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破春 > 40-50
以为,没爹是什么寻常事吧?难道就没妖告诉过你,你是个没爹的野种吗?”

    “没爹的野种”。

    年幼的涂山媞听到小白虎的话,扬起的拳头顿住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没爹的野种”,但她敏锐的直觉狠狠地刺了她一下,那绝不是一句好话。

    那日傍晚,涂山红彤彤的夕阳下,鬼哭狼嚎的求饶声和更加凶狠的骂骂咧咧交织在一起,响了很久,很久。

    直到晚上,白虎伯伯一如既往领着那个脸上肿成了发面馒头,一瘸一拐的废物,上门来给她支支吾吾赔礼道歉。

    待他们离去后,年幼的涂山媞蹭到涂山司月身边,仰着脸第一次向阿娘问出了那个问题:“阿娘,为什么我没有爹?”

    “你爹早死了。”涂山司月回答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说话间眉毛都没抬一下。

    “哦——阿娘,晚上吃什么?”涂山媞听到回答后便不再纠结,心里细微的不安被瞬间抚平。

    她暗暗下定决心,等下次那个死小子再敢胡说,定要再揍他一顿,让他哭着认自己当娘。

    涂山媞以为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是那天晚上,阿娘却破天荒地没有和她一起吃饭。

    那时的涂山媞便已经拥有着即使在妖族中也堪称恐怖的敏锐灵觉。

    她循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偷偷跑去找阿娘,便在月色下,看到了那幕至今令她记忆犹新的画面。

    她那一贯云淡风轻、仿佛没什么能撼动其心绪的娘亲,独自坐在清冷的月光下,指尖极轻、极缓地摩挲着一枚月牙形的玉佩。

    娘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盛满了涂山媞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恨。周身弥漫的气息沉重而哀戚,压得躲在暗处的小小身影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刻,年幼的涂山媞心里懵懂地烙下了一个认知:

    她有爹,但已经死了。

    这个死了的爹,很不好。

    因为他让娘亲伤心。

    儿时的记忆在脑中翻涌不休,许久,思绪终是慢慢沉淀,涂山媞苦笑着闭了闭眼。

    “爹”这个对她而言始终陌生的字眼,从一个冰冷的称呼,到如今,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或许还是导致涂山妖族式微至今的……元凶之一。

    一时间,万千思绪在脑中纠缠成一团乱麻,她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而正当此时,耳边却逐渐变得嘈杂起来,细微的对话声不受控制地被风吹入了她的耳中——

    “快看!好似已经有人出来了!”

    “你胡咧咧什么,那批新晋才进去多久,怎么可能……”

    “我好像也看到了,真的有人出来了!木剑……莫非是……”

    涂山媞从蜿蜒的长廊出来,便看到周围乌泱乌泱地挤着一群弟子,正眼巴巴地望着她的方向,眼中尽是探究与好奇。

    她不明所以,但如今脑中混沌,她不愿,亦没有精力再与面前这群人族周旋,便只垂眸,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着。

    扒在长廊外观望的弟子们都默默给她让出了一条路,却不等她走几步,人群中便有个按耐不住的声音响起:“师妹留步!不知师妹方才在里头,可感知到了剑壁之上的异动?”

    “未曾。”涂山媞脚步不停。

    “嗤,问她做甚?看她那故作镇定的模样,这么早就出来,怕不是根本末能引动半分剑意,资质愚钝,才不得已被赶出来了吧?”

    涂山媞恍若未闻,她如今心头似压着千钧重,实在懒得再与这些人费口舌,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去确认,可——

    面前的路被挡住了。

    啧。

    涂山媞终于抬眸,面上褪去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只余一片沉寂的冷然,望向对面来人。

    “在下秦璇,听闻师妹不日要设擂,今日恰是师妹曾说过的期限,故而,特在此恭候师妹多时。”

    涂山媞打量着面前这个叫秦璇的,面上平平无奇,只背后一柄巨大的剑很是惹眼。见他彬彬有礼,涂山媞脸色稍缓,回礼道:“今日不巧,改日摆擂之时定会告知。”

    秦璇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却也不多纠缠,点了点头便欲离开,却听一道声音自人群中响起:

    “到底是不巧,还是不敢啊?当初大话放得震天响,临到头却推三阻四!我看她这亲传之名本就蹊跷,否则怎会连剑意都参悟不了就被赶出来了!”

    涂山媞抬眸,望向声音的来源,慢慢走到那人的面前。

    “哦,是你啊。”涂山媞望着说话之人,正是那日在云轩外欺负过云梨的人。

    她歪了歪头,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破春”,扬起了一个颇为“明媚”的笑容:“你的话,我现在就很有空。”

    “出剑吧。”

    她顿了顿,笑容明媚,却无端让人生寒:“哦对了,按照约定,十招内我若是赢了,你就自请滚下山吧。”

    “你!”那弟子闻言涨红了脸,手按在剑柄之上,剑却始终未出鞘,只气急败坏道:“首席都说了,不能以这种条件作为赌约!”

