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姐!居然……还能再见到你……太好了……”
被称作星月姐的女性执刑者没有立刻上前。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眼前三名少女的脸上快速扫过,像是检索某种刻入记忆的存档。她没有放下手中的剑,反而后退了半步,让身体与她们之间保留出一个随时可以攻防转换的距离。
“……你们不对。”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在漫长孤独中磨砺出的谨慎,“这身体,还有这套帝国装备……你们是兰兹尔诺的执刑者。你们的灵魂连着阿克夏——我能看到那条线的存在。”她的目光逐一扫过琳、戴安娜和克莱尔,最后停在琳的脸上,“你们是第二代执刑者吗?”
“哎?”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扰乱了思维,“星月姐,你在说什么啊?是我们啊!我们——”
“你们那天晚上吃的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像是一道突然划开的刀锋。琳的思绪还在重逢的激动中打转,几乎被问得愣住了。
克莱尔却在此时走上前一步。她看着星月的眼睛,声音清晰、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一直刻在脑子里的事:
“是炖土豆。据点里还有一点肉,我们没舍得吃。我们从来都没吃过肉,所以把那点东西当宝贝一样存起来……但没想到后来没机会吃了。离开据点的时候太匆忙,那些肉坏掉了。”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那是我们分开那天的晚上。”
星月没有接话。她看着克莱尔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笃定,带着记忆中熟悉的认真神色。她转开目光,又看了看戴安娜。戴安娜没有躲开她的视线,她的眼神微微泛红,但没有哭。她只是用力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又看向琳。
琳的绿色瞳孔安静地回望着她。
星月缓缓站直了身体。手中的武器因为握力下降,轻轻滑落,在泥土中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去捡。她在原地呆了两秒。
然后她冲上前,一把搂住站在最前面的克莱尔。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真的活下来了……”
她的声音闷在克莱尔的肩窝里,不再是方才那种沉稳冷静的语调。琳和戴安娜围上来,三双手同时环住她,像是要把她牢牢钉在活着的人这一侧。
初晓和行夜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她刚才是在确认‘她们还是不是她们’。”九方羽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些许了然的语气,“在被遗弃、被迫离散之后,再次见到她们时已经穿上了帝国的装备,灵魂也连着阿克夏——她必须确认她们还是原来的那几个人。如果没有共同经历的记忆,那就不是她的妹妹了。”
“……”行夜靠在树干上,呼出一口气,“虚惊一场。不过,这反而让人更放心了。她确认之后才靠近,是真正经历过失去的人才会有的谨慎。”她的目光落在瑞雅身上,“瑞雅,怎么不开心?”
瑞雅不说话,微微嘟起嘴,抬头看着上方的林叶——她辛苦维持的匿行术式,被星月一眼看破了。这让她有些挂不住面子。
星月松开妹妹们,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露出一个带着泪意的、真切的微笑。她拍了拍琳的肩膀,然后抬起头,看向树上和树后的黑罅小队成员。
“各位美女,可以下来了。还是说我看起来像坏人?”
“指挥官,我们想——”
琳的话还没说完,九方羽已经打断了她:“我知道了。带她回来吧。记得设置路径信标,别把开拓的功劳忘了。”
“好!”克莱尔开心地蹦了起来。
星月转向初晓,微微欠了欠身。初晓走上前,鞠躬回礼:“星月,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我是逐光蝶指挥官九方羽的副官,初晓。”
“当然可以。不用这么客气。”星月又一次露出那种在疲惫中浸过的温和笑容,“感谢你们照顾我的妹妹们。这份恩情,我此生不忘。”
“目前来讲,您还是我们的客人,客气是应该的。”初晓从便携药盒中取出一支针剂,递给星月,“组织修复刺激因子,能加速伤口的愈合。您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
星月接过针剂,低头看了一眼标签,微微挑了挑眉。这种药品她认得,其价值几乎等同于一副新躯体。普通部队不会给执刑者配备这种东西,他们宁可让躯体的损伤自然恢复,或者干脆等死后换一副新的。她毫不犹豫地掀起袖口,将针剂扎进小臂。
药剂注入后,一种久违的温暖感沿着血管迅速扩散开来。她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对了,指挥官和基地车就在隔离墙外。”瑞雅此时才开口道。
“什么?”星月睁开眼。她愣了愣,像在消化这句话中的信息,“你们是说……他在地表?现在?”
