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林景渊兄弟两人收拾好食盒。
林玉娘从茶壶里又倒出几杯温好的灵泉水,递到几人手中:“睡前喝点温水,助眠养气,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起来身子会更轻松。”
一家人乖乖接过,尽数饮下。
夜色渐深,客栈屋内温暖静谧,一家人坐在一起聊了半个时辰,说的都是林玉娘从小到大的事情。
听见团团和圆圆两个小家伙的趣事,一家人都扬起了温馨的笑容。
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外孙、外甥。
这三年来从未后悔为萧将军求情的林博文后悔了,他要是没为萧将军求情,他们一家也不会被发配到这个苦寒之地。
或许他们现在也能在家含饴弄孙,看着孩子们慢慢长大,他还能教他们读书认字,两个儿子怕是早就娶妻生子了。
想到这里,林博文心里愧疚极了。
“都是爹对不起你们,要是我当初....................。”话没说完,一家人都知道他没说完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爹,儿子不怪您,若是儿子也在朝堂,儿子也会给萧将军求情的。”林景渊安抚道。
“是啊,爹,这不怪您,您是丞相,您是丞相,心怀家国、刚正不阿,眼见忠良蒙冤、战将受辱,岂能袖手旁观?”林景野连忙开口,语气真诚恳切。
“为官者,当守本心、存大义。您当年敢为萧将军直言上书,是君子风骨,是我辈榜样。
我们跟着您,从不觉得委屈,更从未怪过您分毫。”
夏月姝轻轻握住丈夫微凉的手,眼底温柔又坚定:“夫君,事已至此,何须自责?人生在世,求的便是心安。
当年你若畏势沉默,苟且保身,这辈子你心中都难安稳。
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平安安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博文望着妻儿温柔宽慰的眉眼,喉头微微发涩,积压三年的愧疚与郁结,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大半。
他这一生,身居高位数十载,阅尽朝堂浮沉,守过公理正义,唯独流放这三年,日日深夜自省,总觉得是自己一时执拗,拖累了满门妻儿,让他们跟着受尽风雪苦难。
如今听着儿女、妻子句句体谅、字字包容,心中酸涩万千。
他何其有幸,得如此贤妻、良儿、娇女。
林玉娘挨着他坐下,声音柔软却格外有力量:“爹,您不用自责。祸福相依,世事轮转,当年的劫难看着凶险,实则是磨练。”
“若不经此一难,我们一家人不会这般同心相知,我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萧将军忠勇无双,迟早会沉冤得雪。
您当年的大义,从没有错。”
她抬眸,目光清亮笃定:“而且很快,一切都会变好。您的清白、林家的冤屈、萧将军的忠义,迟早会昭告天下。
到那时,世人只会敬佩您当年不惧强权、敢护忠良的风骨,绝不会有人笑您落魄流放。”
林博文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眼底的阴霾一点点散开。
是啊,忠良终有昭雪日,乌云终会散尽时。
他半生为官坦荡,俯仰无愧天地,何需长久自责?
“好孩子……是爹钻牛角尖了。”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顶,眼底满是慈爱与欣慰,“有你们在,爹知足了。”
夜色温柔,烛火摇曳,将一家人的影子轻轻映在窗纸上,温馨又安稳。
夏月姝笑着轻声道:“等咱们一家人彻底离开这里,安稳定居下来,就能把团团、圆圆接来身边,到时候娘天天带着两个小外孙,陪着你们兄妹、兄弟,读书、种地、过日子,那才是真正的团圆安稳。”
提起两个软糯可爱的小外孙,众人脸上都漾开浅浅笑意。
短短半月汤药滋养、灵泉水温补,一家人的气色早已肉眼可见的变好。
曾经苍白憔悴的脸庞有了血色,眉眼不再带着常年苦寒的疲惫颓态,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许多。
林景渊轻声笑道:“等身子彻底养好,冤案彻底平反,我们便陪着爹娘安稳度日,再也不分开。”
“嗯。”林玉娘轻轻应声。
窗外月色静静洒落,洗尽人间风霜。
黄县苦寒终有尽,林家苦难终有头。
今夜的温柔团圆,是三年炼狱里最温暖的慰藉。
一连几天,林玉娘每天都去窑厂那边转悠一次,也亲眼看见了那些流放犯人每天要干的苦活儿。
说实在的,林玉娘活了两辈子也没看见过这么泯灭人性窑厂。
那些被流放的犯人各个骨瘦如柴,有些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他们身上的衣服空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肩上挑着两筐沉甸甸的泥巴,走路都有些打晃。
腿脚慢了还会被看守的人用鞭子抽,这里的每个人身上基本上都有鞭子抽过的伤害,包括林博文和林景渊兄弟两人身上也有。
冷风卷着窑厂的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林玉娘立在远处树影后,静静望着场内劳作的一幕幕,心口沉甸甸发堵。
这座黄县苦窑,从不是简单的流放惩戒之地,更像是一座活生生吞噬人命、磨灭人心的人间炼狱。
这里的人形形色色,命运各不相同。
有像她父亲一样,为国直言、忠良被冤、无辜牵连的读书人。
有秉公办案、遭权贵构陷的小吏。
也有乱世作恶、罪有应得的亡命凶徒。
可无论他们从前是善是恶、是忠是奸,踏入这片冻土炼狱,最后都变成了一个模样。
麻木、空洞、呆滞。
眼里彻底没了半分光亮,没了希冀,没了喜怒,只剩下机械的麻木。
日复一日挑泥、制砖、挖土、负重,天不亮上工,天黑透收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鞭打是常态,劳累是日常。
他们活着,早已不是为了生活,只是单纯的苟延残喘。
像是一具具被抽走魂魄的行尸走肉,凭着最后一丝本能勉强撑着一口气。
随时会累倒、饿倒、冻倒,倒下了,便再也起不来。
地上偶尔能看见浅浅新土,那是昨夜熬不住严寒劳累、悄无声息死去的犯人,草草一埋,无人问津。
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没有人惋惜他们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