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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琵琶催命弦

管取去。”

    乐师双手比划,喉咙中发出嘶哑气音,倒似千恩万谢一般。她伸手为赵三、金笑开各满上一碗,又自斟一碗,送到斗笠阴影中饮下。金笑开落眼瞧去,只见她十指虽沾满灰尘,指节处却白皙细腻,如羊脂玉雕就,与那粗布旧衫、落魄模样格格不入。她酒喝得极慢,赵三、金笑开二人饮尽等了许久,这才将空碗取出,碗底残留一滴琥珀色酒渍,映着窗外天光,如珠似玉。

    放下酒碗,乐师重新抱起琵琶,工工整整坐到邻桌长凳上。五指翻飞,或弹或捻,弦音时而细腻委婉,如幽泉咽石;时而苍凉哀怨,如孤雁唳秋。赵三连连拍桌,叫道:“什么劳什子曲子,哭丧一般,快些换个!”乐师似受惊吓,双手一颤,琵琶险些坠地。她连连欠身告歉,喉中喑哑,忙不迭换了首明快些的曲调。

    金笑开对琵琶曲并无涉猎,也无心多听。目光复又落在乐师手上,只见那双手纤长清瘦,掌中生了厚厚老茧,显是常年练习所致。再往上瞧,斗笠阴影下露出一截脖颈,修长如鹤,虽沾了灰尘泥土,却肤若凝脂,隐透玉色,与那粗布旧衫、落魄模样判若云泥。

    曲调陡然一变,先前明快之音尽数褪去,转而化作杀伐高昂之势。那乐师运指如飞,宽大的袖口随着手臂翻飞而猎猎作响,带起阵阵劲风。

    金笑开鼻端微动,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悄然钻入,他心头一凛,只觉这香气莫名熟悉。电光石火间,他神色骤变,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豁然起身欲要有所动作。不等赵三开口喝问,金笑开身形猛得一晃,随即如断线风筝般瘫倒在地,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一动不动。

    “岳兄……”赵三呼声未落,足尖方欲点地,那乐师已如苍鹰搏兔,身形化作一道疾影,挟着凌厉劲风直扑金笑开。

    电光石火间,只听“铮”得一声锐响,琵琶腹背的缠弦骤然崩得笔直。那乐师竟将琵琶横握,以琴身为弓,以弦为刃,借着前冲之势,狠狠勒向金笑开咽喉。这缠弦坚韧异常,一旦缠上脖颈,再施以巧劲回拉,瞬间便能割断喉管,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赵三惊怒交加,眼见八仙桌阻隔,救援不及,只得抓起案上酒坛,运足臂力,朝乐师后心猛砸过去。那乐师耳听风声,却是不避不退,左脚在长凳边缘用力一踩,整条长凳便如活物般竖立而起,精准地挡在身后。“砰”一声闷响,酒坛砸在凳面上,应声而碎,酒液四溅。

    只这稍一分神,异变陡生!却见一道乌黑影子,如同毒蛇吐信,自金笑开倒地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刺出,直取乐师胸前“膻中穴”。其速之快,竟似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

    乐师勃然色变,琵琶一横,堪堪架住折扇排口,右手疾勾缠弦,左掌骤出,再取金笑开胸口要穴,招式狠辣,直欲取命。

    金笑开不知那缠弦有何玄妙,不敢硬接,当即翻腕斜引,掌势下移三寸,“啪”得一声,正击在乐师掌根之下。双掌交击,一触即分。乐师只觉一股雄浑劲力透体而入,身形踉跄,连退三步。斗笠脱落之际,急扯笠上白纱,覆面遮颜,不欲示人。

    金笑开旋身翻起,眉峰微蹙,脱口道:“内家阴炁之力……”心念电转,瞥见赵三尚在身侧,硬生生将未尽之言吞回腹中。心思一动,暗叫“奇怪”,此人虽是身负内家阴炁之力,但功力驳杂不纯,不似当日暗害秦独之人。

    不及细思,乐师蓦得扬臂,竟将缠弦自琵琶中疾抽而出。寻常琵琶缠弦不过二尺,而其掌中竟足有四尺,几近软鞭长短。但见乐师皓腕翻飞,缠弦于空中盘旋数匝,随臂势一抖,化作笔直一线,挟风雷之势劈空而至。

