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笑开三指轻扣她寸关尺,待得片刻,暗吐一口气:“好在你并非当真逆转真气。不过,你务必千万小心,稍有风吹草动,立即抽身。”说话间,以指为笔,在楼云袖掌心写下寥寥数字。
日落月升,玉轮孤悬,寒瀑般的光华倾泻而下,将整座江府浸在冷银之中。檐角风铃寂然,唯有寒蝉断续,似替谁数着更漏。
内室中,冷灯摇曳,烛芯将尽未灭,幽光颤如鬼火。三指握杯,指骨嶙峋,恰成“三龙护鼎”之势。杯中冷茶,水面如镜,映出江上机半张霜脸:“逆转真气?”他声音低沉,似寒铁滑过石锋,“当真如此?”
何不逆垂袖落盏,杯底与木案相触,竟无半分声息,亦无一滴茶水外溅:“冷夜凉茶,寒入脾胃,东翁还需惜福。”他抬眼,眸色比月更淡:“败施行、退鲁相,拦下温简暗器,浑身片叶不沾,即便是苦觉老狂的高足,怕也不是这般年纪能可做到的。听闻,丰姑娘退后,岳姑娘内伤反噬,面色如纸,脉若沸羹,命在悬丝,不似作伪。东翁以为如何?”
江上机以指摩挲杯沿,指下轻响,如更漏一声。良久,他忽而‘’屈指一弹,“叮”然清越,冷茶溅起三滴,落在案上,竟排成一条笔直银线:“时局诡谲,不可不防啊。”老人抬眼,瞳仁深处映出窗外寒月。
心念未宁,檐外乱人影横斜。尚未启唇,一弟子阶前躬身,声含急湍:“禀府主、何老,丰氏女再叩山门,烈溪宫飞骑来报,绝伤阵已摧,锋芒直指幽景、绝死二关!”
何不逆起身负手,眸色沉如子夜,声冷若霜刃:“传令至少宫主,择通晓阵理、善驭杀机者,疾赴幽景、绝死二关,务于阵内深处,截断来路,重创丰氏女,勿使其再进一步。”弟子领命,衣袂翻飞如鸦,转瞬没入夜色。江上机眉峰暗蹙,指尖轻叩阑干,低语似风掠残灯:“九溪大阵自布成以来,尚且无人能可一日连破三关。今朝势如破竹,若非内应暗启生门,安得如此?好友……你我之间,可有未察之鬼?”
何不逆似早窥江上机腹稿,微一摇首,唇畔掠起半寸薄笑:“东翁疑剑所指,可是那岳成纲?若凭他孤身闯入,连劈三阵,老夫纵生百窍,亦要疑他通了鬼神。然……”老人指间缓捋苍髯,笑而不答,眸底却浮出一缕冷哂,如霜刃映月,轻蔑非常。
江上机见状,暂把烈溪宫烽火抛却,眉峰挑动:“好友卖关子,倒是不厚道了。既非岳成纲,你眼底那抹讥笑,又落向何人?”
何不逆声若寒泉:“九溪之首,幽休阵,岳家小子凭粗浅易理、胸中半寸锐气破之,尚算可观。然第二关幽杜,呵呵……”
老人嗤笑两声,指尖轻弹虚空,“不过碰了运气,误打误撞闯进生门而已。”他抬眼睥睨,霜眉轻扬:“至于其后两处困阵,老夫事后闲问,他支支吾吾,答得南辕北辙,竟将‘离火’说成‘坎水’,把‘震龙’认作‘兑虎’。若无苦觉老狂独门心法‘浩气归元’导引气机、暗合阵眼,便再给他三年五载,也只在原地兜圈。”说到阵理,何不逆自负如山,唇角傲意毫不掩饰,仿佛月下老松,风骨嶙峋。
江上机折扇轻收,狐疑未散:“既走得出来,只消把步数、方位默记于心,再绘成图,交予玄门高人,亦足为破阵之匙。”
“‘浩气归元’,乃内家心意功法,以神驭气,以气映阵,于临阵对敌,全无作用。”何不逆淡然弹指:“东翁未涉此道,不知其玄,亦是常情。”他微微侧身,眸光似笑非笑:“正如老夫先前所言,凭此心法,足可破世上借气势所成之阵,却不识阵之骨;能破得,却道不出。连他自己都糊里糊涂,又谈何泄露天机?”
“无妨,派去胶东的弟子不日便回,届时是真是假,自有分晓。”江上机徐徐起身,傲然而立:“且看看丰氏女有何手段?”