“是的。所以我们要出发了吗?”瑞雅的语气带着一丝小小的赌气,但更像是一种催促。
“……等一下。”星月的表情忽然变得专注,“这件事必须现在说。指挥官可能有危险。”
她走到那个被她斩杀的徘徊者尸体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具残躯。大家围过来,等待着她的下文。
“这不是你们做的吧。”她说,“你们看这里。这具躯体的人型并不完整,但它的伤口有明显的交战痕迹——这些瘢痕不是自然形成的。这是长期战斗留下的旧伤和直接施加于要害的致命伤。”她蹲下来,指着断口处的痕迹,“有某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执刑者和它交过手。对方的位置和状态目前不明确,有可能正躲在这片雾里看着我们。”
“这里离隔离墙不算远。”提尔莎低声说。
“没错。如果对方有侦察能力,很有可能会盯上逐光蝶和指挥官。”星月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的雾气,“不过从现场痕迹来看,那个和它交手的人,恐怕在战斗中受了重伤。在这种情况下,无归属执刑者是没有办法快速治愈自己的躯体的。如果受损太严重,他们甚至可能走不出这片污染区。”
她侧过头,看向白发的少女:“妹妹,你是战术型的吧。我看到了你刚才释放的探知术式,非常精细,但你太过依赖术式本身的构架,这样很容易把自己的视野局限在“已知的信息”里。”
安洁琳眨了眨眼睛,没有反驳。
“过来。”星月向她伸出手,“稳住呼吸,把你的术式做一点调整。”
安洁琳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将手交到她的掌中。
“现在,把心中最强烈的感情融进你的术式里——不是灌注,是‘浸染’。让那股感情代替你思维中的条理和逻辑,向外延伸。不要试图去构造你要搜索的目标,感受它的存在就够了。”
安洁琳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纯白色的魔力从她的指尖丝丝缕缕地溢出,散入空气之中。她开始想象——想象着那个人此刻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拢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向远方伸去。
魔力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以观察者为原点放射出去的探测波,那些散落在空气中的魔力聚成一条条笔直的线,像光束那样射向远方,穿越蓝雾与森林,将沿途的信息牵引回来。
“哇……能看到更远了……”安洁琳轻声说。
“很好。再往前一步。”星月的声音平稳,“让那份渴望变得更强烈一些——去想象你正在触碰它、握住它。你要的不只是‘看到’,而是‘感到’。”
嗡。
一声极轻的震动后,那些魔力束流不再呈现为独立的线条,而是变得透明,像水面的波纹一样扩散开来,与空气中的一切融为一体。安洁琳屏住呼吸。片刻后,她的眉尖微微皱起。
“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一个……死人。很奇怪的……”安洁琳说着,声音渐渐地不确定起来,“不是徘徊者,也不像是死去的执刑者。像……像一个真正的人类。我能感受到灵魂能量的波动,但非常、非常微弱。就像休眠一样……像是睡着了,但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在哪里?”星月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安洁琳睁开眼,指向东北方向的密林深处。
“走。我们过去看看。”星月一剑挥开挡路的藤蔓枝杈,率先走向那个方向,“跟在我身后,不要散开。这种浓度的重构素下,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黑罅小队和黎明三组的成员紧随其后,林间只有脚步声和枝叶摩擦的声音。
穿过一片低洼的灌木地带后,走在最前面的星月停住了脚步。
前方,一棵巨大的老树根旁,一具尸体坐靠在树根上,半低着头,像是一个靠在那里打盹的人。
它没有腐烂。身上的衣料早已破败,但露出的皮肤仍然保持着某种与死亡不相称的弹性和光泽。它的伤口很多,多处明显是被利器贯穿、砍削的痕迹,伤口形状不一,但每一条都带着曾经自我修复过的印记。
“这是一名执刑者。”星月蹲下,简略地检查着,“伤口不平整,有恢复过的痕迹。身体没有腐烂,可能与灵魂能量留下的残余影响有关。”她转向安洁琳,“妹妹,你刚才说‘灵魂在休眠’——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
没有回答。
星月偏过头,看到安洁琳整个人僵立在原地,面色惨白。她身后,提尔莎、瑞雅、白音、雷琪儿、琳、戴安娜、克莱尔——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枝杈的声音。
“怎么了?”星月皱了皱眉,站起来,“你们认识这个人?”
