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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双锋夜渡关

擒之不得,只气得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急转身形,掠至陆九身侧,三指搭腕,粗探脉象,已知陆九伤势非轻。好在陆九看着清癯,一身皮骨却是练得坚实如铁,鲁相凶猛棍击,倒也不至伤了性命。

    赵三在旁却情绪难按,蓦得哭叫起来:“老陆你可死不得,你可万万死不得啊。”涕泪横流,鼻涕眼泪糊作一片,随着大手一抹,染得满面粘稠,甚是狼藉。

    江烈先命门人护送陆九回宫疗伤,旋即趋步上前,朝金笑开郑重一揖:“今日若非岳兄仗义出手,赵三性命休矣,江某铭感五内。”抬眼却见他胸口衣襟殷红浸透,面色惨白如蜡,不由心头骤凛:“岳兄伤势沉重。”金笑开欲待摆手示无碍,臂才抬起,已牵动创口,倒抽一口凉气,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赵三眼疾手快,抢前半步,一把搀住他臂膀:“岳兄当心。”

    江上机在旁观得真切,见江烈不过是皮外伤,较之他人尚无大碍,这才暗舒一口气。他双眸眯成一条线,与那雾中的玄门高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微微颔首。遂振袖一挥,率众返转烈溪宫,身影渐没于苍茫雾色之中。

    寒蝉渐沉,一番酣战方歇,或损或伤,众人皆已疲惫不堪。

    何不逆趋前侧立,低声禀报战况始末。江上机面色凝重如铁,虎目环顾四下,座下众人正襟危坐,屏息凝神,不敢稍有懈怠。

    不待江上机开口,忽闻香风骤至,一道倩影夺门而入,直闯宫内。倩影身形未稳,已停于金笑开面前,顾不得与他人寒暄,急切问道:“怎伤得如此之重?又是何人下得手?”美眸流转,金笑开伤口模样尽在眼底,心下已有计较。

    “被姓须的设计暗算先在,为救我接了鲁贼人一棍在后,这才如此。”赵三面有惭色,声现哽咽,眼中几许浊泪欲坠。

    金笑开也不答话,只口中轻斥:“冒冒失失,成何体统。”他与楼云袖本是竹马之交,如今见她焦灼如焚、眸中血丝隐现,情切之意溢于言表,绝非作伪。强捺心中感动,从怀中取出染血箭簇,置于掌心:“姓须的没这般能耐。交战之中,有人暗施冷箭,在下一时不察,着了他们的道儿。”

    楼云袖见这箭簇,心中猜想已然证实。旁人或是不知金笑开能为,她却是一目了然。日前她曾与鲁相交手,虽说鲁相一套棍法使得蛟龙翻腾,势大力沉,寻常男子断难承其一棍,但金笑开掌法精妙,腾挪卸化之道,更是炉火纯青,断不会轻易负伤。即便如此,楼云袖仍是双拳狠攥,青筋暴起,一字一顿:“鲁相是么,待我宰了他。”说罢,转身便走。

    金笑开怒掷箭镞,“铛”一声脆响,砸在楼云袖足前:“伤势未愈!又要打打杀杀,莫不是山匪草寇出身!”言罢转向江上机,拱手深深一揖:“舍妹自幼皆与男子厮混,野性难驯,言行失礼之处,还望江府主海涵,并无半分不敬之意。”语似责备,眼底却藏不住关切之意。

    楼云袖被兄长当众呵斥,噤若寒蝉。她俯身朝箭簇轻呵一口气,细察之下未见异样,果如所料并未淬毒,这才放心拈在手中端详:“这箭簇较寻常箭矢之上的小了许多,却开了血槽,倒也不算稀罕物事。”说着,转手递与江烈,随即悄立金笑开身后,低眉敛目,沉声不语,一副楚楚可怜模样,好生惹人怜惜。

    “岳姑娘也是关心则乱,兄妹情深,令人动容。”江上机抚掌笑道:“贤侄如今知我身份,还愿留下么?”

    金笑开轻咳数声,神色自若道:“若是早前听闻此事,在下非但绝不会留,如有必要,说不得还要与丰姑娘联手,翦除乱党余孽。”

    “啪!”赵三拍案而起,怒指金笑开:“姓岳的,即便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也容不得你在此放肆!”金笑开闻言神色未动,楼云袖却已滑剑落手,厉声冷叱:“要动家兄,先问我手中宝剑!”