冷月如霜,泻于嶙峋怪石上,石影参差,似冥府千面,森然欲扑,煞是可怖。
孙新桐长衫猎猎,负手立于石阵之心,眸光如刃,欲剖开夜色。郜怀茹白衣染尘,错金锏倒贴背脊,杀气凝霜,宛如修罗降世,步步紧随。右后一箭之地,李如澹、纪染、刘定钦并二十刀客,刀未出鞘,寒意已割面;左后同距,温简、史通、鲁相亦率二十刀客,屏息而立,三股人马排作“人”字,锋尖向前,静候孙新桐一声令下。
孙新桐举目四顾,疑窦丛生,低声道:“怪石为景,如真似幻,景随步移,方位瞬息错乱,暗合九宫之理,却又看似粗鄙……不像玄门高人手笔,倒似……”话未尽,郜怀茹已冷然截断:“区区乱石,安敢噬人?”她眸光一挑,喝令:“鲁相、史通,各点五人,分左右探锋;鞠、养二位姑娘,各率五人押后,虚实即报,不得迟延!”四人轰然应诺,依计而行。
孙新桐眉心骤跳,欲阻不及,只得低声补一句:“石阵藏杀机,诸位以命为先,但有风吹草动,立刻撤身,不可恋战!”
几人齐声应诺,鲁相、史通当先掠出,一左一右,分自兑、巽二位闪入阵中。李如澹、纪染各率刀手守于阵口,剑拔弩张,以防不测。
且说鲁相甫一踏入,浓雾翻涌,天地失色,唯有一片乳白。怪石森立,似眠非眠,似行非行,随鲁相等六人步履悄移,暗转方位,每一挪移,恰将生门死死阖上。
鲁相心知不妙,纵身左突右冲,连换身法,仍被石影层层锁困,如坠迷笼,寸步难移。不知耗去几时,忽闻李如澹一缕传音,幽幽穿雾而至:“阵内如何?”声似远在天外,又似耳畔低语,虚实难辨。鲁相自入阵来,寸功未立,闷哼一声,未肯回话。
再踏数步,举目四顾,竟似又返原点,胸中烦火陡升,怒喝道:“区区乱石,岂能困我!”铁棍紧握,一式斜劈而下,轰然震响,将面前巨石击碎泰半,石屑四散,雾中犹见石影重重,迷人双眼。
石屑未落,忽有寒星数点,自碎裂处射出,破空锐啸。鲁相手腕一沉,铁棍挽作一团乌光,舞得泼水不进,“叮叮”连声,星火四溅。他低喝道:“小心!”
话音未落,六人之势已被那暗器冲得七零八落,恍若沸锅之蚁,东倒西歪。脚下大地忽起嗡鸣,尘土翻涌,一排排削尖竹签破土射出,如林矛戟,寒光乱闪。鲁相脚尖一点,借势拔起,铁棍“嗡”得贯入地面,生生撑住身形。尚未落地,雾中骤起弓弦急震,数点寒芒化作飞蝗,啸风而至。鲁相沉肩坠肘,腰腹发力,整个人旋如陀螺,棍影层层叠叠,卷成乌幕,护住周身,朝后坠去,只听得“劈啪”密响,箭矢触棍即折,碎杆乱飞。
身后两名刀手反应稍慢,足踝已被竹签贯透,血花迸溅。只一迟疑,雾中寒星又到,利箭透骨而入。那箭簇生有倒钩,尾缠细丝,甫一入体,阵外便有人猛力回扯,“嗤啦”一声,血肉翻卷,连骨带筋撕出半尺。那二人惨嚎未绝,第二箭又至,穿喉破胸,血雨喷洒,顷刻倒地,抽搐数下便自气绝。余者被那撕肉裂骨之酷刑所慑,胆寒脚软,哀声四起,恍若九幽鬼哭。
鲁相纵马江湖半生,刀口舔血,亦非心慈良善之人,然如此歹毒机关却是首见。耳听同袍惨号,眼观血肉横飞,一股凉气自尾闾直冲天灵,背脊汗毛根根倒竖,铁棍虽仍舞得泼水不进,臂上却已透出丝丝颤意。
阵外,李如澹虽隔重雾,却把惨呼与棍风听得真切。忽见铁棍一端破雾而出,她当即娇叱:“公子休慌!”莲步疾踏,单掌倏探,攥住棍梢,内力一吐,顺势猛送。鲁相只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劲道托住棍梢,整个人似被云飞,凌空翻出三丈,稳稳落至阵外。
