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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百年长安

    其实,当他最初知晓自己竟身处魏晋南北朝这般的世道时,那一瞬间,心头涌起的便是无限的绝望。

    这世道是什么世道?是八王乱后神州陆沉,是五胡铁骑往来如织,是千里无鸡鸣、白骨蔽平原的世道。多少士人避祸江南,多少衣冠葬于黄土,能苟全性命于乱世便已是祖宗积德,哪里还敢奢望别的什么?

    但当得知自己刘裕之子的身份后,又让他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

    刘裕即将取代东晋建立刘宋一朝,自己身为他的子嗣,只要到时候跑的够快,去到广州或者云南那边当个远离中枢的藩王,火应该烧不到自己身上吧?

    实在不行,当个海贼王漂到倭国那边提前给“自古以来”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也行啊!

    更何况,如果他记得不差,这个时候,谢灵运和陶渊明这两位青史留名的诗文大家,可都还活在这世上呢。

    到时候去到谢灵运面前念几句李白的诗,到陶渊明面前写出一篇王勃的《滕王阁序》,看看他二人的反应,听听他二人的吹捧,难道不比在这关中面对什么不熟的王修、王镇恶要强?

    顺便,再娶几位王谢两家的才女,天天吟诗作赋,过过兰陵笑笑生笔下的潇洒日子难道不好吗?

    …………

    可这一切,都是在他不知道关中即将沦陷的前提下。

    他如果不知道这好不容易历经百年才回到汉人手下的长安马上就会再度易手,被匈奴人给占了去,让关中乃至北方的百姓继续在胡人治下生存将近两百年,那他自然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长安。

    甚至即便知道这事,刘义真也都依旧心存侥幸。

    “反正将来有杨坚、李世民那些真正的英雄在,我又何必呢?”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几百年后,隋唐盛世反正也会降临,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

    如今关中的百姓、北方的百姓……和他有什么关系?

    ……

    ……

    室内安静了许久。刘乞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主公的呼吸由急促渐渐转为平缓,又由平缓渐渐转为沉闷。

    他不知道自家主公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只隐约觉得这沉默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便听见了那句话——

    “刘乞。”

    “乞奴在。”

    “我想出去走走。”

    刘义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怔忪。

    他明明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回到南方去,回到那温柔乡中去。可话到嘴边,临出口时,却偏偏变成了这几个字。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补什么理由,又添了一句:“这屋子里连扇窗牖都不曾打开,炭气太重,实在闷得慌。我想出去透透气。”

    刘乞悄悄抬眼看了看刘义真的脸色,只见那张少年面孔上神色变幻不定,如夏日的天气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恭声应了一句,便起身去张罗。

    先服侍刘义真在里衣外头加了一件狐裘,那狐裘以银鼠皮滚边,毛锋细密,触手生温。外面再披上一领鹤氅,鹤氅的料子是建康织署所出的云纹锦,宽袍大袖,行走间颇有几分名士的风流气度。

    刘乞又从榻旁的漆匣中寻出一顶温帽搁在一边,之后还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双布袜来。

    “主公,请换这双锦履。”

    刘义真正要穿鞋,却见刘乞蹲下身去,并不急着为他套上靴子,反而先从那布袜中抖开一双厚实的足衣。

    那足衣面上绣着一对追逐嬉戏的黄犬图案,针脚细密,用的是南边才有的蚕丝。

    刘乞将这双袜子在手中轻轻抖了抖,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刘义真套上足去,动作轻柔得仿佛在伺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是?”刘义真低头看着那双袜子,有些意外地问道。

    听自家主公主动问起,刘乞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带着几分憨气的笑容:“常言道:人冷先冷脚。主公与乞奴都是南方人,肯定受不住这北地刺骨的寒气。从前在建康时倒还不觉得,到了关中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冷。”

    “往日在府中,主公时常念叨脚冷,夜里有时还会冻醒。乞奴记在心里,所以后来每每出门前,都要先将这袜子揣在自己怀中捂上许久,这样主公穿上脚时,便是暖烘烘的,不至于乍一落地便沾了寒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这不过是芝麻大点儿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刘义真却有些愣神。他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着黄犬的暖袜,又看了看蹲在脚边正低头为自己整理锦履的刘乞,一时间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一时间,便是方才那股对刘乞“妙计”生出的几分怨气,不知不觉间便散去了大半。

    说到底,这个仆从从头到尾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心一意地为了自己打算。自己确实没有什么道理去生他的气。

    “你这人,”刘义真伸手在刘乞肩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以后直接将袜子和靴子搁在暖炉边上不就成了?哪里用得着每次都揣在怀里?”