    “是吗?我忘了。”涂山媞的“破春”又向前伸了一寸,“再不出剑,待会被揍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哦。”

    眼见涂山媞眸中神色越来越冷,那弟子却始终不将身后剑取出,梗着脖子嚷嚷:“我又没说要攻擂!你凭什么打我!”

    周围已响起了阵阵窃窃私语:“这谁啊,嘴上叫得凶,竟不敢拔剑……”

    “对面可是云媞,能被霜凌长老看中的人,岂会真的没有什么真本事?”

    “可不是说她连参悟剑意都做不到吗?莫非是虚张声势?”

    涂山媞本就心绪不宁,此时耐心即将耗尽,却见那弟子望向涂山媞身后,仿佛见到了救星般喊道:“首席!”

    转头便对上了南知阙狭长的双眼。

    南知阙并未理会那弟子,目光先落在涂山媞身上:“有事找你,擂台改日再摆吧。”

    涂山媞望着那双黑眸中的波澜不惊,不知为何,心下的躁郁竟被奇异地抚平了不少。闻言便干脆地地收回了剑。

    “走吧师兄。”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那只会狂吠的废物。

    南知阙却望向那弟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李坤,多谢首——”

    “李坤,多次无故挑衅亲传弟子,此后三个月每日晨昏打扫砺剑坪,不得使用灵力。”南知阙不等李坤说完,便淡淡开口。

    “我没有——”

    “若有不服,自可去执律堂申辩。”语毕,南知阙不再多言,伸手握住涂山媞的手腕,带着她转身离开。

    涂山媞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握在自己腕间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带着一丝温热。

    她抿了抿唇,眸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任由他牵着,安静地跟在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旁,穿过了自动分开的人群。

    作者有话说:

    别人家男主:解救女主于危难之际。

    南朋友:今天也是阻止阿媞殴打同门的一天。

    第43章 四十三 景虚真人

    南知阙一直握着涂山媞的手腕, 直到彻底走出了围在长廊前那片拥挤的人群。

    涂山媞忽略耳中隐隐传来的纷纷议论声,目光微微垂落,落在了那只始终稳稳握在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之上, 轻声道:“多谢师兄。”

    说完,她抿了抿唇,嘴边勾起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细想来,自己虽跟这便宜师兄认识时间不久, 却好似总是在因为各种缘由向他道谢。

    “师妹言重了。”身侧少年清润的声音慢吞吞响起, 语调平稳:“我是担心那弟子真被你打出什么好歹, 我不好向师尊交代。”

    涂山媞闻言, 使劲翻了个白眼,方才心中升起的一点温情也“啪叽”一声,结结实实摔回了地上。

    她忽地停下脚步,微微偏了偏头, 抬眸望向身侧少年清俊的侧脸, 神色认真道:“师兄,我到时摆擂, 你可会来?”

    “我去做什么?”南知阙也跟着涂山媞的动作停下, 低头对上少女直直望过来的澄亮眼眸,漫不经心勾起唇角:“去给师妹摇旗助威吗。”

    涂山媞闻言摇了摇头:“莫非师兄忘了?我们曾有约定的。”她一边说着, 一边举起了另一只手上的“破春”:“待我学会剑法,师兄便同我比试比试。”

    “所以,”少女的狐眸中盛满了亮晶晶的, 毫无掩饰的战意:“待我摆擂,我们来打一场吧,师兄。”

    南知阙狭长的眸难得弯了弯,并未回应, 目光却落在了涂山媞手中的“破春”之上:“你的‘破春’恐怕打不过‘昭明’,待你拥有自己了的本命剑——”

    他一边说着,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执剑,却是向面前的少女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标准的修士之礼:

    “南知阙定来向仙子讨教。”

    少女先是微微一怔,在意识到南知阙只说了“破春”打不过“昭明”后,漂亮的狐狸眼中霎时浸满了笑意,她执手回礼,声音澄澈有力:“一定!”