几乎同一瞬,数点寒星紧追而至,破空尖啸。李如澹脸色煞白,足尖一点,纤腰反折,贴地斜滚。“噗噗”连声,箭矢擦鬓而过,射穿身后两名刀手,没地三寸。尚不及起身,尾缠的细丝骤然绷紧,“嗖”得一声,箭羽倒拽,连泥带血,将刀手、拖回雾阵深处,眼见已无生机,只余几缕血腥在夜风中打转。
另一侧,史通身形狼狈,贴地翻滚,自雾口挣出。鲁相、李如澹惊魂未定,惨状在前,纪染心头骤凛,不暇思索,足尖一点,飘然疾退。身后一名刀手稍慢半息,但闻一声破空,细丝缠箭贯入胸膛,血花未绽,丝绳骤紧,生生将那人拖回雾中。哀号只起半声,便无声响,余音尚在,血腥暗涌,昭示生死殊途。
众人狼狈掠回,止于郜怀茹身后。灯球火把照处,衣裂血污,喘息相闻。郜怀茹面冷如霜,未发一语。孙新桐抬手点勘,细细数来,先踏入阵者十二人,仅余鲁相、史通二人;后队十二人,折损有三。不过盏茶工夫,十三条性命便如露电,尽灭于雾石之间。夜风猎猎,众皆垂首,无人敢先出声。
“哈哈哈!”雾外忽传一声长笑,清越穿云,带着三分轻狂七分傲岸:“敢问丰姑娘,此阵滋味如何?”
郜怀茹眸中煞气一涌,樱唇方启,尚未来得及叱骂,孙新桐已半步抢前,声音冷得似雪夜碎玉:“何前辈好手段。乱石为局,飞箭作子,步步精算,招招夺命,生杀活剥,眼都不眨,当真令小女子‘佩服’!”说到“佩服”二字,她微微仰颌,尾音陡然拔高,如寒锋出鞘,霜刃映月。
何不逆笑意不减,语调悠然:“小友既知妙处,老夫更当拭目以待。老夫便在阵内相候,可莫让老夫空等才好。”
孙新桐十指攥得“喀吱”作响,指节泛白,胸中一口恶火几乎破喉而出。她阖目长吐,将怒意缓缓压入丹田,这才回首,望向鲁相、史通。二人衣袍褴褛,垂首立于面前,神情狼狈。孙新桐声音低冷,却字字清晰:“劳烦所见所遇,说与我听。”
鲁相干咳一声,先开口道:“入阵三步,雾浓如粥,石影晃移,生门瞬阖……”史通接着补充:“竹签突起,箭发如蝗,尾系细丝,中者即被拖回……”两人交替,不敢隐瞒半分。孙新桐凝神细听,偶尔插问一句,便叫他们再述方位、远近、声响、风向。待得问罢,她自腰间抽出一面杏黄小旗,旗杆不过筷子粗细,顶端却削得尖锐。
孙新桐蹲下身子,以杆作笔,就地划沙。沙飞石响,先布九宫,再点七星。何处石移,何处签起,何处箭发,皆以小点为记,大圈为石,交叉为矢。片刻之间,阵图已显雏形。她犹嫌不足,又取碎石、断枝,或立或斜,添做“机枢”、“雾眼”、“丝引”诸物,竟将一座杀阵尽缩于三尺沙地。
布置既毕,孙新桐起身俯瞰,双手负后,星眸半阖。夜风拂袖,灯火摇晃,她整个人却似钉在地上,一动不动。一炷香时间过去,黄沙上已落下她一道纤细影子,纹丝未偏,仿佛连呼吸都凝成冰针,钉入了那副阵图之中。
孙新桐忽一抬首,眸光如电,映着月色透出冷冽锋芒,低声道:“原来如此。外以乱石为九宫,锁人进退;内藏箭弩成七星,夺人生机。二者互为表里,牵一宫则七煞并起,好着!”她收摄心神,吩咐数名刀手,返来时路。事毕,指尖飞快地掐动“六壬”诀,唇角微动,似与天地干支默默交谈。
片刻,她抬眼望向温简,语气沉稳:“温兄,暗器一途,你独步此间。稍后你伏于阵外,依令钉石为记。丝颤而不动者,为实宫,丝震而偏者,为虚宫。虚实既分,方可动兵。”温兄点头,闪身没入夜色。
孙新桐又转向刘定钦、李如澹:“你二人轻功最佳,各领四名好手。观我旗尖所指,便是入口。须在一个呼吸内穿石而入,踏位不准者,宁退莫强。”
“鲁相、史通!”她再喝:“你二人亦率四名弟兄,候刘、李二队入阵后,以阵旗为号,第二波突入。众人各携草假人一具,入阵后不可妄动,但闻机括响,即掷假人向箭。箭发而扯,其势自缓,届时伺机而上,自可破阵!”