    “坐下!”江上机沉声喝止,赵三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悻悻然坐回椅上。金笑开同时以目示意,楼云袖这才收回苦鸣剑。江上机面色稍霁,转怒为笑,和颜道:“如今又作何想?”

    金笑开道:“于外,富宁布施,拯救穷苦百姓不知凡几,于内,体恤下属,待门内弟子视如己出。在下以为,江府主绝非传言那般,是个心狠手辣的刽子手。”

    “哈哈哈!”江上机先是一愕,随即仰颈大笑数声,说不出是喜是悲:“这么多年,倒是头一回听闻有人如此评说老夫。朝中之人,恨不能生啖我肉,武林中人,恨不能活剥我皮。苦觉高徒,倒也有趣得紧。”

    楼云袖在旁听二人对话,如堕五里雾中,茫然不解。又闻江上机道:“老夫幼年偶得机缘,习得一身武艺,却碍于堕民出身,出路无门,四处碰壁。心灰意冷之下,本欲归乡清贫度日,了此残生。恰在此时,遇着赴任南京的严尚书。严尚书不以在下卑鄙,收于门下,携于身侧,委以重任。”言及此处,眼神深邃,似沉于往昔岁月之中。

    楼云袖纵然不知先前九溪阵中郜怀茹所言,却也听得明白,面前江府府主江上机昔日竟是当朝奸臣左膀右臂。楼云袖出生名门正派,余孽在前,岂能轻纵?当即内劲暗涌,却觉掌心骤然一暖,已被金笑开悄然握住。楼云袖虽不明金笑开深意,却也知他必有计较,无需急在一时,遂缓缓撤去内劲。

    二人暗处动作,江上机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往后之事,想必你们也能揣度。三十年间,老夫为严阁老鞍前马后,出生入死,眼见他一步步攀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阁老被削籍抄家那日,老夫本欲以死相殉,奈何阁老早有遗命,令我等速速散去。我等门客四散飘零,一路颠沛,所存者十不存一。所幸老夫早早隐姓埋名,方得保全性命至今。”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世人皆道阁老迫害忠臣、铲除异己、败乱朝纲,老夫从不置辩。老夫手上亦染满忠臣之血,每夜梦回,犹闻冤魂索命。然阁老有命,纵是刀山火海,老夫亦万死不辞!士为知己者死,阁老以国士待我,我便以国士报之,何错之有?”言及此处,声渐嘶哑,似悲似怆:“阁老固是奸臣,却也是这世间唯一未曾轻贱老夫堕民出身之人!满朝朱紫,武林白道,哪个不是道貌岸然,视我等如猪狗?唯有阁老,不以出身论英雄,赐我武艺施展之机,给我尊严立世之地。他纵是千夫所指,于老夫而言,却是恩深义重,再造父母!”言及此处,心绪翻涌,似自嘲,似哀怨,更似控诉天地不公,只为“堕民”二字,便一世受人轻贱,更不曾想,世间唯一未曾轻慢自己之人,竟也沦作固宠持位、窃权罔利之徒,何其可叹!

    他垂目望向一双铁掌,老茧纵横,每每观之,只觉血腥扑面:“这双手,替阁老杀过忠臣,亦替阁老挡过刺客;沾过无辜之血,亦护过阁老周全。老夫知罪孽深重,然若无阁老,老夫何来今日?”众人听罢,五味杂陈,寂然无声。江上机无奈摇头,猛然抬首,目光灼灼:“事已至此,是去是留,悉听尊便,老夫绝不拦你。”

    金笑开抱拳道:“岳某兄妹身负血恨,久留无益。”话锋一转:“然丰姑娘率众而来,所图非善,绝非其所言那般简单。在下愿与诸位同赴敌寇,待得此间事了,自可安心离去。至于前尘旧事,在下不过丧家之辈,不愿管,更管不了。”

    江上机抚掌轻笑:“贤侄重情重义,老夫果未看错。“话锋一转,“烈儿,这暗器你可瞧出有何门道?”

