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谢谢。”

    李心晴冲带她上来的鸣蝉点了点头, 伸手推开总部最高层的房门。

    头皮是硬的,但她一整套动作却自然而流畅。

    提着三个活生生的人类,像“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去过年串门一样, 自然、和谐、热情。

    她想往森林城进军产业,自然是了解过森林城的。

    这里的底层逻辑还是丛林法则那一套。心不狠, 站不稳。

    能在森林城起家的,手上无一不染了血债。

    在这里,畏首畏尾不会引来大佬提携,只会引来虎狼分食。所以,一定要表现得狠心,一眼就不好惹的类型。

    其实,李心晴不用刻意表现。

    她本来就不怎么好惹。

    粗略掐指一算,战绩有:

    三岁骑着家里的萨摩耶找隔壁金毛决斗, 被甩到沟里后又挨了妈妈一顿皮条, 对家狗怀恨在心,埋伏数日,只为栽赃家狗偷吃巧克力, 又挨了一顿皮条。

    六岁在老师当面变异化种时, 她带着异化种环游教学楼,并突袭多科办公室,让所有作业化为一滩烂泥,在媒体采访她为何能这么勇敢时, 她高高兴兴表示:“大家!今天没作业啦!”

    十二岁蛊惑年级第一翻围墙翘课,并过度夸张自己在游戏里的成就,让年级第一产生攀比心,持之以恒一个学期,而自己私下偷偷学习, 最终成为年级第一。

    十六岁,妈妈在网上发帖:“如何逃离原生家庭?”

    ……

    诸如此类,只不过成年后的李心晴,对以上行为概不承认。

    也完全忘了自己为心晴快递谈生意时使用的物理手段:请竞争对手吃饭,自己私下偷偷吃止泻药。第二天竞争对手一泻千里寸步难行时,她精神抖擞地签下了合同。

    而一个心思安分的人,也确实不太敢盯上“中立组织”的定位。

    毕竟,森林城的中立组织,全都是灰产。

    但在李心晴自己眼里,她的形象是:老实本分地做点小生意的善良小老板。

    所以她为了和森林城打交道,还特训了自己一番“如何显得不好惹?从沟通开始:我们不说‘您好’,我们要说‘瘪犊子几天没见又拉了啊哈哈开玩笑的别生气’。”

    ……但这些没用。

    给李心晴一百个胆子,她不太敢在昼已面前跷着二郎腿说:“说吧,叫老娘来有什么事?”

    她暂时还没活够。

    那如何显得自己狠戾呢?

    对不起了高管们!非常遗憾这么对你们!但是……

    李心晴将三位五花大绑的高管丢到地上,轻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十分游刃有余的口吻说:“空手来不好,送您一点特产,您看看,有没有您喜欢的?”

    心晴快递的高管,不就是心晴快递的特产吗?

    如果这几个中,真的有惹到星庭的,那么比起在逼迫下提供消息,主动奉上显然更加具有性价比。

    然后,李心晴这才正式抬起眼。

    她看到了计弦。

    计弦,流传出来的照片与视频里显示,此人专横果决、心狠手辣,有一种未褪去的兽性,气质不正气,穿着正装都有种衣冠禽兽的感觉,再加上常用下三白眼盯着镜头,给人一种压迫感与阴寒感。

    现实看来,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不减反增。

    计弦插着兜站着,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姿态闲散随性。她扯了扯袖口,看了眼手表,面上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将手插回兜里后,略收下巴,上身微微往前一俯,看似颔首,实则抬眼。

    一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李心晴。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计弦的声音带笑,声线很沉,语气却带着点轻佻,“李老板有点难请啊?”

    “……”

    压力性的话语。

    李心晴的睫毛微微颤了下,她的目光不受控地越过计弦,落在帘子后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昼已。

    坐于王座、背承星庭的昼已。

    她自然地跷着腿、支着头,帘子只透光透影,李心晴看不清她的目光,却隐隐觉得自己佯装出的松弛像是暴露于烈日下的泡沫,轻而易举地破灭了。

    淡淡的局促感爬上她的身躯。

    她克制住抿嘴的小动作,重新将目光落在计弦身上,一笑:“计社长,我总不能蓬头垢面、两手空空地来吧?”

