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寄锦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积压的情绪得到缓解,整个人慢慢平复下来,眼泪止住了。
她伸手推了推面前的男人,却没推动,她的脸依旧被他的大手扣在怀里。
她又推了推,声音闷闷的:“五哥,我哭好了。”
沈承宥蓦地回神,手指一松,向后退了一步,垂眼打量面前的小姑娘。
眼角泛红,泪珠挂在睫毛上,面颊也染了一层薄红,几缕碎发不知是被泪水还是汗水打湿,贴在额角与脸侧,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看起来惨兮兮的,像是被人狠狠欺负过一般。
沈承宥的心头像是被什么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猛地一跳。
他别开眼,视线匆匆移向别处,再不多看。
苏寄锦拿着帕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一眼看到沈家五哥的衣襟湿了一片。
她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指了指他的衣襟:“五哥,对不起,弄湿了你的衣裳。”
沈承宥低头看了一眼,温声道:“无妨。”
说罢,他转身走到桌子另一侧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一盏。
茶水早已凉透,他仰头一饮而尽,喉间划过一片清冷,放下茶盏,仍觉不够,又斟了一盏,再次一饮而尽。
两盏冷茶入腹,心底那莫名的燥意稍稍缓解。
这才重新看向小姑娘,见她抬手捂着嗓子,眉头微蹙,似乎不大舒服,便伸手拿过她面前的茶盏,倒了一杯冷茶,递到她面前:“润润嗓子。”
苏寄锦哭得久了,嗓子又涩又疼,见状轻轻点头道了谢,双手接过茶盏,慢慢喝了。
等她喝完,沈承宥拎着茶壶问:“可还要?”
苏寄锦摇了摇头:“不用了,多谢五哥。”
见她客气得近乎生分,和当众抓住他时的热情截然不同,沈承宥放下茶壶:“你同我,以前也是这般客气?”
苏寄锦又摇了摇头:“没有。”
沈承宥搭在椅子扶手的手指轻轻敲了下:“那为何如今一句一谢?”
苏寄锦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从前的五哥热情随和,待她亲近随意,哪里用得着这样一句一谢。
可如今的他往那儿一坐,气场沉凝,威严自生,周身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不再像从前那个可以肆意说笑的哥哥,反倒像一位端坐堂上的长辈,叫人不敢轻易造次,那些礼数,不知不觉间就周全起来了。
可这话,她不好直说,只随口说道:“许久未见了。”
沈承宥看出小姑娘没说实话,打量她片刻,倒也没深究:“嗯。”
两人沉默片刻,苏寄锦开口:“五哥,有个事我想和你说一下。”
沈承宥:“何事?”
苏寄锦如实相告:“我爹爹给我和乘风办了新的户籍文书,我现在叫季锦,乘风叫季安。”
沈承宥抬眸看她:“为何改名?”
苏寄锦摇头:“我爹爹只交代往后我们要用新名字,个中缘由,并未细说。”
沈承宥嘴角微扬。又是一问三不知,全都往她那不知是真是假的爹爹身上推。
可小姑娘目若清泉,如同孩童般干净坦荡,他便歇了追问的心思,只微微点头:“好。”
苏寄锦又说:“五哥,那以后在外,你喊我阿锦,喊乘风安儿可好?”
沈承宥点头:“可。”
不管她为何又改名换姓,既然她提出来,那就暂且顺着她。
随即喊来沈戟,吩咐道:“从现在起,苏姑娘‘兄妹’二人,在外姓季。”
沈戟拱手:“是,那属下等往后就喊苏姑娘为季少爷,喊苏小少爷为季姑娘。”
沈承宥没答,看向苏寄锦,苏寄锦点头:“多谢沈大哥。”
沈戟看向自家五爷,就见他嘴角微不可见地沉了下,他忙不迭摆手:“季少爷不必如此客气,喊我沈戟便可。”
说罢,当即转身出门。
苏寄锦感激地看向沈承宥:“多谢五哥。”
沈承宥:“小事。”
苏寄锦刚才哭得太凶,脑子有些晕晕沉沉,想知道的也都打听完了,一时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定了定神,便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扰五哥了。”
沈承宥看了她两眼,说:“稍等,我让人打盆水来,你洗了脸再回去吧。”
苏寄锦没太明白他的意思,看着他:“怎么又洗脸?”
