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冲进家门的时候，小满正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脸白得没有血色。
出租车在楼下刹停的时候，他看见三楼的灯亮着，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一半。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下才拧开——他的手，在抖。
“哥。“她看见他，声音抖了一下，又强撑着，“我没事。“
林川没说话。他先检查门窗——门锁完好，反锁着。窗户关着，锁扣没动过。他走到小满那间卧室，拉开窗帘，看窗外。
窗外，是空调外机台。水泥台子，积了一层灰。
灰上，有一个脚印。半只。鞋尖，冲着窗户。
林川盯着那半只脚印，看了两秒。他拿手机，拍下来。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客厅。
“什么时候看见的？“他问。
“今早。“小满说，“我起来倒水，路过窗户，看见窗帘缝里，有个影子。一晃，就没了。“
“我吓坏了，不敢开窗，也不敢打电话——我怕你正在忙。“
林川在她对面坐下。“小满。“他说，“四年前，你在货仓，都看见了什么？“
小满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抱紧抱枕。
“哥，“她说，“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那天，我绝食第三天。他们把我关在铁笼里。笼子很矮，站不起来，只能蹲着。“
“铁笼的门上，“她说，“刻着一个字。''顾''。“
林川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后来，“小满说，“来了一个男人。黑夹克，左手腕，有一道疤。他跟看管我的人，在笼子外面说话。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看一件货。“
“他问：''这个，还要不要？''看管的人说：''名单上有她，上面点名要的。''他说：''那就送走。''“
“那天晚上，有人把我放出来了。他们说，我自由了。我走出去的时候，看见码头边上，停着一艘船。铁壳船。他们在往船上搬箱子。“
“我，就看了那一眼。“
小满说完，低下头。她的手指，抠着抱枕的边角。“哥，“她说，“我一直不敢说。我怕你听了，会去找他们。“
林川，看着她。“那个男人，“他说，“你还能认出他吗？“
小满点头。“能。“她说，“他的样子，我记了四年。“
林川没有告诉她，那个人叫程斌。他不想让她再害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不在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打电话。“我家里，有人来过。“他说，“空调外机台上，有脚印。小满今早，看见窗帘后面有人影。“
电话那头，苏晚沉默了两秒。“你带小满，到专案组来。“她说，“现在。“
“我不去。“小满在身后说。
林川回头。小满站起来，抱着抱枕，嘴唇抿得紧紧的。“我不去。“她重复了一遍，“哥，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去了，他们会拿我，逼你停手。“
“你不去，“林川说，“他们也会拿你，逼我停手。“
“小满。你是我妹妹。你不在我眼皮底下，我什么事，都干不了。“
小满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很久。“哥。“她说，“那你，一定要，把他们，全端了。“
“嗯。“林川说。
“小满。“林川说。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哥跟你保证。“他说，“等这事完了，哥接你回家。咱还住那套房，窗户，还是那扇窗户。“
小满，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嗯。“她说，“你可别骗我。你从小就爱骗我。“
苏晚站在门口，没说话。等他们说完，她才开口：“小满，跟姐姐走。那边有热水，有电视，还有两个姐姐陪你。“
小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川一眼。
“哥，“她说，“你要小心。“
“嗯。“林川说。
一个小时后。反诈专案组，苏晚办公室。
小满被安排到隔壁房间，两个女警陪着。林川坐在苏晚对面。
苏晚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先说青石渡。“她说，“我查了。青石渡在临港上游，四十一公里，是个废弃的老渡口。旁边有个沙场，晚上有卡车进出，经营了三年，法人是个外省人。“
