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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盼莫辜负

    后半夜,山风从竹窗缝隙里渗进来,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月光如练,铺了满室。

    姬轩先醒了。

    她坐起来,鸦羽般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

    有几缕垂在少年脸上。

    那少年仍在熟睡,呼吸平稳,胸膛微微起伏。

    姬轩低头看了他许久,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那笑意极浅,如夜里川泽上忽然掠过的一缕天光,转瞬即逝。

    便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得到。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安静的模样。

    白日里刚硬挺拔的少年,此刻阖着双目,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眉宇间那点不甘人后的倔强,也被月色泡得柔软了几分。

    像一把硬剑入了鞘,仍余锋芒,却不再伤人。

    “便是你这条命,如今,也算是有我一份了。”

    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身体里,是那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安宁。

    她轻轻探了探自己的气海,只觉那原本翻涌不休的真气,竟已尽数平息。

    内息比从前更沉,更稳,甚至隐隐有了一种自行流转、生生不息的意思。

    也不知道那少年的身体到底有什么特殊,竟能让她如此喜欢。

    她凝视了他片刻,竟起了玩心,俯下身子,乌木簪早已散落。

    那一头长垂的墨发便如帘幕一般落下来,将两人与这清冷的月色隔开。

    她拈起自己的一缕发梢,拿发尾去轻轻扫过他的鼻尖。

    那少年微微皱了皱鼻子。

    她又去扫他的眼睛。

    他的眼睫动了动,像要醒来,却没有睁开。

    姬轩像得了趣的孩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她又去扫他的唇。

    这一回,他像是觉得痒了,抿了抿嘴唇,喃喃地“唔”了一声。

    姬轩捂住了嘴,忍着没有笑出来。

    那模样,若是叫林雪见了,怕是要把眼珠子都惊出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藏在眼底深处的,早已不只是什么玩闹之意了。

    她见他身上被自己的发梢弄得有些痒,便又俯近了些,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又看。

    “也就是你……才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人。”

    她伸出一只手,很轻地落在他的脸颊上。

    指尖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唇角。

    最后,她收回了手。

    站起身来,走到屏风之后,将那身被夜露打湿的内衫褪下。

    换上一件干净的素白剑袍。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满室的月光,开始调理内息。

    这一练,便是一个时辰。

    天边将白未白,山巅云海泛出些许冷蓝。

    姬轩睁开双眼。

    没有惊雷,没有紫气,也无天地异象。

    只是这一瞬,她的气海之中,那枚悬浮多年的金丹,已然碎裂。

    碎得悄无声息,甚至未在她脸上掀起半分波澜。

    而后,一个通体莹白的小人儿,盘坐于那碎裂的金光之上,生得与她一般无二。

    元婴已成。

    那澎湃的力量并非决堤而出,而是如同深潭涨水,一寸一寸将她整个人的气息浇灌得越发圆满。

    这般破境,若传出去,怕是要惊动整座天绝剑宗。

    甚至,连山上那些看热闹的外宗长老,都会觉得不真实。

    毕竟,那可是元婴。

    天下不知多少金丹卡在这道门槛上,耗尽寿元也未必能见着门内风光。

    她转回床边,静静地看着那仍熟睡的少年。

    许久,她俯下身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衣料很薄,薄得几乎能触到她的心跳。

    “道阻且难,山高水长,我既已入元婴,往后……便由我为你多担着些。”

    她低声说道。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但此身既已与你系于一处,便不会再去求那孑然一身的清净。”

    “只盼你日后走得再远些,也莫要忘了……今日这竹楼,与楼中的人。”

    她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从肺腑深处一字一句挤出来的。

    而后,便再没了话。

    她松开他的手,重新替他掖好了被角,推开竹门,走了出去。

    天已大亮。

    ...

    ...