沈承宥:“……你这般走出去,别人会以为我欺负了你。”
苏寄锦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是哦,刚刚哭过,眼睛肯定还红着,要是被乘风看到,肯定要担心了,说不定要胡思乱想。
于是乖乖点头:“好。”
沈承宥看向门口:“沈戟。”
一直听着屋内动静的沈戟应了一声,快步下楼,很快,送来一盆温水。
苏寄锦浸湿帕子,洗了脸,又用帕子在眼睛上敷了一会儿,拧干帕子拿在手里,转过头来:“五哥,我洗好了,这就回去了。”
沈承宥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头:“头发也理一理。”
“哦,好。”苏寄锦抬手扒拉两下头发,随后问他:“可以吗?”
看着小姑娘被自己先前揉乱的头发,沈承宥蜷了一下手指,看了眼不远处桌上:“那有镜子。”
苏寄锦走过去一看,吓一跳,头发怎么这么乱的。
她从随身荷包里翻出一把小的牛角梳,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仔细照了照。
除了眼睛还有些红外,没什么大的异样,便收好梳子:“五哥,那我先回去了。”
沈承宥点头:“好。”
苏寄锦转身,福身一礼,转身出门走了。
沈承宥垂眸看着湿了一片的衣襟,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方才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他微微蹙眉,倒了盏冷茶喝了。
放下茶盏,抬手按了按眉心:“沈戟,拿套衣服来。”
沈戟进门,从行李箱中翻出一套玄色的锦袍,服侍自家主子换上,把那套浸湿了的外袍搭在架子上晾。
沈承宥看着沈戟忙活,“她的话,你信吗?”
沈戟回身:“五爷问的是哪一句?”
沈承宥:“她爹娘的事。”
沈戟:“听着有些蹊跷,可看苏姑娘哭得那般伤心,属下倒是觉得是真的。再说,好好的人,谁会那般诅咒自家爹娘的。”
沈承宥没说话。
沈戟:“那属下寻个机会从他弟弟和丫鬟那里套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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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寄锦到了一楼,特意到院子里无人处站了站,吹了会儿风,等眼睛没那么难受了,这才回房。
苏乘风正站在窗前默默背书,见苏寄锦回来,忙迎上去:“哥哥,吃个饭怎么那么久?”
苏寄锦笑了下,语气轻松:“和五哥好久不见,多聊了一会儿。”
说罢,看向杏枝:“我累了,今儿就不出门了,杏枝姐你自个去逛逛,置办些吃食带在路上。”
杏枝看了眼自家姑娘发红的眼眶,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怕是又躲哪偷偷哭了吧,每次都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回回她都发现了,不光她,小少爷也都知道,只不过姑娘要强,他们没拆穿而已。
她没多问,点头应是,拿上篮子出门。
苏寄锦又追着叮嘱道:“杏枝姐,多买点儿冻米糖,灯芯糕,还有藕丝糖。”
这些都是五哥爱吃的。
杏枝一一应好,出门走了。
苏乘风拉着苏寄锦坐到榻上,看了看她的眼睛,抿了抿嘴,问:“阿姐,你和五哥聊了些什么?婚约的事怎么样?”
苏寄锦言简意赅:“五哥没成亲,没订婚,也没有心仪之人,但是也不记得和我的婚约了。”
苏乘风有些惊讶:“怎么会?”
苏寄锦叹气:“先前他就忘了很多事,说是脑疾的缘故。”
苏乘风:“那你可跟他提了?”
苏寄锦:“他都不记得,我怎么好主动提起。”
苏乘风有些发愁:“那可如何是好?”
青溪镇上,和阿姐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有些已经成了亲,即便没成亲,也大都定下了亲事。
唯独阿姐,媒人多次上门,可不管对方是何身份门第样貌如何,都被爹娘以阿姐年岁小,想让她多留两年为由推了。
当时他还不解,但现在想来,爹娘应该是在等沈家五哥这边的信吧,可没想沈家五哥竟然不记得了。
苏寄锦倒是不以为意:“不急,等回头我给他治好了再看吧。”
苏乘风:“阿姐,你有把握吗?”
苏寄锦点头:“若是用上那套针法,十成十把握。”
苏乘风皱起小眉头:“可是爹爹不是不让你在外人面前使出那套针法吗?”
苏寄锦叹气:“谁说不是呢。可若是不用,单单用药,再辅以推拿,耗时更久不说,仅能治好七八成。”
苏乘风:“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寄锦摇头:“针法的事先不急,回头再想办法,我得找个机会跟五哥提一提,我能给他治病的事。”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现在的五哥,好像不怎么信任她。
难道是他们太久没见的缘故?