    计弦走近。

    她用皮鞋尖翻动了一下昏迷的高管之一,挑眉,抬了抬手:“开玩笑的,上座吧?李老板。”

    李心晴摸不准计弦的态度。

    她顺着计弦的指引,在靠近昼已的客座坐下。计弦则在她对面坐下,拨通电话:“鸣蝉,辛苦把李老板带来的‘特产’拿下去吧。”

    大门再次打开。

    鸣蝉冲着昼已遥遥点了点头,提起那三位高管离开。

    她们没问这三位高管是什么情况,提走他们就像提走鸡鸭鹅,连客套一下都没。

    李心晴心里更没谱了。

    她目送鸣蝉离开,而就在她移开视线的这几秒,一道不知道从哪出现的黑影掀起帘子的一角,从昼已身侧走出。它有着颀长而非人的身躯,被黑色丝带与纱雾包裹,迷幻吊诡。而它的眼睛更为恐怖,虹膜竟然是红棺形态,哪怕背着光源,也隐隐泛着森然的光。

    这显然是一只原生异种。

    原生异种的美丽总是伴生危险。

    昼已想干什么?派这只异种出来,洗脑她?改造她?还是……

    李心晴的嘴角无法克制地抽动了一下。

    只见这只原生异种俯下/身,动作流畅而标准地为她倒了一杯茶。

    “请用。”

    声音空灵而优雅。

    “……”李心晴实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不是,这对吗。

    原生异种是用来干这种事的吗。

    她看了眼计弦,只见计弦表情如常,完全不觉得这事儿很离奇。她如此诧异,反倒显得她没见过世面了。

    ……这世面还真没见过!

    李心晴作为星耀学院的毕业生,自然有和原生异种面对面的经验。但她见到的原生异种,要么是和执法队斗智斗勇的,要么是在训练场各种条件限制的……

    唯独没见过端茶倒水的。

    “多谢。”

    她冲着为她沏茶的原生异种点了点头,假装自己接受度很高。

    区区异种沏茶而已!

    原生异种也略一颔首,随后便径直离开会客厅,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计社长。”李心晴开口,没有越过计弦直接和昼已说话,“请问,昼已女士找我有什么事?”

    “我查到您近一年来,对森林城的业务很感兴趣?”计弦没有回答,而是发问。

    李心晴点头:“我最初是有扩张产业的想法,但经过市场考察,最后还是觉得稳扎稳打比较好,毕竟青陆还有很多值得探索的发展空间。”

    计弦发出了一个否定的音节。

    她笑着看她:“李老板,你想在森林城当‘中立组织’,这种发展空间,青陆可给不了你哦。”

    “……”

    计弦:“野心不小嘛李老板。”

    如果心晴快递成为了“中立组织”,那么作为在森林城里“运货”的组织,能接触到的秘密和财富不可估量。这是比跟着“三巨头”干更危险的野心。

    李心晴整理好思绪,说:“我是个商人,有商业契机,总要试试的。”

    她也笑着说:“而我也是在尝试过后,才能理解为什么森林城有这么多或大或小的物流企业,但都拿不下‘中立组织’的定位了。”

    余光中,她看到幕帘后的昼已好像在逗弄小动物。

    ……真的是小动物吗。

    很难说。

    计弦则赞同点头:“理解,前段时间森林城是乱了些,急流勇退的时机不错。不过,李老板有没有考虑继续你的想法,再次抓住这个契机?”

    李心晴听明白了。

    星庭叫她来,不是找她事的,而是想培育一个表面“中立”,实则效忠于星庭的快递组织。

    而“心晴快递”完美符合她们的需求。

    ——有扎实的企业基础,未正式进军森林城,但多少有产业线介入,且之前表现出明显想中立的态度。

    如果一定要捧一个物流企业,心晴快递是最佳选择。

    星庭向她递出了橄榄枝。

    但是……

    这太危险了。

    她想当中立组织,就是既想要赚大钱,又想要不被轻易卷入权力斗争的安全保障。而星庭的意思,是让她假装中立实则歪屁股……

    这比内鬼还容易挨揍。

    倘若暴露,内鬼只挨一方的揍,她需要挨除星庭外所有方的揍!

    必须婉拒。

    她得找一个两不沾的好理由……

    “呀。”计弦见她没有立刻回应,便笑着用一种轻慢而调侃的语气、半拖着声音说,“这么好的机会,居然在想该如何拒绝吗?”

    李心晴:“……”

    呃。这是什么谈判方式?太直接了吧。

    谈判难道不是,“我懂你想说什么,你也懂我想说什么”,大家各怀心思拉拉扯扯,最后找到一个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的临界点,再握手言和签合同吗?

    这么直接点出来,对吗?

