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金笑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纪染俏脸紧绷,还在生着闷气的模样,干笑两声,搓了搓手,开口道:“今夜之事,颇多蹊跷,不知纪姑娘……”话刚出口,他便察觉到纪染的目光如刀子般冰冷。他心头一凛,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立刻改了口风,凑上前低声道:“亲姑奶奶,可否给小侄指教一二?”
“亲姑奶奶”这四个字一出,宛如春风拂过,纪染脸上冰雪消融。看她眉梢眼角飞舞,下巴微扬,双手抱臂,好不得意。轻哼一声,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这自然是孙长老的妙计。我们几经查访,也未曾寻得半点蛛丝马迹。孙长老即便有心偏袒你,明面上也无可奈何。于是孙长老才出了这一计,暗中将那把钥匙塞给你,待你闯出风沙阵后,再由郜、李二位长老出面,顺理成章地将你‘逼’到孙长老的地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乌篷船,语气中透着几分大功告成的快意:“至于本小姐嘛,自然是最辛苦的那个。我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刘定钦来增援,又自掏腰包买了这艘船。届时你们从水路悄然离开,三元会的人即便发现了,也追不上。”
金笑开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却是惊涛骇浪。自己这一路看似凶险,竟全是孙长老一手策划。看着眼前少女眉飞色舞的模样,心中暖流流淌。忍不住轻笑一声,拱手作揖:“原来如此,小侄受教了。纪姑奶奶为了救我,当真是劳苦功高,恩同再造。”纪染哪里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番话听在耳中,只觉得通体舒泰,脸上得意之色几要溢出。她眼珠一转,抬头看了看天色,顿时想起了正事,急急伸手将金笑开往船头推去,口中不断催促道:“行了行了,少在这里油嘴滑舌!快走快走,万一人追来了,你可就真跑不掉了。”
金笑开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在船头前站稳。他回过头,看着身后纪染此刻满是焦急的娇俏模样,心中一动,突然弯下腰,朝着纪染惟妙惟肖地学了两声狗叫。突来举动,直把纪染弄得一愣,想到先前左眼,满脸通红地啐了一口。刘定钦和含翠也是一怔,继而发出一阵爽朗笑声,连一直沉浸在悲伤中的绮红,也被这滑稽的一幕逗得破涕为笑,身颤如筛。金笑开借着这股轻松气氛,笑着朝岸上挥了挥手,招呼绮红、刘定钦与含翠三人一并上船
待得四人并列船头,金笑开这才敛去嬉笑,神色郑重地朝纪染拱手行礼:“纪染,虽是玩笑,但心中感激,绝非作伪。”深吸口气,声音不由得低哑了几分:“不管你信或不信,你离开之后,二嫂曾来给我送过吃食。她离去之际,特意叮嘱我,如今的三元会早已不同以往。可等我救出绮红,踏出地牢之时,二嫂却……却已遇害。那杀人凶器,竟是我的箭簇。但我发誓,绝非我所为。”顿了顿,目光恳切地望向纪染:“如今三元会暗流涌动,你留在那里太过危险,不若与我们一并离开……”
话未说完,纪染的脸色已然煞白。她再也听不下去,眼眶瞬间通红,猛得摇头道:“我……我要去找二嫂。”说罢,根本不给金笑开再开口的机会,转身便朝着三元会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瞬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呦,金公子是心疼了,还是舍不得了?”含翠倚在船头,夜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更添几分妩媚。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打趣,看向金笑开,掩唇娇笑道:“方才为了哄这位姑奶奶开心,连脸面都不要了,如今人跑了,怎就不再追追?”