    江烈冷笑一声,阴枭之气溢于言表。他双指夹住箭簇,骤然发力,狠狠掷于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竟将青砖地板砸出个半寸来深的凹坑。那箭簇半没其中,两侧各陷下三分指印,箭身上血槽已被抹平,瞧不出半点痕迹。金笑开心头蓦跳,这箭簇虽是寻常铁制,但那血槽形状乃是精工所铸,极其坚固。江烈仅凭双指之力,便能将其生生抹去,这份内家功夫的造诣,可见一斑。

    “这暗器……”赵三瞧清箭簇,“哗”一下窜起身来。话未出口,江烈已冷然道:“当日客栈之中,我本可擒下姓丰的几个爪牙,便是被这暗器所算。他们果然是一丘之貉。”转向江上机,又道,“此暗器与寻常箭簇模样相仿,所刻血槽却甚是古怪。施展之人手法极为刁钻,当日竟能直破我护体真炁,绝非庸手。岳兄不慎中招,倒也情有可原。”

    何不逆稍作沉吟,道:“据老夫所知,中原擅使暗器的数大门派之中,并无以此箭簇为兵刃者。江山代有才人出,看来还是老夫闭门造车,久疏江湖了。”

    “谁说不是,”江上机面容似笑非笑,声音如坠冰窖:“一个丰姑娘,一个须姑娘,连破我九溪大阵其五。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古人诚不欺我。只是……”他眼中骤寒,如冰刃出鞘:“这丰姑娘奇兵突起,只怕绝非如其所言那般简单,必另有所图。”

    “莫非……”何不逆欲言又止:“几番交战,我方折损甚重。依老夫所见,不妨双管齐下。”他停顿片刻,急得赵三忍不住要开口询问,这才缓缓道:“其一,近日诸位需紧守关窍,寸步不离阵法,再拨二十弟子,助老夫变动阵势。其二,需遣一队精锐,冲出敌阵,接引外部门人,届时里应外合,自可破敌。”

    江上机抚掌笑道:“好友妙计,江府上下,皆听好友调遣便是。”

    眼见天际透出金边,朝阳渐升,已是寅卯交替时分。座下众人疲态渐显,江上机亦无心深谈,遂命众人先行歇息。

    回至偏院,未几,看守楼云袖的持剑女侍奉江烈之命,携药而来,为金笑开褪去上衣,涂药包扎,这才退去。金笑开久历江湖,纵与年轻女子嬉闹惯了,却素守礼法,未尝逾矩。如今袒露半身于众目睽睽之下,反倒耳根发烫,面若涂朱,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衣衫穿罢,推门而出,再见檐下女侍掩唇窃笑,他更是血涌上头,满面通红,逃也似的闪入楼云袖房内。屋外莺声嬉笑,如珠落玉盘,久久不散。

    屋内,楼云袖笑得花枝乱颤,前俯后仰,纤指虚点金笑开,颤得画不出个囫囵圆。

    金笑开对楼云袖知之甚深,若等她启唇,必是一番揶揄,当即正色先发:“聒噪喧哗,哪有半分闺秀仪态。”挥手拨开她颤巍巍的指尖,压低嗓音:“可有收获?”

    楼云袖敛了嬉笑,附耳低语,声若蚊蚋:“江府戒备森严,不敢久滞。书房、寝居皆已翻检,并无异状。我怀疑另有暗室,奈何时辰紧迫,未及细究。”

    “定然如此。”金笑开颔首,腕底轻翻,指间已多出一方折作拇指大小的素笺。也不避讳,当着楼云袖之面徐徐展开。纸上,落下三行行书,字迹清新别致、柔美流畅,颇有几分松雪道人之笔意风韵。

    楼云袖双手托腮,伏于案上,睫羽轻颤如蝶翼,眸中流光潋滟:“好生秀逸的字,圆浑如珠玉,细腻似流云,执笔之人定是个妙人儿。”语声软糯,尾音轻扬,说不出的娇俏灵动。

    “孙长老的笔迹。”金笑开横她一眼,作势扼腕:“别人琴棋书画,你呀,只会舞刀弄剑。”眼角余光瞥见楼云袖面色渐沉,如霜染寒梅,忙话锋急转:“且看信中要紧处。”指尖轻点素笺,低声道:“据孙长老所言,尚有几番强攻。届时一旦江上机离府坐镇,你伺机再探江府。秘钥与路关图皆非常之物,断不会藏于寻常所在,你须于书房、寝居细查暗室机关。若有端倪,万万不可冒进,先通消息,再议开启之法。”

    “也罢,密室机关重重,九死一生,这般送死的差事,本姑娘才不干呢。”楼云袖探手夺过素笺,捏在掌心,内力暗吐,用力攒动,纸条尽化齑粉,她俯身轻吹,纸屑飘入床底,与积尘混作一处,难分彼此。双掌轻拍,倏然抬眸,睫羽忽闪,笑得狡黠:“大哥,方才那九位姊姊,谁的手儿最软,谁的声儿最甜呢?”

