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燃渊上船后,立刻翻身下马,缰绳往谢栖暮手里一丢,双手合十冲对方拜了拜。
一溜烟地钻入人群,他摸进船舱最顶层,鼻尖微动,顺着明雪独有的冷香,推开一扇舱门。
明雪端坐在桌旁,见他进来,抿嘴一笑,带着水雾的双眼,贪婪地看着眼前人。
谢燃渊上前几步,将她紧紧拥入怀,埋首在她发间深吸:
“还好吗?这些年,没能好好陪伴在你身边,一定让你受了很多苦,都是我的错。”
“我很好,自梦到前世后,记忆恢复了许多,而且你也知道,我又遇见师父,师父陪伴我住了很久,我并没受苦。倒是你,在黄泉宗那种危险的地方,熬了三年,很累吧。”
明雪笑得温柔,手臂环抱住谢燃渊精瘦有力的腰,感受着对方那如擂鼓的心跳,却只觉心安。
谢燃渊再次狠吸了一口对方发间的幽香,很是愧疚,小心翼翼地问道:
“都因为我要去找小暮,你家灭门的真相搁置了三年,别生我气好吗?稍后我们一起去查。”
明雪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眸里重逢的喜悦变成了恨:
“我爹曾是二品武将,当日明明是有人闯入我家,害我满门,可朝廷却说我家是意外走水,简直可笑。”
“前世被灭门后,我便失去记忆,跟随师父回了宗门。”
“这一世,我没失去记忆,我怀疑我母亲就是前首富明家之人,只是他们避世而居,我想去找找,说不定还能见到外公。”
谢燃渊心疼地轻拍她后背安抚,赶紧转移话题:
“好,你想找,之后我便陪你去找,一切有我,别逼自己太紧。”
“对了,这次小暮和我一起,等之后,我重新介绍你们认识。”
“暮哥?他是个很好的大哥。前世虽只相处过一年,但因着你,他一直很照顾我。”
谢燃渊轻刮了她的鼻头一下,眼尾上挑,一脸得意:
“这辈子我可是哥哥,你是他嫂子。”
看谢燃渊那幅模样,明雪轻笑出声,锤了对方胸口一下:
“你怎么尽胡闹,小心到时候暮哥揍你。”
一把握住对方的粉拳,他将人又抱紧了些,收起玩闹,认真开口:
“此行去落霞城,是我们首次任务,那个知州手里,有不少与裕王有关的东西,说不定未来可以用上。”
“你一定要小心,这三年每次谢九思来取解药时,带来你的书信,都让我又怕又惊,上次你重伤,我都想打晕谢九思,易容成他的样子,去黄泉宗找你。”
“傻丫头,你还好没这么做,不然我就生撕了九思那小子。我一切都好,别听那货胡咧咧。”
他有些后怕,真让这妮子借谢九思的身份,混入宗门,必会被识破,到那时……
“那次只是意外,信我,你千万不能去闯黄泉宗,答应我。”
“所以你得活着,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谢燃渊的眼眶有些发热,闭目点了点头。
舱房里,两人紧紧相拥,这一刻太让人眷恋,也太过短暂。
关于宗门的一些事,谢燃渊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明雪,也让对方少些担忧:
“前世忽略的一些事,这一世才看清,鬼主与司夜殿早有龃龉,与陈家之间也是暗流汹涌,有些事我会做的比上辈子更好,你放心。”
“那你打算怎么做?”
明雪抬起头,指尖轻点他滑动的喉结,爱不释手。
“我?还太弱,先隐幕后。这辈子,不需要等太久。”
“你心里有数就好,切记别冒进。”
“落霞城那边,我住青花巷小院。去年,我用你留下的钱,买了那处宅子,去祭拜爹娘也方便。”
“好,找到机会我就来寻你,你也要注意安全。”
谢燃渊左臂收紧,右手将她作乱的小手握住:
“等你祭拜完,就在小院等我。我想办法陪你一起去找找你外祖家。”
两人正说着,明雪突然用环抱住他腰间的手,在他腰上别着的绕指柔上轻叩两下,抬眼示意窗外。
谢燃渊低头对她一笑,无声吐出两字:
“林叔。”
他拉着明雪坐到窗边矮榻上,声音微微抬高:
“昔日我还在流浪之时,曾受天水门熙家二小姐一饭之恩。彼时她怀里抱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娃,年岁应与你相仿。”
他冲着明雪眨了眨眼,才又继续说道:
“那女娃叫熙星遥,他日你若遇上,替我照拂几分。”
明雪一怔,随即恍然失笑,嗔怪瞪他一眼:
“可是那位早逝的熙梦,熙二小姐?你倒记得清楚。我知晓了。”
“留意就好,不必刻意打听。”
谢燃渊站起身,在明雪光洁的额头落下一枚轻柔而郑重的吻,俯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我不能久留,小暮该等急了。窗外的林叔,你不用管。”
房门开合,暖意随着人离开,似乎也被带走。
明雪望着门扉,指尖拂过额间那抹微温:
“看来阿渊是要钓一条大鱼啊。”
窗外,谢林如遭雷击,手中的旱烟杆险些滑落。
熙梦……梦儿。这个名字在他心底尘封了整整十四年。
当年梦儿死在他怀里,熙老爷子不愿他带走孩子。
他怕女儿跟着自己凶险,只好咬牙离去,让她入天水门,至少比待在黄泉宗里安全。
可等他再去寻时,人已不见。
老爷子一见他就拔刀,之后的十二年来他每年都亲往探望,却始终问不出一字。
谢林摩挲着冰凉烟杆,目光复杂,这小子知道我女儿下落?还是……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小燃渊啊……黄泉铁律,你想要与外族通婚这条路……呵。”
他身影一晃,隐入船舷阴影。
谢燃渊离开明雪房间后,快速赶回自己的船舱。
他的手才刚搭上窗户,就听里面传来谢栖暮的声音:
“你这是一刻也等不及。”
“哎呀,别生气,我这不是知道有你替我兜着么。”
盆架前净了手,他才走到桌旁坐下。
谢栖暮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一份薄薄的卷宗已然静躺其上:
“说正事。赵乾,三年前上任落霞城知州。去年决堤,大水冲了十七个村子,灾民流离,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到百姓手中十不存一。”
“此人贪婪惜命,府中常年供养三位江湖客,皆在通意境中阶。此外,他与六扇门总捕头王力私交甚密,疑有利益往来。”
“三名通意境中阶么,看来赵乾还是块包着硬壳的肥肉。”
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谢燃渊眼眸闪着光:
“他贪得那些银子,藏处可有线索?”
谢栖暮瞪了他一眼:
“任务为重。不要节外生枝。”
“知道啦~我的谢大公子。”
拉长了调子,谢燃渊起身走到床边,解下腰间匕首袋,和衣往床里侧一躺:
“我睡会儿,养足精神好干活。”
谢栖暮坐在桌旁没有动。侧头看向床上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明知有监察,阿渊还要去见明雪,究竟为了什么?
他了解对方,这家伙一旦下定决心,谁也拦不住。这一次落霞城之行,恐怕绝不会如自己期望那般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