那就等再过些日子,重新熟悉起来再说吧,免得他拒绝。
苏寄锦又说:“对了,安儿,谢家姨母四年前就过世了。”
苏乘风震惊:“怎么会?谢家姨母那么年轻,不是和娘差不多嘛。”
这话说完,姐弟俩都沉默了。
苏乘风抱住苏寄锦胳膊,脑袋靠在她肩上:“阿姐,我想爹娘了。”
苏寄锦摸摸男孩脑袋,红着眼眶,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咱们好好的,爹娘在天上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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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杏枝提着大包小包回来。
苏寄锦看着那一大堆东西,好奇问:“你一个人怎么提这么多,不累吗?”
杏枝把东西放下,“奴婢出门的时候遇着沈护卫了,刚好他也要去集市上置办东西,我们便一起走的,这一半的东西都是他帮奴婢提回来的。”
苏寄锦也没多想:“难怪了。”
她把冻米糖,灯芯糕,藕丝糖都分出一份,放在一旁,打算等什么时候沈家五哥再来喊她上去,她就给他带过去。
也不知沈家五哥是不是太忙,当日再没差人来喊她。
苏寄锦便和乘风杏枝待在房内,读书的读书,研究药膏的研究药膏,绣花的绣花。
晚饭简单吃过,三人便洗漱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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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几人刚醒,沈戟就敲响了门:“季少爷,前方路通了,半个时辰后启程,请早些准备。”
苏寄锦高声应:“好的,知道了,这就收拾。”
不多时,几人匆匆用过早饭,收拾妥当,便提着东西出门。
没想沈戟早就带着人在门口等,见几人出来,上前客气地把东西都接了过去。
一行人来到院中,就见院里停着两辆黑漆平顶马车。
沈戟引着三人到了后面那辆马车前:“季少爷,你们坐这辆,两日路途,途中会在客栈落脚。”
说着又让人把他们的马牵过来,拴在马车上:“你们的马已经喂好了料。”
“多谢沈护卫。”苏寄锦道谢,牵着乘风上了马车,杏枝提着两盒零食跟在后头。
在窗边坐好,她掀开帘子向外看,就见沈家五哥一身玄衣从客栈门口走出来,面色冷沉,看不出情绪。
苏寄锦觉得他这样有些吓人,但想了想,还是朝他挥了下手,笑着打了声招呼:“五哥早。”
沈承宥朝那边看过去,就见初升的日光落在小姑娘那张笑脸上,将她白里透红的面庞衬得宛如春日桃花,娇艳欲滴。
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微微颔首,随即走到前头那辆更大的马车前,撩起袍角,踩着马凳上了车。
沈戟一招手,护卫们翻身上马,一行人出发。
林俞镇不大,很快,就出了镇子,上了官道。
沈承宥昨夜再次失眠,此刻头痛一阵一阵袭来,仿佛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凿着,钝钝的痛。
他眉心微蹙,双手架在胸前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仍旧毫无睡意,头痛却越来越烈。
他抬手在车厢上敲了两下。
沈戟骑马紧紧跟在车旁,听到动静,靠近车窗询问:“怎么了,五爷?”
沈承宥:“药。”
沈戟知道他这是头痛又发作了,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从车窗递进去。
沈承宥接过,放进嘴里,又接过沈戟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口,把药吞了下去。
沈戟拿回水壶,低声询问:“五爷,要不,还是让季少爷来给您按按?”
太医一再叮嘱了,这药虽能缓解头痛,可吃多伤身,还是尽量少吃为妙。
沈承宥沉默一瞬,拒绝了:“不必。”
昨日不过短短两次接触,他就被她扰了心绪,此等来历不明的女子,还是少接触为好,免得回头查出她的身份要处理掉,偏又生了依赖,由奢入俭难。
沈戟知道他一向说一不二,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帘子,不再劝。
沈承宥吃了药,躺到车里侧的床榻上,本以为会和以往那样,等药效起了可以短暂睡一会儿,可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药似乎并未起到多大作用,头痛依旧。
他强忍着不适,可过了小半个时辰,头却越来越痛,最后竟然有些恶心和眩晕,心里烦躁不已。
他抬手敲了敲车厢:“沈戟,喊她过来。”
沈戟对自家五爷再熟悉不过,从他这简简单单一句话里就听出他这是头痛又加重了,丝毫不敢耽搁,连忙调转马头,来到后面马车旁:“季少爷,五爷请你过去。”
苏寄锦以为五哥又找她聊天,说了声好,提着一盒给他备好的点心,下了马车,上了前车。
一进车厢才发现,他这辆马车里竟然还有个可以躺卧的床榻,而沈家五哥正闭眼躺在上面,面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苏寄锦一愣,连忙放下食盒,两步上前,关切地问:“五哥,你怎么了?”
沈承宥不想说话,抬手点了点太阳穴。
苏寄锦当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头疾发作了,连忙上前为他把了脉,随后掏出那瓶疏风通络的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