一旁的绮红闭口不语,只是默默退后一步,委屈地躲在含翠身后。她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纤纤玉指紧紧攥着含翠的衣袖,仿佛生怕再被抛下。
金笑开望着纪染消失的方向,江风吹得他衣摆飞舞,眉宇间的沉郁被吹得愈发浓厚。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她性子烈,此刻回去,怕是拦不住的。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漆黑的江面上:“她既执意要回三元会,便由她去吧。只是……一人独行,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刘定钦闻言撇了撇嘴:“我说金大少,你这心也太软了。那姑奶奶方才还拿剑抽你呢,这会儿跑了,你倒心疼上了。”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回来,她说得不错,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地界儿为妙。万一那三元会的人真追上来,可真就棘手了。”
含翠闻言,轻轻拍了拍绮红的手背,柔声道:“妹妹莫慌,有我们在,没人能再欺负你。”说罢,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金笑开身上,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金公子,刘公子说得有理。纪姑娘既然走了,咱们也该启程了。只是……”她微微蹙眉,“你方才说,二嫂是死于你的箭簇之下?”
金笑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正是。那箭簇虽非我独门所有,但旁人难以仿制。此事背后,怕是另有隐情。”刘定钦脸上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低声道:“若真是如此,那三元会的水,可比咱们想的还要深啊。”
看着身后几人,金笑开当即不再犹豫,深深吸了口带着凉意的夜风,面上已换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手,笑道:“罢了,事已至此,强求无益,先走便是。”不再多言,大步走到船尾,利落地解开系在岸边的缆绳。随着竹篙轻轻一点,乌篷船缓缓离岸,顺着水流向着波光粼粼的夜色深处荡去。
金笑开早早让三人入客舱休息,独自立在船尾,任由夜风掀起衣袂。这几日里的变故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当真如噩梦一般。此刻离开三元会,一时之间,反倒生出几分空落落的茫然。前路渺渺,不知归处,唯有手中的竹篙不断起落,一下又一下地拨开幽暗的江水,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傀儡,只凭着本能在这沉沉夜色中顺流而下。
不知不觉间,船已行了大半个时辰。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继而一轮红日破云而出,万点金芒倾泻而下,将整条江面染得如同铺满碎金。波光粼粼间,水鸟掠过,啼声清脆。金笑开眼中豁然一片璀璨,胸中郁结之气被这浩荡晨光涤荡大半。往日东西奔走,现在清静度日,一赏湖光山色,烟波浩渺,静待旧约,岂不自有一番惬意?至于三元会中诸多构陷,便让它们随这江水东流而去,又何必再耿耿于怀,自困愁城?
忽觉肩头微微一沉,一股暖意透过衣衫蔓延开来。金笑开侧首回望,却见绮红羞红着双脸,手中提着一件粗布外衫,小心翼翼披在他肩头。金笑开心神不由微微一晃,晨曦的金芒洒在绮红面上,如披华灿,映着一抹娇红,自脸颊蔓延,似要从肌肤中沁出血色来,愈发显得楚楚动人。二人相距不过一寸,轻浅呼吸清晰可闻,幽香阵阵,在这清冷的江风中显得格外醉人。金笑开本就因方才的豁然开朗而尽消胸中块垒,此刻面对这般旖旎情景,一时兴起,脱口调侃道:“古人云女子如水,如今看来,姑娘应是揉进了花香的水。否则,为何奔波连连、历经风霜,姑娘身上依旧芳香如初?”