    “不可理喻。”金笑开冷哼说道,拂袖推门而出,却与那九名持剑女侍撞个正着,不由双颊腾得飞红,如染朝霞,垂头返回房内,反手阖门。门外嬉笑不绝,久久萦绕梁间。

    无心他顾,金笑开径直仰面倒于卧榻之上,和衣而睡。这一睡不知时辰几何,恍惚间只觉鼻端气浮动,面前似有呼吸轻拂。金笑开惊醒,眸未睁而掌先动,化掌为刃,横削而出。

    “岳兄留手!”那人惊叫一声,身形急侧,却躲避不及,只得仓皇举臂硬接。掌风扫处,连退三步,足跟撞上床柱,震得梁尘簌簌而落:“岳兄好狠的手段!这一掌若落实了,我这肩胛骨怕是要碎如粉末!”

    一掌划出,金笑开顺势旋身而起,足尖点地,如鹤立寒汀。定睛一看,来人竟是赵三。识出眼前人,金笑开连忙撤掌回势,抱拳告歉:“赵兄恕罪,往日仇家环伺,不得不枕戈待旦,险些误伤好友。”

    赵三连拍胸脯,惊魂甫定:“原以为是桩闲差,谁想竟如入龙潭虎穴,九死一生。下次便是刀架颈上,也说什么不来了!罢了,快快随我前去议事。”

    “议事?”金笑开不及洗漱,便与赵三联袂而出。途经楼云袖房前,见廊下空空,九名持剑女侍已然不在,想必她已先行前往。

    沿道路蜿蜒,二人快步而行,不足半刻时间,却见数道倩影绰绰约约,在前疾驰。金笑开与赵三提气纵身,几个起落,便已追上。

    浅谈数语,一并赶路。复行一刻有余,方至殿前。九名持剑女侍自知身份,垂首驻足殿外,不敢逾越半步。三人入得殿中,朝江上机、何不逆抱拳行礼,依次入座。

    此时已过晌午,殿中除江上机、何不逆外,并无旁人。日光斜照,穿窗而入,将二人身影投于青砖之上,如墨晕染,幽深难测。

    “莫不是身份败露,暗伏杀招?”金笑开心头骤紧,回溯入殿之际,未见伏兵异动,当即神色如常,抱拳问道:“江兄、陆兄怎生不在?莫非另有要事相遣?”

    江上机轻笑数声,不置可否,只缓缓道:“贤侄伤势如何了?”

    金笑开道:“些许皮外伤,承蒙江兄赠药,已无大碍。”他胸口之伤,实乃自为之策,有意避开要害。鲁相棍势虽沉,亦在其算计之中,看似凶险,实则伤不及腑。若依寻常,少说也需旬日将养,幸得江烈所赠乃宫中秘药,半日时辰已止血结痂,更有活血导气、生肌续骨之效。是以“已无大碍”四字,倒非虚言

    “如此便好。”何不逆捻须轻笑,眸中精光隐现:“老夫与东翁商议,此行干系重大,需遣一员骁将,突围而出,接引外部弟子。少宫主身系要务,难以分身,此番重任,便要仰仗岳小友了。”

    虽未言明江烈所行何事,但金笑开心下已猜到七八分。只是将如此要事委于己身,着实令人心生疑窦。他心念电转,面上却正色抱拳:“承蒙江府主、何前辈抬爱,岳某定不负所托。在下与舍妹即刻收拾细软,待夜幕低垂,趁夜突围。”

    江上机缓缓道:“既是突围,人在精不在多,二位又不熟谙外部弟子底细,老夫以为,还是让赵三从旁协助稳妥。”他眸中精芒微闪,如寒星坠潭:“岳姑娘所受乃是内伤,不宜奔波劳碌,不如留驻宫中,协助好友布置阵法,岳贤侄,以为如何?”语似相商,实则已定,不容置疑。

    金笑开心中骤沉,楼云袖于五行易理并不擅长,所谓“布置阵法”,分明是扣为人质之托词。若在江府之外,以楼云袖的身手,金笑开自不必担忧,但此刻身在烈溪宫,倒是不得不防。事已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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