说罢,她取来四杆杏黄小旗,旗角绣赤纹,火把下猎猎生辉。孙新桐分递四人,声音低而清寒:“破阵之后,掷旗为号,余者望旗而入,不得有误!”
四人齐声应诺,各将阵旗斜插腰后,杀气悄然盈袖。夜风突起,吹得沙图飞散,却吹不灭那一双双寒光湛然的眼睛。
诸人抱拳,沉声应诺。须臾间,刀手已抱回山草枯枝,撕下衣袍拧为草绳,三缠两绕,便扎成八具草人,胸背鼓胀,依稀似人形。
仰头望天,铅云低垂,星月无光,只剩半轮冷月被浓云吞噬,夜色愈发沉郁。
孙新桐柳眉斜飞,杏黄小旗倏然一指,低声喝令:“东南兑位!”她语声未落,温简已自暗影中掠出,手腕一抖,一枚三寸银针拖出细细红绳,“嗤”一轻响,钉入雾石半寸。雾石似被无形之力所激,微微震颤,悄然横移尺许,石根与地面摩擦发出低沉轧声。
孙新桐双眸如焗,瞬也不瞬地盯着红绳走向,眼见绳线轻颤后忽而绷直,她猛斜挥阵旗,喝声短促如刀:“东北震位,入!”
李如澹、刘定钦早蓄势待发,闻令身形齐晃,恍若双箭脱弦。二人各提两具草人,衣袂猎猎,足尖几乎不沾地面,瞬息之间已没入浓雾石影,只余残风回旋。后方四名刀手慢了半拍,眼前雾气生、石墙合,生门闭阖。四人牢记孙新桐告诫,不敢强闯,急收脚步,持刀守于原处,屏息以待下一轮旗令。
甫一穿石入阵,浓雾扑面,寒意透骨。李如澹、刘定钦并肩停于一块龟背形怪石之前,四目如炬,穿透雾纱,环扫周遭。十步之内,雾气犹可分辨,石影幢幢,或蹲或立,正如鲁相先前所绘;再远,则天地一色,唯闻低风呜咽。二人不敢怠慢,右腕旋动,兵刃上手。
石影乍晃,雾气暗涌,两块嶙峋怪石忽如活兽,悄然错位。李如澹与刘定钦目光一撞,心领神会,竟无半分迟疑。
“断!”二人同声低喝,剑起刀随,寒光划弧,直斩石腰。轰然震响,石屑飞扬,尘沙如瀑。沙幕未落,地面剧颤,一排削尖竹签破沙疾吐,势若蛰龙昂首。二人足尖一点,身形似鹤冲霄,拔起丈余,衣袂猎猎,堪堪避过破土毒锋。
身形尚悬半空,雾深处已闻“嗡”一声低弦,宛若夜鬼拨琴。下一瞬,寒星数点,破雾而出,直奔二人胸口。李如澹旋腕挽剑,“叮叮”数声,将箭雨尽数荡开。刘定钦卷浪刀快旋,击碎漏网箭矢,顿时铁屑四溅。借力翻身落地,二人耳贴风动,循那弦声来处,倏得探臂,将那两具枯草假人抛入浓雾。
箭矢寒星,铁石尚穿,何况枯草腐木?但闻“噗噗”连声,假人瞬间便被透体穿过。尾丝骤紧,阵外暗手猛然回拽,倒钩噬肉,更噬草茎,竟将两具假人拖得贴地狂走,沙土翻卷,如活尸奔逃。李如澹、刘定钦半空拧腰,身形倒折,脚尖互点对方刀背剑脊,借劲加速,化作两道惊鸿,贴地追扑,去势比箭矢更急,紧贴假人背后,直冲箭矢来处。
二人身后忽来暴喝,正是鲁相、史通入阵闯关。鲁相铁棍横扫,史通单掌翻浪,携四名刀手破雾而入。棍风掌雨,强行劈开一道缺口。
刘定钦一刀在手,胆气倍豪,更无草人牵绊,轻功施至极处。但见人影斜掠,似鸿雁穿云,瞬目之间已追至假人停处。烈溪宫门人方自探手欲抓草人,尚未及腰,刘定钦刀光已如怒潮卷至,“唰”一声响,刀锋过处,假人裂成两爿,鲜血随刀光喷薄,那名门人自眉心至腰际被劈成两段,生机尽断。热血冲空,白雾顿时染成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