“指挥官……羽。你在看吗?”初晓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无法压住的颤抖。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具尸体上,没有移动分毫。
“嗯。我看到了。”通讯器中传来九方羽的应答声。
“所以……这真的是……”
“他……他长得和我们的指挥官九方羽一模一样。”提尔莎的声音发紧。终于有人把这件事情说了出来。
“一模一样?”星月皱起眉,重新审视那具尸体。
“不可能。”白音开口了,声音还是冷静的,“指挥官是人类,是本源生命。人类不会像执刑者一样,来到大地上进行探索开拓行动。除非有人盗取了羽的身体数据,私下制造了人工的躯体来迷惑别人。”她环视众人,“我们应该把它带回去,从中找出线索。也许可以追溯到这个假躯体的制造源头。”
“有道理。”星月点了点头。她伸手正要触碰,身后却响起了九方羽通过通讯外放装置发出来的声音:“行夜,走近一点。我想仔细看看他。”
行夜沉默了片刻,轻轻推开前面的同伴走上去,在那具尸体前蹲下。她仔细端详着那张脸,从眉梢、鼻梁到嘴唇的线条。确实与九方羽一模一样,可说是一模一样,这恰恰让她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唯一明显的区别,是它的脸上横着一道从嘴角一直延伸到后颈的伤疤。
她犹豫片刻,最后终于脱下手套。将手掌轻轻贴在那张沾满灰尘的脸颊上。指尖触到那道刀疤,指腹感受着疤痕与正常皮肤交界的凹凸起伏。她忽然觉得那道伤疤和平时触碰的某些类似——这感觉是对的。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猛烈而浩大的精神洪流从指尖涌入她的意识。
那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更像是一整段被压缩成方寸的记忆在脑海中猛地炸开。她看到自己站在漫天的战场上,脚下是焦土和尸体。她看到自己举起武器冲向潮水般的敌人,又在某一次碰撞中被击碎、被撕开、被碾成泥——一次又一次。她看到自己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醒来,以不同的方式站起来,在无尽的独行中,一步一步走向另一个战场。然后,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道温暖的光,一个正在向自己伸出手的人。
那道光太远,太远。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要哭……你……不要哭……”
“行夜?”初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水,“行夜!你怎么了?!能听到我说话吗?”
身后的同伴见对方呼之不应便要走上前去查看她的状况。
星月一把抓住那只伸向行夜的手,摇了摇头说道:“不要碰她。有什么东西影响到了她与阿克夏的灵魂链接。”
初晓邹起眉头,再次呼唤起了指挥官。
“羽。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最好检查一下逐光蝶的阿克夏。”
“……”
“羽,听得到吗?”
“……”
依旧是没有传来回应。
不对劲。
“呼叫黎明突击队副队长怜城雪,这里是副官初晓,请安排一位同伴进入中控台检查指挥官的状况。他可能有危险。”
“……我们有人在羽的旁边。”怜城雪回应道,“通讯系统没有问题。指挥官不知为什么晕过去了,生命体征平稳,对呼唤有轻微反应,但是叫不醒。目前看来尚无大碍。”
“呼。”初晓微微松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探索行动需要中断,我们立刻启程返回。”
行夜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像从深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她松开手,猛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瞳孔没有焦距,过了好几秒才慢慢重新聚拢。
“我没事……我没事。”她抓住自己的手臂,试图让那阵不正常的抖动停下来。“我看到了……不,我梦到了什么。很奇怪。”她扶着头,努力理清脑海中纠缠的碎片,“我梦见……和羽融为一体。我就是他。然后……很久很久……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记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感觉。”
星月已经开始警戒,一只手拔出背后的剑:“重构素污染。你们应该立刻切断与阿克夏的灵魂链接——第二代执刑者可以不受影响,代价只是短暂失去一小段记忆。不能再拖延了。”
“不。”行夜却摇了摇头,“不是污染。我可以分得清。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污染。”她缓缓站起来,抬起头看向队友,“这是……一种确认。”
她犹豫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几乎要被风声掩埋:“那个人就是指挥官。我们熟悉的那个九方羽。”
众人沉默。
“大家!指挥官醒了!”在逐光蝶中控台的怜城雪说道。
紧接着通讯器里便传来了九方羽的声音。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像是刚刚从剧烈冲击中缓过来了的呼气声。
“各位……行夜说得没有错。那确实是我。虽然我现在还无法解释……先回来吧。有些事情……我们回来讨论一下。”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恍惚,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力组织语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安洁琳,边走边报告动向。不要再单独靠近那片区域。”
“是。”安洁琳应道。
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