    刘乞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憨厚中带着几分羞赧的笑来:“乞奴愚笨,到底还是主公聪明!这么简单的法子,乞奴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过呢!”

    刘义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身上鹤氅的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扇吱呀一声向两边分去,一股凛冽的寒气顿时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擎着一把无形的冰刀迎面劈下。刘乞被这股冷风激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便缩了缩脖子,把两只手往袖子里拢得更紧了些。

    可刘义真站在门口,迎着这阵朔风,却觉得精神陡然一振。

    长安冬日的冷,对于刘乞这般一辈子生长在江南水乡的人来说,或许确实是深入骨髓、如蛇咬虫噬一般的折磨。

    可对于刘义真而言,这股干燥而清冽的寒气反倒让他觉得神清气爽,连方才在屋中积攒的那一腔沉闷与烦躁都被这冷风涤荡去了不少。

    他刚刚跨出门槛,便见院中一个顶盔掼甲、身形魁梧的汉子快步迎上前来。

    这人浓眉大眼,面皮黝黑,腰间悬着一柄制式的环首刀,甲叶在行走间发出细碎的金属磨擦之声。

    他在距刘义真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住脚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沉稳:“末将参见府主。”

    刘义真飞快地打量了此人一眼。

    浓眉大眼,全甲在身,能这样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必定是自己的亲卫无疑。

    他虽然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却多少有些基本的常识——那个不靠谱的刘裕,就算脑壳再怎么发昏,也不至于把一个不相干的人放在嫡亲子嗣身边充当护卫。能担此任者,必是心腹无疑。

    于是他扯出一个极为和善的微笑,朝对方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好在对方似乎并不需要他回应更多。那人自报家门道:“末将段宏,忝为太尉府中兵参军、安西将军府谘议参军,护卫府主左右乃是末将职分所在。敢问府主,这是要往何处去?”

    刘义真暗自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面上神色不变,只是随口道:“我在屋中闷了半日,实在有些气短。想出去透透气,走动走动。”

    段宏听了,几乎是下意识便开口劝阻:“府主刚刚苏醒,医者说过不宜操劳见风。长安冬日严寒,府主身子尚未痊愈,若是在外头再染了寒气,末将万死莫赎。”

    说到此处,段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向刘义真身后瞟了一眼,落在了刘乞身上。那眼神中的意味十分明显——方才,可不就是以这个理由,挡住了王修等人的探视么?

    刘义真倒没注意到这个眼神。他只是摆了摆手,笑道:“不碍事。我这身子骨还没那么弱。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容易溶于水。”

    这话说得段宏一愣。什么溶于水?府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却见刘义真已经不由分说地迈开步子向院外走去。段宏无法,只得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带着几名亲卫赶紧跟了上去。

    刘义真如今所居的地方,名义上叫安西将军府,实际上却是从未央宫东北角的一处偏殿中改造而来。

    当年汉高帝定都关中,萧何营建未央宫,何等壮丽恢弘。可数百年风雨沧桑加上胡骑往来蹂躏,如今这宫室虽经修缮,却早已不复当年的气派。他住的这处偏殿距离昔日大名鼎鼎的椒房殿与北阙甲第都算不得太远,但最主要的一点……其实是离武库很近,至少安全很有保证。

    可也正因如此,要从这里走出宫去,要走的路还真不算少。

    一行人先要穿过桂宫的遗址,那些残存的础石与半截宫墙在冬日的寒风中沉默矗立,像是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辉煌。再经过石渠阁——那是当年汉室皇家藏书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座空空荡荡的台基。刘义真行走其间,脚下的石砖被岁月磨得坑洼不平,可他每踩一步,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可不是寻常的石砖。

    汉武帝或许踩过它,卫青或许踩过它,霍去病那千骑卷平冈的马蹄或许也曾在这附近激起过回响。

    一想到自己的脚印可能正叠在某位代表着大汉盛世的名将足迹上,刘义真便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砰砰跳动,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就这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股历史的厚重古韵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与方才那座沉寂宫殿迥然不同的人间烟火气息——嘈杂的人语声、牲口的嘶鸣声、叮叮当当的铁器敲击声,混杂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胡饼与羊肉羹的香气,一股脑儿地涌了过来。

