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光从视频上来看, 江佳的确认不出来那个男人是谁,但用不上技术匹配,她用脚趾也能想出来那是谁。

    除了索江, 还能是谁?

    因此,放下资料后, 面对索正心,江佳大气都不敢出。

    她是索正心的助理,之一。

    平心而论,索正心是一个指令清晰、赏罚分明、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并且会支付超高薪水的好领导。但她给人的压力却一点也不比嘴边挂着“其实我对你是有些失望的,你没有达到我的预期,下去再想想,回头我们语音碰一下”的谜语人领导少。

    比如, 索正心已年近六十, 但能做到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固定锻炼、严格控制饮食,甚至有生活助理记录日志。

    这对江佳来说,简直是恐怖故事。

    再比如, 索正心桌面上的水杯的角度, 不能有一点点偏差;要求下属每天都要提交详细的工作日志,且字迹必须规整、不允许有任何涂改痕迹;对失误更是零容忍,哪怕是在汇报时说错了一个词语的前后鼻音,她都会立刻打断, 让其重新表述,直到读音清晰……

    索正心的准则之一就是:“模糊就是错误。”

    江佳原以为索正心只是对员工这样,后来发现,她对她儿子更是严苛。

    记忆最深的一次是索江的成人礼,索正心让他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汇报一份带有各类复杂术语的文件, 索江很紧张,站上台,刚开口说了句“大家好”,就被索正心打断,纠正他有些瑟缩的体态,要求他说话不要含含糊糊的、显得没有底气,发音一定要饱满。

    然后每隔几句话,这样的打断就会上演一次,本来十分钟能结束的汇报,拖了近乎两个小时,索江一度在台上失声痛哭。

    如今六年过去,江佳仍记忆犹新。

    刚升职调到索正心手下时,她很不习惯,张口就是“在索正心手下工作的一年,是我最难忘的十年”。如今竟也干了八年多,对原来觉得恐怖的事都感到习以为常,而且不得不说,大家的确都很畏惧索正心,但也都很依赖索正心。

    但是,在涉及索江的事情上,江佳有点摸不太准索正心的态度了。

    像是铁人一般的索正心,今天在将水杯放回桌面时,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再矫正一次把手的角度,但也仅仅只有一次,之后的索正心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条理清晰地处理所有事,甚至照常睡了午觉。……总之,让人非常摸不清。

    看完视频后,索正心抬起眼。

    她坐得很端正,头发被卷起扎在脑后,面上没有任何可供读取的表情。

    江佳十分了解这个动作的意思,没等索正心开口,她立刻说:“技术部门正在加急分析,半小时内能给出第一版确切结论。视频没有AI合成的痕迹,视频是手机拍摄的,经过转码处理了,从成像风格、噪点处理方式等方面……”

    实际上,技术部那边经过对比,认为视频里人至少有60%的概率就是小索先生,但不排除是同体态的替身。但“60%”和“不排除”这些词简直是在索正心的雷点上蹦迪,江佳很自觉得没说。

    说到一半,索正心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她过去。江佳立刻安静,走到索正心身后,看向屏幕。

    视频被暂停在一帧,那只白鼬正直勾勾盯着镜头。

    放大、再放大。

    “你只用回答我一个问题。”

    视频被放大到屏幕上只剩下白鼬的眼睛。它没有眼白,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一个举着手机和灯的人影。

    索正心问:“这,是谁?”

    “技术部门正在处理。”江佳迅速回答,这种信息当然不会被忽略,“手机遮掩了下面部,结合多个镜头,基本能拼凑出上半面,但和昼已的影像资料匹配度非常低,可以排除是那个‘昼已’的可能性。至于具体相貌,技术人员正在进行进一步的细化。”

    索正心眯起眼,盯着屏幕上的倒影,十来秒后,她说:“直接和我们数据库里的人进行对比,中高层。”

    江佳一愣。索正心怀疑仙为社内部真的有内鬼。

    她没有质疑,迅速传达命令:“好的。”

    在仙为社内部的数据库里进行匹配,比细化一个模糊的上半脸要快很多,以现在投入的人力和技术,结果也就是几分钟的事。但江佳依旧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她盯着屏幕上的那个人影,直到阴影与亮面分离,直到凸面压缩为平面……

    画面中人的眼睛在江佳眼前浮起,她隐约觉得熟悉。

    直到她的手机嗡得一震。

    “……根据现有画像深度,有三个人和这张画像高度匹配。”

    江佳看向端起水杯的索正心。

    “有宏图教育的A9员工卢菀、创联互动的B3员工杨诚,还有……”

    “计弦。”

    无需前缀,这是一个绝对不会引起误解的名字。是被怀疑在第三制药厂案中死亡的、师傅是潘邑之弟的,计弦。

    *

    与此同时,月港的市执法局是一片混乱。

    “好,好好好,要清算是吧?”