    金笑开足尖一挑,整张八仙桌应声翻起,朝乐师砸去。那缠弦虽是丝线,却被内劲催动,锐逾刀剑,“嗤”得一声,竟将厚木桌面一劈为二。桌后,金笑开身形暴起,贴身上前,一柄折扇运使精妙剑法,连刺“玉堂”、“神封”、“步廊”三穴,一气呵成,剑意绵绵不绝。乐师辗转腾挪,身形变幻如魅,然那折扇却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分毫难脱。

    乐师也是果断,倒持琵琶,径朝折扇撞去。折扇看似钝器,实则锋芒暗藏,“噗噗”连声,顿时在桐木琵琶上刺出三个窟窿。

    一旁赵三双掌齐运,疾援而至。乐师心知事不可为,久战无益,当即扭身欲遁。金笑开岂容其脱身?秦独之事尚未问明,非得擒下不可。折扇骤开,先取对方面纱,左手成爪,隐于扇后,直扣咽喉。

    乐师一击不中,战意全消。见金笑开行招如风,当即只退不攻,一退三步,忽将琵琶掷出,身形倒掠,于半空中食指疾勾,子、中、老三弦应声而断,化作三道白光,分射金笑开双目。

    金笑开扇面急旋,身形后仰,使一式“铁板桥”,三道白光擦面而过,“咄咄咄”三声钉入身后立柱,入木三寸,尾端犹自颤鸣不已。起身合扇,抬眼望去,只见那乐师已立于窗口。金笑开纵身欲追,眼见便要抓住乐师衣角,那乐师足尖一点窗沿,翩然跃出。缠丝朝空一抛,绕住檐角,顺势一荡,如惊鸿掠影,已跃上对面屋脊,转瞬化作芝麻大小。

    金笑开立于窗前,目光凝聚一线,生生看着乐师人影在眼前消失,自知追赶不及,恼恨交集,一掌重重拍在窗棂之上。

    赵三迟了一步,顺着金笑开目光望去,只见清空朗朗,空无一人,当即咧嘴骂道:“好个姓丰的婆娘,好生歹毒!我们如此隐蔽行事,竟也能被她寻着。暗箭伤人,卑鄙无耻,算得什么好汉!”言罢,朝窗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金笑开霍然转身,问道:“赵兄可有觉得体内不适?”赵三闻言,暗自提气运转周天,只觉经脉通畅,并无异样,奇道:“并无异常,岳兄何故此问?”

    “只怕非是丰姑娘所为。”金笑开抬起左臂,只见他袖口濡湿,酒气氤氲散开,醇厚中夹杂着一丝异香,醺然欲醉。他苦笑道:“那乐师先前给你我二人倒酒之际,在下便觉那人手面虽然沾染尘泥,但肌肤却是白皙如玉,分明不是饱经风霜的江湖卖艺人。据在下所知,酒中下的,多半是‘牵魂引’。此毒寻常时候只是令人四肢酸软无力,但方才那乐师最后一调转为羽音,声清短而高昂,恰恰引动‘牵魂引’之毒性,可令剧毒瞬间侵入五脏六腑,使人肠穿肚烂而亡。”他顿了顿,目光一沉:“赵兄既安然无恙,可见毒只下在我这杯中之酒。这般杀局,分明是冲着岳某一人来的。”

    “先以毒酒设伏,再以琴音催命,环环相扣,好生毒辣的算计!”赵三忙不迭再次运功自查,确认经脉无阻,这才松了口气,问道:“看来岳兄仇敌不少。刚才听你报出乐师武功路数,可是知晓幕后主使究竟是哪路宵小?”

    金笑开苦笑摇头:“内家阴炁之力并非一门一派之武学,而是一种独特的内家修为。武林中有此功力的不知凡几,实难揣测。”他此言倒是不虚,当日秦独所受之伤,亦是这般阴柔歹毒,只是出手之人,较此这乐师,内家功力更精纯数倍。那日尚且猜不出端倪,如今更是扑朔迷离。

    赵三点了点头,笃定道:“定是你那群同门师兄弟,觊觎宝物,妄图将你除而后快。岳兄放心,有我赵三在,定可护你兄妹二人周全。”说着,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按在金笑开肩头,力道沉雄,义气干云。

    金笑开会心大笑:“那便有劳赵兄了。”言罢,扭头望向赵三身后,双肩微耸:“小弟身无长物,这桌盘狼藉模样,还需劳烦赵兄了。”赵三闻言,回头看去,只见身后桌凳断裂、杯盘稀碎,不由咂舌。往怀中摸索,半晌,干咳两声,唤来掌柜,指着残局,理所当然道:“掌柜的,盘点损失,记在我兄弟账上。稍后我那两个弟兄回来,一并结算。再收拾两间僻静些的厢房。”