    她被这句话打得有些懵,还没缓过劲来,计弦下一句话就来了:“李老板,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我们老大认为……”

    计弦略微俯身,收敛了轻慢的语气,声线压低。

    “心晴快递,可以成、为、‘中立组织’。”

    幕帘承光,透出昼已的轮廓。

    王座之上,小动物在主人的逗弄下,欢快地蹦来跳去。

    心脏在胸膛中直撞。

    无形的巨手笼罩在她的四周,注视之下,她是被困于其中的囚徒。而面对囚徒,计弦根本不需要谈判。

    只需要通知与威胁。

    计弦是昼已的代言人、是昼已意志的延伸。

    所以,只要昼已一日坐在这王座之上,计弦的“谈判技巧”,就永远能保持直接与自信。

    意识到这一点时,一股油然而生的无力感攀上四肢。

    李心晴睫毛又颤动两下,略微垂下。

    计弦则轻松往后一靠:“李老板,你不该犹豫的。”

    她说:“你能做的选择无外乎两种:加入别人,被我们消灭;和加入我们,去消灭别人。至于躲在青陆?”

    轻声一笑:“没意思。”

    “你知道的,只隔着一座瞳岛而已。仅此而已。”

    “……”

    “放心吧,潜伏的日子不会太久。”沉默之中,计弦补充说,“因为,我们昼已老大对森林城……”

    微微一顿。

    “要的是独/裁。”

    “……”

    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忽地,李心晴笑了一声。

    审时度势之下,她不得不服从,但是……

    李心晴只觉得心头有一团愈燃愈烈的火。她从这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的压抑之中,饱尝煎熬的滋味。烈火灼心,煎烤出一些异样的、扭曲的欲望。

    比如,非理性的愤怒。

    比如,咽不下的不甘。

    比如,像蚂蚁啃食般的浑身躁痒,难以言说。

    愤怒于她的生命凭什么在这权力场上如此廉价,计弦几句话就能给予她真实的恐惧。

    不甘于她的这么多年竟然真的如此不值一提,昼已连亲自同她说话都不愿意。

    种种,种种。

    隐秘的欲望就像一只只蚂蚁,细细啃食着她的灵魂。

    李心晴抬起眼,看向计弦,盯着计弦。

    计弦轻松靠坐在那里,和她对视时挑了下眉,眉眼之间都是胜券在握。计弦不用在意怎么做才能显得自己游刃有余,也不用在意把茶盖随意放在桌面上的行为是否妥当。轻松而自在。

    权力的走狗能轻易把玩她轻薄的生命、欣赏她屈辱的折服。

    这一刻,她不恐惧计弦了。

    相反,一股浓郁的厌恶感与难以泯灭的敌意浮上心头。

    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我不。”

    ——要我死吗?那来吧。

    我不会屈从于源于恐惧的统治,供奉上只为讨好生存的臣服。

    计弦蓦地收敛了轻佻的笑意。

    她目光阴沉,直白的忤逆,对于风头正盛的计弦来说,是挑衅的冒犯。

    李心晴知道,计弦这种人手上是切切实实沾过血的,对计弦来说,杀人是不需要“迫不得已”只需要“顺手而为”的,而计弦就算真的踢到了铁板、搞砸了事情,也会有昼已替她收尾。

    但她仍然要说:

    “我拒绝。”

    “……”

    轮到计弦沉默了。计弦直勾勾盯着她,嘴角的肌肉颤动了两下,全然不见之前轻慢的姿态。

    李心晴反倒感到畅快。

    她一笑,语气轻松愉快起来:“所以啊,位高权重的计弦社长,你、要消灭我吗?”

    隔一道走廊,但她仍然清晰看到,计弦的眼皮跳了下。

    李心晴毫不回避和她的对视。

    她也死死盯着她。

    数秒的对峙后,计弦终于开口,她说:

    ——“好啊,满足你。”

    骄纵的走狗伸手摸向腰侧,抽出枪,上膛、瞄准。

    “砰——”

    毫不迟疑地扣动扳机。

    就是现在!

    李心晴驱动异能,瞬移向计弦身后。

    她也摸向自己腰侧的小包,那里有一把应急的小刀,好在鸣蝉没有搜她的身。刀刃弹出,她紧紧握着刀把,竭尽全身力气刺向计弦的太阳穴。

    有一瞬间,她想,她可以钳制住计弦,和昼已谈条件。

    但只有一瞬间而已。

    她要真认为单凭这样就能威胁到昼已,简直是小丑行径。

    因此,她现在唯一有尊严的出路,就是杀死计弦。

    只有杀死计弦!

    杀死计弦。哪怕她从未亲手杀过人。杀死计弦。她有且仅有这一次机会。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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