    第二日的论剑广场,比第一日要热闹了何止一倍。

    昨日那些还藏着掖着的宗门,今日都不约而同地亮了真章。

    这世上的事便是如此。

    头一日,大家都还留着体面,当这里是结交同道、把酒言欢的风雅之地。

    可到了第二日,见过了几场见血的比斗,闻着了这擂台上的血腥味,便都想起了这大比的分量来。

    于是,得意弟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台上送了。

    演武台的方向,剑光不绝,法力争鸣。

    雷火与剑吟交织,青木与金精相撞,一座座擂台打得好不热闹。

    观战弟子们的叫好声,比昨日高昂了数倍,便连那几株生得太近的松柏,都被震得落了一地松针。

    其间最热闹的,当属东首第三号演武台。

    那是一场儒修与兵家之间的比斗。

    台上站着的,是玄霆城少城主萧澈。

    这萧澈生得俊朗,又通身贵气。

    今日披了一身暗紫锦袍,长发束得一丝不苟,往台上一站,倒真像哪家王侯府里赴宴去了,来这擂台纯属走错了地方。

    他对面一人,却正好相反。

    那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生得平平无奇,唯一双眼睛温润沉静。

    像两泓没有波澜的古井水。

    手里提着一柄普普通通的木剑,剑柄上甚至还系着一枚半旧的书签。

    此人正是白鹿书院的弟子,姓方,名寸心。

    据说是书院一位大儒的关门学生,昨日刚把一个山剑峰的剑修弟子稳稳当当地送下了台。

    萧澈把长枪往肩上一扛。

    “小书生,你现在认输,本少爷还能请你喝一杯茶。”

    方寸心拄着木剑,笑得斯文极了。

    “多谢少城主美意,只是学生今日来,是替我家先生试剑的,不是来喝茶的。”

    萧澈挑了挑眉。

    “哦?那本少爷今日便替你先生,称称你几斤几两!”

    说罢,他也不客气,长枪舞开,起手便是一片紫电。

    玄霆城以雷法立家,这一枪里,竟带出三道雷霆。

    紫芒如龙,绕着萧澈周身三转,将他衬得真如雷部天君下凡。

    围观众人齐声叫好。

    方寸心却只将木剑一折,往后退了半步。

    那三道雷霆打在地上,炸得石屑纷飞,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沾着。

    “好俊的枪。”他赞道。

    “哼,让你看更俊的!”

    萧澈得势不饶人,抢身再进。

    枪尖紫电暴涨,密密麻麻,如网如幕,将方寸心尽数罩了进去。

    可这方寸心,也当真是邪了门。

    他步法不见得多快,手中木剑也不见得多重,却总能在枪尖临身之际,轻轻巧巧地一带,一拨,一挑,便让那漫天紫芒尽数偏了方向。

    萧澈越打越急,越急越乱。

    打着打着,他自己先露了个破绽。

    方寸心看准时机,木剑点出,正中他小腿。

    萧澈身子一歪,险些跌个狗吃屎。

    “承让。”方寸心收剑后撤。

    萧澈哪里肯认,怒吼一声,将长枪往地上一砸:“我还没输!”

    他这句狠话刚说完,方寸心已到了他近前。

    木剑平拍而出,剑身贴着他的脸“啪”地扫过,力道不重,却刚好把他扫得转了个圈。

    而后又拿肩头一顶,直接将他撞出了擂台边缘。

    萧澈脚下踩空,“哎呀”一声,直接从台上倒栽了下去。

    好在青芜及时闪到跟前,一把将他捞住。

    只是那落地的姿势,实在是不太体面。

    他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枪,脑子嗡嗡的,耳边全是人群的哄笑。

    过了几息,他总算是回过了神,一个打挺坐起来,指着台上那儒生便骂。

    “我……我方才是没站稳!你使诈!你这书呆子!使诈!有本事别走!等我上去重来!”

    方寸心不恼不怒,站在台边,笑着作了个揖。

    “敢问少城主,何为使诈?学生这剑法,叫克己复礼,最是堂堂正正,不曾使诈。”

    “你克你奶奶!还复礼!你那是偷袭!偷袭懂不懂?!”

    萧澈气急败坏,跳起来就要往台上爬。

    青芜赶紧从后面拽住了他。

    “少爷……别丢人了,很多人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