    长安西市,到了。

    市垣与市阓围起了这座长安城内最为繁华喧闹的地段。所谓市垣,便是市场四面的围墙;所谓市阓,则是市门内外的通道。

    此刻这市门内外,来来往往尽是走街串巷的百姓。汉人、羌人,还有粟特商胡等摩肩接踵,在寒风中大声地讨价还价。

    卖羊肉的铺子前挂着一整扇刚宰好的肥羊,热气腾腾的汤饼摊旁聚着几个缩手缩脚的闲汉,西边胡商的铺子里摆着各色琉璃器与香料,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光芒。

    刘义真这一行人刚刚出现在市门附近,便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沸的油锅——四周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滞了几分。

    实在是刘义真这身打扮太过打眼了。

    他身上那领鹤氅宽袍大袖,衣袂飘飘,是建康名士冬日清谈时才穿的服制。脚下那双锦履绣着云纹,在尘土飞扬的西市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头上那顶温帽与身上那件银鼠皮滚边的狐裘,更是与周遭百姓粗砺简朴的衣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北地的百姓穿什么?

    他们大都戴着圆顶风帽,或是那种带着护耳的鸡冠形垂裙帽,以粗厚的毛麻织物裹身,外罩一件带着虎斑或豹斑纹样的长袍,里面是便于骑射行走的裤褶,脚下踩着一双高筒皮靴。

    这般装束,御寒足够,价格便宜,同时也轻便利落,与南边那套宽袍缓带的衣冠风流毫无相似之处。

    再加上刘义真身后随行的仆从中,偶尔传出的几句吴侬软语——那种婉转娇柔、与关中雄厚方言截然不同的腔调更是毫不遮掩地向四周昭告了这一行人的来路。

    这是南人,而且是南人中的贵人。

    原本热闹嘈杂的西市,就这般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了下来。

    那些方才还在高声叫卖的商贾纷纷压低了嗓门,一些方才还在嘻笑打闹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拽到身后,还有蹲在路边吃汤饼的闲汉也端着碗往旁边让了让。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有好奇的,有畏惧的,有淡漠的,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刘义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

    那股方才在寒风中寻得的几分清爽,瞬间被一种新的不安所取代。

    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脸上那副轻松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可是此刻掉头就走,反而显得更加怪异,于是他只好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像是在此间早有明确的去处一般,信步走进了街边一家正冒着滚滚热气与食物香味的酒肆。

    酒肆里的热气混着羊油的荤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冷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可让刘义真意外的是,他进了门,店里那几个跑堂的酒家保却纷纷把目光移开,你推我、我推你,竟没有一个愿意上前来招呼这位一看便很有钱的客人。

    有钱都不赚?这关中的店家是怎么做生意的?

    最后还是那东家模样的人——一个年过半百、须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汉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踌躇着走到刘义真面前。

    他先是下意识地躬了躬腰,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刘义真的衣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方才硬着头皮开了口。

    他夹着嗓子,用尽力气模拟南方官话,但却反倒让人听着别扭。

    “上客,今日小店……小店稻米、鲜鱼不足,怕是招待不起上客。上客莫如,往别处看看?”

    刘义真听他这般说辞,先是一愣,随即好笑起来:“谁说我要吃稻米鲜鱼了?来了关中,便是没有面食吃,羊肉怕是也不能少了吧?难道东家是怕我吃不起不成?”

    那东家连忙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处,愈发显得愁苦:“那倒不是,那倒不是。上客说笑了。只是……”

    他说话间吞吞吐吐,目光游移不定,显然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说出口。

    “如何敢给你们上肉?怕不是又要将额家里的锅给再砸一遍!”

    就在这时,东家身后的门帘里陡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童音,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怨气与倔强,像是一颗石子砸破了水面。

    这声音稚气未脱,却字字分明,每一个音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犬奴!住口!”

    东家脸色大变,慌忙转过身去朝里面厉声呵斥。

    然后他飞快地扭回头来,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惶急几乎要溢出来:“上客恕罪!上客恕罪!小儿家不知礼数,满嘴胡言,上客大人大量,千万不要与他一个小娃娃计较!”

    刘义真却没有动怒。

    他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越过东家的肩头向后看去。

    只见那门帘的缝隙里,果然藏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孩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剃着光头,只留两撮顶发,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与敌意,正死死地瞪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来吃饭的客人,倒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拔刀行凶的强盗。

    “无妨。”刘义真对那东家摆了摆手,然后朝那孩子招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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