    偌大的会议室里,本该坐在主位上的人来回踱步着,他是月港市执法局的局长贡彦,任谁都能看出,他正处于盛怒状态。他站着,其他人就不敢坐着,一群人干站在那里,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鸦雀无声。

    直到贡彦抬手,将桌上的茶杯举起,狠狠掷在地上。

    陶瓷摔在厚实的羊毛混纺地毯上,虽然碎了,但没听到清脆的摔砸声,贡彦怒气更甚,他看着会议室里的一群人,气不打一处来:“说话啊!都干站着,等谁上菜呢?来,来,都不说话是吧?我这就请昼已过来,把你们都清算掉!”

    和其他州不同,月港市是青陆联邦共和的特区之一,属于政府直辖。市执法局上没有州执法局压着,直接对接执法总局,当然,问责时也是直接问到市执法局的头上。

    如果是别的地方就算了,但月港市可以说是执法者的老巢,发生了这样的事件,无异于是抽执法局的耳光。

    前所未有。闻所未闻。荒谬至极。

    贡彦昨晚上在会所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很难处理,但没想到这么难处理。上面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远高于他的设想。甚至现在回想起来,他都觉得那是一种近乎惊恐的应激态度。

    为什么?至于吗?

    多大点事,搞这么兴师动众。

    贡彦简直要疯了,但决定“至不至于”的权柄不在他手中,他只能跟着节奏走。

    因此,贡彦打昨天晚上起就没睡觉,打了数不清的电话,一早上求爷爷告奶奶的,托了不少关系才把这事儿平息下去,但也只是“暂时”,毕竟那个“昼已”还没被抓到。

    抓不到昼已,以她那种干完坏事还要放烟花的嚣张行径,信她会干一票就收手,不如信他是总统的爹。谁知道她下次会在什么时候、在哪出现,原生异种本就稀少,她再截胡下去,星耀学院干脆让她当院长得了。

    最关键的是,抓不到昼已,只要他的靠山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挡刀的。

    把事情暂时平息下去后,贡彦叫了第四、第八分局的俩局长,还有一群相关责任人来,准备撒一撒他一早上受的窝囊气,顺带把替罪羊推出去。

    他刚开了个头、起了个范,骂了还不到一小时呢,电话又来了。

    贡彦诚惶诚恐地接起来,对面张口就是一顿骂,问他怎么办事的,网上都传开了,非得等昼已骑到星耀学院院长头上才肯动弹吗?

    甚至还要他别姓贡了,纯纯是给贡家丢脸,不如直接姓滚,滚蛋的滚。

    ……什么叫网上都传开了?

    关于那个“神秘标识”的舆情他不是都压下去了吗,那钱花的都快比得上电话号码了,还用掉了他手里很珍贵的资源。导致贡彦听到“昼已”这俩字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食肉寝皮。

    他对着空气一通点头哈腰,挂了电话后,他连忙派人去看这“网上都传开了”的消息是什么。

    一看,真不得了,什么叫罪在鸠占鹊巢?贡彦感觉自己有点不认识字了。

    他只是随口一骂,没想到昼已是真想当星耀学院的院长。

    再一看这嚣张告知书的原网站,那不是一著名暗网匿名论坛吗?这信息到底怎么“传开”的?

    都说要回暗网看点清淡的,没想到真有人去,去就去吧,有能力翻进去,没人会拦着,但往回带土特产就不对了吧?而且这种土特产,一般都没人信的,今天怎么回事?

    当然,贡彦深知这背后有推手,但一看网友评论,还是一个头赛两个大:大量的落井下石里夹杂了少量的维护评论,他费大力压下去的舆论,全爆发在这个告知书上了——

    “看破不说破,星耀学院修墙不用砖,用的都是金块。”

    “回复:没那么廉价。”

    “人人都骂星耀,说送入学名额你去不去?考不上就别酸。”

    “回复:最近几年的入学名单,你真的看不懂还是装看不懂?今年的那个名单,我都不想说。”

    “最危险最混乱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对执法者的需求没那么高了,但星耀学院不想落幕,还想维持以前的光辉,这就是矛盾所在。”

    “回复:别说了,星耀看了直呼妙哉,转头就偷偷放几只异种出来证明执法者存在的必要性。”

    “普通人举全家之力炼出的、自以为闪亮的贵金属,到头来都不过是天然宝石的戒托,幸运点的能给做个造型不错了,懂得都懂。是该有人出来给紧紧皮了,不然以为自己真无可替代。”

    “回复:换个角度想,以前哪敢想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保护我们啊,知足吧。”

    “星耀学院现在最生气的点应该是:怎么把我和仙为社相提并论?!”