    南知阙闻言,眸中笑意更深,唇角向上牵起一个颇为明显的弧度,随即又抿成了一条线,点了点头:“走吧师妹,师尊命我带你过去。”

    “你可知,方才在剑壁之上你参悟的那道剑意源自哪位?”南知阙带着涂山媞前行,方向却并非听雪崖。他边走边似闲聊般随意问道。

    “师兄怎么不先问问我,是否是因为参悟不了剑意才这么快出来的?”涂山媞的耳朵何等敏锐,方才人群中的议论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懒得辩解罢了。

    现下听到南知阙如此问她,语气自然,好似从未怀疑她是否真的参悟了剑意,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

    “若当真一无所获,你也不会轻易便放弃。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你很强的。”

    从自己认可的人族强者口中听到这番评价,涂山媞心中难以抑制地窜起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她抿了抿唇,努力压住上扬的唇角,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下巴也微微向上抬了抬。

    南知阙余光瞥见身旁因为一句话便压不住嘴角雀跃的少女,仿若看到一只被撸顺了毛后尾巴高高竖起,却还故作矜持的小灵狐。

    “师兄可知道……‘山海斩’?”小灵狐不知为何语气又微微低落了下去:“他说,他叫苏青离。”

    “说?莫非你见到了苏青离前辈?”南知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转而道:“你可知,苏青离前辈曾是我们掌门座下的唯一亲传?”

    涂山媞想到来之前云梨好似叽叽喳喳提过一嘴,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苏前辈的‘山海斩’,三百年来,慕名尝试者不知凡几,却从未有人成功引动其剑意共鸣。”南知阙说到此处,神色微凝,“师妹你……应是三百年来第一人。”

    言及此,他话锋微转:“方才师尊命我见你出来后,即刻带你前往主峰。如今想来,要见你的,恐怕不止师尊一人。”

    涂山媞心下一凛:“师兄的意思是——”

    “师妹有所不知,”南知阙的声音如风过竹林,轻而清晰,“剑壁之上虽剑意万千,但如师妹这般,参悟时能与留痕前辈残存意识对话的,并非常见。”

    他停下脚步,侧首看向她,目光沉静:

    “故,若稍后有人问起,师妹斟酌应答即可。避免,节外生枝。”

    南知阙虽说得隐晦,但涂山媞却听得明白。

    ——

    主峰议事堂内,静室无尘。

    南知阙带着涂山媞踏入之时,涂山媞便感受到来自主座的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无喜无怒,只在掠过并肩而立的两人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掌门,云媞带到。”南知阙目不斜视,只恭敬执礼道。

    “弟子云媞,拜见掌门真人。”

    两人进去后却发现,议事堂内只景虚真人一人,涂山媞压下心头思绪,依礼拜下。

    “都免礼。”景虚真人声音温和,目光在涂山媞身上缓缓扫过。

    平静的视线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敏锐,涂山媞只觉得如今的自己在那道目光下,仿佛无所遁形。

    景虚真人旋即目光微转,看向南知阙,南知阙当即心领神会,紧接着便行礼离开了。

    转身时,目光与涂山媞有刹那的交汇,眸中是一如往常的波澜不惊,却奇异地稳住了她微澜的心绪。

    “云媞。”景虚真人开口,声音不高,如同一个普通的老者在同小辈闲聊:“万法剑壁如何?”

    涂山媞心中微跳,垂眸斟酌道:“如直面沧海,非弟子所能尽述,唯觉浩瀚。其中真意,静待日后勤修,盼能略窥一二。”

    景虚真人闻言,微微一笑:“剑壁有灵,能于万千剑意中寻得共鸣,参悟其剑意,是你的缘法。”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有所收获?”

    涂山媞垂下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语调平稳回道:“回掌门,弟子参悟剑意之时,于剑意中的混沌小天地内隐约听到一个声音,称其名为‘山海斩’。”

    涂山媞抬眸,望向景虚真人的眸中似在认真回忆:“彼时弟子正全力参悟剑意,故而并未细思,现在想来,应是留下这道剑意的前辈所留。”

    在听到“山海斩”三字时,景虚真人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动了一下,仿佛触碰到了某个沉寂已久的回忆。

    议事堂内的气氛似乎凝滞了半息。

    “‘山海斩’……‘”景虚真人缓缓重复,语气仿佛在一瞬间飘远,却又随即收回,温和的目光落在涂山媞脸上,隐隐透着几分探究:“你可知这’山海斩‘,是谁人所创?”

    涂山媞不动声色,继续维持着恭谨姿态,面上适时露出了些许茫然:“不敢欺瞒掌门,弟子也只是略有耳闻,曾听同门师兄提起过,似也是天剑峰曾经的一位前辈所创,其余的……”涂山媞摇了摇头:“弟子便不知了。”

    景虚真人静静听着,眼底深处似有极幽暗的波澜掠过,却只一闪而过。

    他看向涂山媞,平古无波的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山海斩’非寻常资质可承,非纯粹心念可引。你能入其眼,自有不凡之处。”

    涂山媞垂首:“弟子侥幸。”

    他目光悠远,仿佛透过涂山媞,望向更渺远的时空,声音平缓如溪流,却字字清晰,试图敲打在涂山媞心中:

    “剑道之途,浩渺艰深。得遇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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