金笑开心无挂碍,一吐郁结,方落得调侃之言。可这话听在绮红耳中,却变了另一番滋味。白皙的脖颈瞬间红如胭脂,双颊的红晕更是化开到了耳根。她像是做贼心虚般,慌乱地朝客舱方向瞥了一眼,见那垂帘依旧静静垂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咬着下唇,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呐:“金大哥,你……你又不正经……”轻轻跺了跺脚,似又想起什么,眼底的光彩却迅速黯淡了下去,眸底黯然一闪而过,轻声道:“江上晨风清冷,金大哥……别受凉了。”说着,螓首低垂,不敢再看金笑开的眼睛,转身匆匆钻入了客舱之中,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淡淡幽香。
“此女端庄娴静、蕙质兰心,只是可惜……”看着绮红纤细落寞的背影消失,金笑开喃喃摇头。再抬眼,刘定钦已打着哈欠从客舱走出,双手捧起一汪冰凉刺骨的江水,狠狠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粗犷的面颊滚落,激得他浑身一激灵,方才的睡意顿时散了个干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大步走到金笑开身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竹篙,瓮声瓮气笑道:“金兄彻夜未眠,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先进去歇着,这掌舵的活,便交我好了。”说罢,不由分说,推着金笑开便往客舱里走。
被刘定钦这一提,金笑开才惊觉浑身筋骨早已酸软不堪,眼皮更是重如千斤。他也不推辞客套,微微颔首,身子一矮,掀帘踏入了客舱之中。
舱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木朽气。布置极为简陋,正中摆着一张与船身同料的矮桌,木质粗粝,边角处已隐隐透出腐败的朽迹。桌上随意排着三碟干硬的糕点、一壶浊酒与四只粗陶酒杯。金笑开目光在舱内扫过,只见含翠早已和衣躺下,占了整张客位,睡得正沉。另一边客位上,绮红正蜷缩着身子,将大半位置都留了出来。金笑开随手抓了两块糕点,胡乱塞入口中,甚至来不及细细咀嚼,便生生咽入腹中,权当充饥。随即,走到绮红另一端,背倚篷柱,随着船身轻轻颠簸,倦意如潮水般袭来,缓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乌篷船顺流而下,不知不觉间已并入闽江。时维夏末,暑气渐消,初秋的海风里已带上了几分沁人凉意。待到日头偏西、午后时分,乌篷船终是抵达吕峡。随着竹篙轻轻一点,船身微微一晃,稳稳停泊在了浅滩旁。
金笑开长长舒了口气,连日疲惫似随之一散。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舱帘朝船外望去。眼前是一处可供舟楫补给的简易岸口,岸边古木参天,掩映着错落有致的渔家村落。大片细腻如银的滩涂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与草木的清香,炊烟袅袅升起,好一幅安宁祥和的渔村景象
金笑开收回目光,正欲起身,却见绮红与含翠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二女并肩坐在客舱一侧,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体己的悄悄话。含翠嘴角挂着几分慵懒而妩媚的笑意;绮红则微微垂着头,脸颊上尚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玉指绞着衣角,显得既羞涩又乖巧。似是察觉到了身后动静,二女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四道目光齐齐落在金笑开身上。被这般直勾勾地盯着,金笑开不由得微微一愣,心中略感尴尬。下意识伸手去抓碟中糕点,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瓷盘,这才发现,碟中的糕点早已被人吃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碎屑都没留下。
正有些讪讪之际,舱帘被人从外掀开。刘定钦一手拎着大包吃食,一手稳稳抱着一坛酒,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见金笑开已然睡醒,哈哈一笑,将手中吃食与酒坛往矮桌上一搁。紧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纸包,随手丢给金笑开,说道:“金兄,你这东西当真难买得紧,我在岸上转了好几圈才寻得。”说罢,又从那一堆吃食中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剥开。刹那间,一股浓郁焦香的肉味在船舱内四溢开来,竟是一只烤得色泽金黄、皮脆肉嫩的烧鸡。刘定钦咧嘴一笑,豪爽笑道:“回神了,来,咱们边吃边说!”
绮红见状,连忙放下绞着衣角的手,乖巧起身,将身侧的位置让给刘定钦。她低垂着眼帘,悄无声息地挪到金笑开身旁坐下,身子微微向他倾着,一副柔顺依人的模样。金笑开拆开纸包,定睛一看,竟是数枚槟榔。他微微一笑,将其收入怀中,随手撕下一只鸡翅,问道:“刘兄有何事交代?”说着,将鸡翅送入口中。
刘定钦自顾倒了杯酒,仰头灌下,深咽一口,这才说道:“船上吃食已尽,我上岸补给了一番,足够四人撑上三四日。金兄,往后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在水上漂着。”
金笑开吐出一根鸡骨,淡然道:“倒也没什么计划。正是闲暇好光景,届时随心而走,一览湖光山色便是。刘兄,你们三位有何打算?”