    那掌柜倒是个妙人,拱手作揖,满脸堆笑道:“赵三爷哪里话?江府素日里乐善好施,护得一方百姓周全,小店感激尚且不及。些许器物,何足挂齿。赵三爷等候片刻,这便清理好厢房。”说着,欠身退步,直到楼梯转角处,方才转身离去。

    不过片刻,掌柜亲自引路,将二人送至后院厢房,又命人整治一桌酒菜,以防二人未曾饱腹。

    那后院朝北植有一株老杏树,枝头杏叶初黄,树下花草繁茂,犹自葳蕤。树前四间厢房一字排开,青砖黛瓦,甚是清幽。想来掌柜心思通透,况尚有宫四、万五欲要前来,特有此安排。

    饱食一番,赵三酒劲上涌,呵欠连天,先行倒头睡去。金笑开滴酒未沾,待小二收拾了残羹,另上了一壶清水,连饮三杯,方合衣倚在床头,暗自思忖。今日之事,细究之下,愈发觉得蹊跷。

    “乐师所负内家阴炁之力究竟是巧合,还是与谋害秦独之人同出一源?”他闭目沉吟:“那袖中暗香为何如此熟悉?”心念再转,倏然睁眼:“秦独身上乾字秘钥失窃,莫非正是为了那半张路观图?若真如此,幕后之人必已洞悉我的行踪。敌暗我明,步步杀机,此行倒是棘手得紧。”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杏叶沙沙作响。金笑开长叹一声,闭目养神,耳听八方。

    不知时辰几何,忽听门外一人破口大骂:“姓赵的龟孙,快给爷爷滚出来!”声若洪钟,震得窗纸簌簌作响。金笑开不由莞尔,心下了然,定是宫四知晓酒楼之事,前来兴师问罪。

    赵三早已鼾声如雷,昏昏大睡,哪里听得进半分?宫四却是不管不顾,“砰”得一声,踹开大门,大步流星闯入,直将赵三从被窝里生生掐醒。

    “哪个王八蛋……”赵三睡眼惺忪,待看清来人,挥手将宫四双手打掉,翻个身嘟囔道:“老话说得好,事急从权。宫四兄这般仗义,何必斤斤计较?待回到烈溪宫,一并还你便是,少不了你半分。”

    “好你个赵老三!”宫四气极反笑,狞笑数声:“拿老子的银子充阔绰,还敢腆着脸说风凉话!”他大马金刀般坐下,掀开茶壶盖,将整壶凉茶咕咚咕咚灌下,似要将心头怒火浇灭:“这壶茶钱,也算你的!”平复心绪,又道:“人马皆已联络,明日天一亮,我们快马加鞭,自后方杀入。”

    “全听你安排。”赵三也不起身,懒洋洋一拉被子,将头脸裹了个严实,话音未落,鼾声又起,竟又呼呼大睡起来。

    “你这夯货!”宫四笑骂一声,起身提足,便要朝赵三臀上踹去,最后却落在了床头,顺手扯过一张薄毯,胡乱盖在赵三身上,这才与万五推门而出。二人与金笑开迎面相遇,只略一颔首,自去厢房歇下。

    金笑开不以为意,转身回房,掩上门扉,兀自盘腿调息。此间无话,待用过晚膳,几人各自早早安歇。

    夜深沉寂,万籁无声。一钩残月斜挂天际,清辉如水,漫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霜色。远处偶尔几声虫鸣,更衬得天地阒然。院中那株老杏树伫立如墨,枝叶凝止,连风也似睡去了。

    “咚!”一更鼓响,沉闷悠长,撕裂夜空,余音袅袅散尽。

    又来一声更鼓,金笑开双眸豁然怒睁,如暗夜寒星,紧紧盯着头顶屋瓦。他躺在床上,敛息屏气,周身筋骨松弛如绵,内里却绷紧如弓。白日杀局,令他惊醒万分,不敢放松,睡意极浅。方才那第三声更鼓响时,他分明听得瓦顶之上,有一丝异动。那声音极轻极微,混在更鼓余韵之中,如蚊蚋振翅,如落叶触地,寻常高手绝难察觉。然他自幼锻炼五感,一身耳力非比寻常,更兼夜中耳目清明,断定绝非错觉。