“港航系统里，没有''顺风''号这条船。“她说，“但老渡口，有一个社会监控——沙场自己装的。我调了最近一个月的记录，拍到过一艘铁壳船，凌晨进出，没有船名，船舷有编号，漆掉了，看不清。“
她把截图放大。铁壳船，白漆发黄，船尾挂着一圈旧轮胎。
林川看着那张截图。跟临江渡，像。但，不是同一艘。
“先生说的，是真的。“苏晚说，“至少，船是真的。“
“再说面包车。“她切换屏幕，“我调了你家楼下的监控。白色面包车，停了四十一分钟，八点五十来的，九点三十一分走的。往城西。车牌——挂靠新宇劳务。“
林川，没有说话。新宇。周大山。程斌。上面。
“程斌的人，“苏晚说，“在盯你。“
“他认出我了。“林川说，“码头那晚。“
苏晚看着他。“那，你妹妹，“她说，“他一定，也知道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码头那晚，程斌认出了手绳。程斌说“我记住你了“。程斌是前技术员，他有办法查“陆航“是谁——查“陆航“名下没有的住址、查林川出入的地方。程斌跟着他，跟到楼下，看见小满。程斌四年前见过小满——他不需要再确认，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程斌，“林川说，“他不是在盯我。“
“他在确认，我是不是，林小满的哥哥。“
“然后呢？“苏晚问。
“然后，“林川说，“他就有两个选择。要么，拿小满，逼我停手。要么，拿小满，引我上钩。“
苏晚没有接话。她拉开抽屉，拿出一部旧手机，推到林川面前。“这是备用的。“她说，“你那个号，换掉。我这边，也会盯紧你妹妹。“
“你先别回出租屋了。“苏晚说，“小满住我安排的地方。你——换个地方住。“
“我今晚，去青石渡。“林川说。
苏晚看着他。“你不信先生？“
“我信船。“林川说，“我不信人。“
晚上十一点半。青石渡。
林川没有走正路。他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村里，步行，从沙场后面的树林，绕到老渡口。他趴在一处土坡上，居高临下，看渡口。他提前四十分钟到，选这个位置，选了二十分钟——不高，不低，树影能遮人，又能看见引道尽头。
老渡口，比苏晚说的，还破。一条水泥引道，伸进江里，塌了半边。引道尽头，拴着一艘铁壳船。
船舷上，没有船名水牌。船尾，挂着一圈旧轮胎。跟苏晚截图里，一模一样。
船，在。先生，没说谎。
船上，没有人。甲板上，堆着几个编织袋，盖着雨布。雨布压着砖头，压得平平整整——不是码头工人随手盖的，是有人，认真码过的。
林川，记下这个细节。他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对着船，拍了几张。他又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五十。还有十分钟，到先生说的时间。
他趴着，等。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小满的消息：“哥，我到了，别担心。这里很安全。“
林川，松了口气。他回了一条：“好。睡吧。“
他刚要收起手机——又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你妹妹，住得，还好吗？“
林川趴在土坡上，手指，慢慢收紧。他盯着那行字。夜风，吹过江面。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三分。小满到安全屋，还不到一个小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树影，晃动。没有人。
他再低头，看那行字。他试着回拨。电话里，提示音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虚拟号段。他记下那串数字，把截图发给苏晚。
苏晚回得很快：“我查。“过了一分钟，她又发来一条：“这个号段——跟43章那个私密号，同一个运营商，同一批号段。“
林川，看着那行字。
跟43章那个私密号，同一批号段。43章那个号，发过“今天的三号包间，玩得开心吗“。那个号，只在城东老街和海港区两个基站活跃。
现在，这个号，问的是小满。
小满，刚到安全屋，不到一个小时。
这个人，怎么知道的？
林川把手机收进兜里。他没有再看那行字。他回过头，继续看江面上的船。可他心里，有个念头，翻来覆去，压不下去。
发这条消息的人，要么，跟着苏晚的车，跟到了安全屋。要么——
安全屋的消息，是内鬼，递出去的。
他想起40章，苏晚说的那句话：“我放出去的是假的，谁是泄密的，我心里有数了。“
他想起52章，苏晚说，接电话的人，离专案组大楼，三公里。
他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江面上，远远的，传来一声汽笛。船，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