    “回复:和仙为社并列真的是骂的最脏的一句。”

    诸如此类。

    贡彦只是扫了一眼就觉得烦躁无比。

    不过其中倒是真有一句他挺认可:现在的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调侃执法者,完全是如今执法者的数量和强度上来了,异种危机削弱,给了他们世界很安全的错觉。

    “真是好日子过太多了。”

    贡彦骂道。他在会议室里不断踱步,他想,他必须得推出“那个计划”了,先前是打算找准机会,为自己的晋升添一把火的,但现在别说晋升了,能保住职位都算他运气好,事已至此,只能用来填窟窿了。

    他咬咬牙,牙根都痒。执法者存在的必要性无需证明,但恐惧必须得到重塑。

    至于那个“昼已”,既然她声称她能主宰异种,那就展现出异种的混乱与危险,让她的谎言不攻自破,也让执法者与其背后的星耀学院重获荣光。

    但这事儿不光彩,他得提前把替罪羊找好……

    贡彦心定了,不再踱步,他站定,看向那些站在会议室里的人,骂道:“简直一群蠢货!白仑,说话!昼已的毒药隔空把你毒哑了?”

    白仑是第四分局的分局长,被点名后抬起头,嘴刚张,就听到贡彦一句:“就你们那……第三小队是吧?”

    贡彦的指节在桌子上的文件上敲了敲:“这几个月,就别说原生异种了,我就问你,异化种的行动出过几次?吃干饭的吗?网上骂的就是你们,他们要是死了还能算是英烈,都被人直捣黄龙了,怎么就活下来了?我告诉你,这事儿你办不好,你可以直接滚蛋了。”

    白仑眼皮跳了跳,单侧面部的肌肉抽搐两下。

    几秒后,他说:“这件事很蹊跷。我觉得有可能是森林城那边的阴谋,仙为社配合昼已炸了两个基地,就能造一个神出来……”

    “别废话。你有证据吗?”贡彦打断,“我还能说是你那个三队队长勾结昼已、吃里爬外呢,就这么一说,我是不是就能给他关进监狱里去?”

    随后,他又将炮火转向第八分局的分局长,“还有你,卫优!为什么不盯着通行证那条线?想什么呢?你也是一样啊,这事儿处理不好,直接滚蛋!”

    卫优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垂下眼。看着看着那枚破碎的茶壶,看着那一片洇湿的地毯,直到贡彦的骂声休止,说了一句:“除了卫优和白仑,其他人都下去。”

    卫优抬眼看向贡彦。

    随着其他人退出会议室,他脸上的怒意渐渐淡去。贡彦坐回椅子上,看着她和白仑,轻叹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刚才骂你们,是他们都在,我不得不骂。我知道这个事对你们来说很难解决,但你们刚也听到了,上面给我的压力很大啊……早上还说,哎,反正意思是你俩可能都要……都懂,就就不明说了。”

    白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有些着急:“贡局,我……”

    “别紧张。”贡彦抬抬手,“轮不到你们着急,天塌下来上面还有一个我呢。留你们下来就是商量的,别急,我想想对策啊……”

    数秒的寂静。

    卫优开口:“如果告知书的内容是真的话,昼已肯定还会出现……”

    “别想那么远的事。”刚听了个开头,贡彦就打断了她。

    贡彦抿了抿唇,似乎做出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数秒后,他抬眼,问道:“现在,只有一件事能救你们分局……”

    “你们做,还是不做?”

    “……”

    半小时后,卫优走出了会议室,她沉默地和白仑一起走进电梯。

    白仑终于长舒一口气,他说:“真是无妄之灾,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事。算了,能解决就好。卫局,接下来多多合作,一起共度难关。”

    卫优没有及时回应。

    几秒后,她开口:“刚才,贡局说……那什么的时候,我看你有些生气。”

    白仑顿了下,苦笑:“话是难听了点,但也没办法,这事儿解决不了,我俩八成是要卸任的。贡局当着别人的面,得表态,刚听到的时候觉得冤枉,后面想想,也在理。”

    原来不是因为自己手下的执法者被侮辱所以生气啊。

    卫优也跟着苦笑:“嗯。”

    “事已至此,我们好好准备吧。”电梯门开,二人走出电梯,白仑不间断地说,“看贡局这样,这事儿比我们想的要严重太多了。但只要能解决的事就不是事,回头我们还要好好感谢一下……”

    白仑的声音在她的世界里越来越弱。

    卫优跨步迈出月港执法局的大门,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她抬头直视着太阳,不禁眯了眯眼,贡彦提出的“那个计划”在她脑中不断打转。

    ……要做吗?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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