“呦,金公子这便要抛下绮红妹妹?”含翠连连咋舌,故作惋惜道:“可怜绮红妹妹,又要只身一人流浪天涯了么?”
绮红闻言,双肩微颤,贝齿轻咬着下唇,怯生生地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偷觑了金笑开一眼,低声道:“我……我祖籍在乐清,那里尚有田地。”目光转向金笑开,语带希冀,声音细若蚊蝇:“那里风景也很好。”含翠闻言一惊,双手掩口,娇笑道:“那奴家可要抓紧绮红妹妹了,也好有个落脚地方。”
金笑开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当含翠是在打趣,并未接茬。他目光一转,温声问道:“可是温州府的乐清?”绮红轻轻颔首,眸中泛起一丝光亮。金笑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他随即转过头,看向刘定钦,问道:“刘兄可曾听闻过倚鹤楼?”
刘定钦将烧鸡撕作几块,推至含翠、绮红面前。自己端起酒杯,若有所思道:“这名字倒熟。莫不是哪家青楼……”话未说完,便是“哎呀”一声惨叫。却见含翠指尖狠狠拧在他臂上,怒目圆睁,狠狠瞪去。
刘定钦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臂,面上却不见半分恼意,反倒“嘿嘿”一笑。他借着身子前倾的势头,顺势一把揽住含翠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含翠猝不及防,娇呼一声,整个人便软倒在他怀中。她粉拳如雨点般轻轻捶打着刘定钦的胸膛,娇嗔道:“你……方才还编排奴家,这会儿又来占便宜!”
刘定钦浑不在意,只当她是打情骂俏,粗声笑道:“方才不过是嘴快,小翠妹妹莫要生气。”说着,抓起肥嫩的鸡腿肉,递到含翠唇边,低声道:“来,吃口肉消消气。”含翠本欲推拒,却拗不过他,只得微微张口,轻轻咬住那块鸡肉。她一边咀嚼,一边用媚眼横了刘定钦一下,指尖在他胸口轻轻戳了戳,娇声道:“算你识相。”
金笑开与绮红对视一眼,俱是忍俊不禁。绮红微微垂首,脸颊泛起淡淡红晕,悄悄往金笑开身边靠了靠。金笑开却是不知,“噗”得一笑,道:“刘兄风趣依旧啊。只是这玩笑可开不得。”
“何出此言?”刘定钦抓了块鸡肉送入口中,含糊问道。
金笑开吮了吮指尖的油渍,意犹未尽地“啧啧”两声。他下意识抬手欲往衣襟上擦拭,绮红却早已眼疾手快,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丝帕,柔柔执起他的手指,细致地替他拭去指间油腻。指尖触及那抹温软,金笑开浑身一僵,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慌忙抽回手,掩饰般地轻咳一声,强压下心头莫名的动,面上复归沉静,缓缓道:“前朝立国之前,武林中曾有三大奇派。其一,乃是一堂三阁的古武韵庄;其二,是正邪难辨的天幽门;而这其三,便是号称网罗天下武学、招式刁钻阴狠的倚鹤楼。”
“后来呢?”含翠听得入了神,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脸皆是好奇。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双手托腮,急切追问道:“这般厉害的门派,怎的如今连个名头都听不到了?”
金笑开却并不急于作答。他不紧不慢地取过纸包,捏出一粒槟榔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待含翠等得心焦,连连出声催促时,才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卖起关子:“这其中的渊源,便要从那古武韵庄说起了……”话至此处,他却骤然停住,绝口不提下文。片刻后,见得三人投来目光,他神色一敛,正色道:“此地不宜深谈。且将舟行起来,咱们先往乐清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