死的百姓,它们化作了民怨、化作了愤怒,这民怨和愤怒绝不是轻易消解的。

    可眼前的小蛇没有充斥任何怨气,它到底是什么?

    姬华说:“还望卫君赐教。”

    卫弃又不高兴道:“王后这么爱用敬词,在床上时怎么不让我赐教?”

    他说得轻松,好似这句话再普通不过。

    姬华脑袋则嗡的一声,爱客气的毛病终于被卫弃治好了。

    幸好,她环顾周围,发现卫宫宫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没在意他们的谈话。

    姬华清楚卫弃是不让她那么客套,赶紧道:“那卫君给我说,它是什么?”

    “誓。”卫弃道。

    姬华竖耳细听。

    “它主要由血色骸骨所化,却不是那些死去的冤魂,而是它们的信念。天分阴阳,念分善恶,它们的恶念是复仇,让天下所有君、侯、官、吏全部去死,让血色清洗世间。”

    姬华点头,这的确是恶念。

    在不正确的时间,有过于激进的想法,却只会用杀戮作为办法,最后只会是所有人的噩梦。

    姬华问:“善念是?”

    “大约是仁,君后仁义爱民,百姓安居乐业,它想找到一个有此仁心的人。”

    卫弃继续说:“是王后你救了它,所以,它在善恶之间分化成了善,以善念为誓,然后,执着选中了王后,和它一起完成此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