    “咚!”三更鼓至。更声未落,瓦顶之上,隐约传来细碎“沙沙”之声,细若游丝,却分明是钢刀撬入瓦缝、青砖挪移之音。

    金笑开瞳孔骤缩,但见头顶月光一暗,一片瓦当已被悄然掀开,一线寒光漏下,如毒蛇吐信。他身形暴起,侧滚如游鱼翻浪,身后“咄咄咄”连声骤响,三枚铁钉钉入床板,入木一寸。他翻身之间,单掌就地一撑,身形如鹞子翻起,顺手抄起桌上茶杯,直朝声音来处振臂一掷。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过弹指之间便已完成。端看那一掷,全凭一口浑厚真气,未施高妙手法,却快逾惊雷,势沉如山。“哗啦”一响,屋顶瓦当碎裂,屋顶豁开一道缺口,一道娇瘦身影被迫落下,如秋叶坠地,悄无声息。来人尚未落地,已手腕翻转,数道劲风射出。金笑开骇然疾退,又是九枚铁钉,没地三分!

    金笑开目光顺动,却见床榻上毒钉钉入所在,横杆、被褥已被腐黑,滋滋作响,臭气弥漫。金笑开倒抽一口凉气:“好厉害的毒!”声音骤寒,如霜刃出鞘:“阁下深夜造访,何必送此大礼!”目力凝聚,只见来人通体裹着乌黑夜行衣,身形窈窕,只露出一双点漆眸子,冷若寒潭,寂如死水,眸中惊愕之色一闪而逝。

    来人缄口不言,足尖在板凳上一点,纵身飞跃,双掌齐出,掌风过处,腥臭扑鼻,显是淬了剧毒。

    金笑开脚步斜划而出,身形如柳絮飘风,辗转腾挪间,已退至桌角。手腕翻转,取出火折,指尖勾出火星,弹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灯芯。灯烛被瞬间点亮,烛焰摇曳生姿,照得来人一双妙手。那双手,十指尖尖,晶莹剔透如春笋,掌心却呈青黑之色,筋络隐现,宛若鬼爪。

    “七煞阴掌!”金笑开眉峰敛煞,眸中寒光乍现:“你究竟何人!”

    来人不语,一击落空,招式疾变,双掌分袭金笑开左右双肩“肩井穴”。“肩井穴”虽非要穴,然“七煞阴掌”乃以气催毒的阴毒掌法,只消沾身,毒气便顺经脉游走,不过片刻即攻心入腑,直令五肮六腑逐步化为脓血。金笑开心下一凛,暗叫“不妙”。若是兵刃铁器,凭借愁墨手,自可从容架隔。无奈愁墨手固可刀枪不入、拒格锋刃,却是防不得以内力推送的毒气。此般手段,恰恰是愁墨手的克星。

    烛火摇曳,青黑掌影已至身前三尺。金笑开足尖疾点,身形如纸鸢倒掠,后背“砰”得撞上墙壁,退无可退。来人眸中冷光一闪,双掌交错,腥风更盛,直罩他胸前大穴。

    金笑开手腕一翻,折扇滑落掌心。眼一冷,眉一凛,折扇如臂使指,于掌风披靡之中,“哗”然开扇。扇面运转如满月,层层卸力,将阴毒掌劲化于无形。

    扇骨与掌风沛然相撞,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金笑开退无可退,旋步如风,斜里划开三步,手腕翻转,扇面侧挥,将扇面所染毒雾尽数驱散。

    “袖底暗香,你是乐师!”金笑开折扇并拢,心知乐师似有哑疾,断然不会应答。眼见乐师招式不止,掌势连绵如附骨之疽,左掌成爪直取双目,右掌成崩再击胸腹,招招夺命,狠辣无匹。金笑开眉峰敛寒煞,折扇汇锋芒。身形先动,快时残影留痕,凌空三折,如一影三化,正是萧家绝学“燕子三返”,在千钧一发间避过杀招。折扇后运,一式后发而先至,于间不容发间会神刺出。

    折扇起势轻柔如鸿毛飘落,不丝毫力,落势沉重如泰山压顶,势不可挡。扇尖在乐师右手“腕骨穴”轻轻一点,人已飘然退开三尺。乐师手腕受制,只觉一道雄浑内劲如江河决堤,自“腕骨穴”涌入,霎时间,整条右臂酸麻无力,垂落身侧。

    金笑开似退非退,退势未止,挺身又进。一脚踢翻茶桌,左手疾探,抓起茶壶,将壶中冷水泼向乐师面门。他力度拿捏极准,若泼实了,足可冲开遮面黑布,露出庐山真容。

    几经换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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