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 在场的几乎所有弟子剑指一方,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好似只要那龙鳌吐出半点不当之语,迎接他的便是归一宗天剑峰弟子倾泻而下的利剑。
场中却有弟子按捺不住, 悄悄向身旁斜睨一眼, 却正对上了一双同样按捺不住瞥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眼神相接之时, 他们都只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之色, 不见丝毫紧张与凝重。
被团团包围住的龙鳌,眼见到这群平日里自诩第一宗门, 无论何时何地都在装模作样的白袍剑修们个个面含跃跃之色地围拢了上来,被愤怒冲昏的理智终于稍稍回拢了些。
但身为堂堂万兽山的少山主,他怎可向这群低贱的修士低头!
他们不是自诩正派大宗吗?难道敢在此刻以多欺少, 真的敢对自己怎么样不成!
思及此,龙鳌方才还稍显萎靡的气焰顿时又复燃了起来,他立在龙鹰之上,梗着脖子望向南知阙, 眼中满是挑衅之色:
“你们想干什么?”他环顾四周,嗤笑一声:“怎么?你们堂堂归一宗,如今行事也如此下作了,竟也想仗势欺人,以多欺少不成?”
“南知阙,趁我现在还愿意同你好声好气地说话,赶紧让这群废物退下!否则——”
南知阙听到龙鳌的话,神色不变,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眼底的寒意又浓了几分:
“否则如何?”
龙鳌见南知阙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是不打算轻易罢手了,顿时怒从心起,大声喝道:“你找——”
口中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便被一道仓促插进来的苍老声音生生截断。
“误会啊——诸位!都是误会啊!”那声音听着甚是年迈,仿佛因走得太急,还带着一丝微微的喘息之声。
涂山媞循着声音望去,便看到一个灰扑扑的老头正气喘吁吁,步履匆忙地小跑而来,身旁还跟着一个,看身上所穿道袍,不似万兽山的,倒像是归一宗的长老。
涂山媞的目光落在那灰袍老头身上后,便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眯。
——探不出深浅。
但令她在意的却非这点。
当初,涂山媞初入万流城,初遇霜凌长老时,对方也曾是这样一副灰扑扑的旧衣裳,看似实在寻常。
但她彼时虽未能探出霜凌的修为,却凭借着她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本能地嗅出了对方的深藏不露的危险气息。
但这位一路小跑而来,气喘吁吁的老头,却让涂山媞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迷茫,而后化为了更深的忌惮。
并非因为探不出对方的深浅,而是,这老头竟好似一个凡人。
上挑的狐眸微微审视着远处的身影,脚步虚浮,身形笨重,气息浑浊……
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修士。
这老头似是同上面那个草包一起的,方才听南知阙说上面那个草包好似还是万兽山的少山主。堂堂一山少主出门,不带高手护卫,反而带着一个……凡人?
微抿着的唇轻轻勾起,涂山媞面上闪过一抹饶有兴致的神色。
这倒是真有点意思了。
“南公子,诸位公子小姐们,都是误会一场,还请各位剑下留情啊!”
那灰袍老头一边小跑着一边呼喊,一路跑到了看台之上。
“我家少主年纪尚小,言语之中或有冒犯之处,绝非本心!少主性子率真,实则纯善……”
那灰袍老头沟壑纵横的面上满是愧疚之色,言语间情真意切:“临行前山主便再三嘱咐老奴,少爷赤子之心,然涉世未深,行事难免欠妥……”
那自称“老奴”的灰袍老头似是越说越羞愧,声音逐渐颤抖:“是老奴没拦得住少爷,这才冲撞了各位公子小姐们,老奴在此赔罪了,还望各位公子小姐们高抬贵手!”
而本在龙鹰之上嚣张跋扈的龙鳌在看到灰袍老头后,竟好似冷静下来了。听到那老头放低姿态的陈情,竟也没有呵斥,只大声道:
“春伯,我没有!我本想与他们好好说的,是他们恶语在先!”
涂山媞在擂台之上看着那台下唱戏的老头,又听到头顶龙鳌的声音,唇畔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一个涉世未深,心性纯善的少爷,一个尽心尽力,俯首赔罪的老仆。
一个气势汹汹地来砸场子,另一个又姗姗来迟后放低了姿态打圆场。
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是一出好戏啊。
而跟在那灰袍老头身后的疑似归一宗长老的修士在此时适时开口,却是对着看台上的弟子们板起脸呵斥:“没听到都是误会一场吗?还不速速收剑,如此剑拔弩张,像什么样子!”
涂山媞的目光移向那说话之人,哟,这还有个忙着和稀泥的。
众弟子们面面相觑,望了望仍在半空中御剑围困龙鳌的南知阙一行人,手中的剑依旧纹丝未动。
那呵斥之人见状,脸色青一会白一会,只得望向半空中的南知阙,语气放软了几分,带着商量之意:“南师侄,你方才也听到这春伯所言了,的确是误会一场。”
“不如……你们先将剑收起来,有什么误会,大家坐下来好好说开便是。”
南知阙仿佛此时才听到了他的话,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瞥向那位正努力仰着头挤出笑容的长老,开口却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是齐长老?平日负责山门守卫巡防?”
“正是!难得南师侄还记得老夫。”那齐长老听闻此言,忙不迭地应道。
南知阙并未再多言,只向四周包围着龙鳌以及看台上拔剑而立的弟子们道:“收剑。”
言毕,众弟子们便齐刷刷地迅速将手中长剑收回鞘中,动作利落。那齐长老见此状,脸色更加难看,却不得不在脸上硬挤出笑容,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怪异。
而在半空中御剑围着龙鳌的弟子们也纷纷落回了地上,只剩最初同南知阙一同御剑而出的那几名弟子,御剑退回到了南知阙身后。
南知阙望着见归一宗弟子们收了剑后,面上又不由得露出倨傲之色的龙鳌,勾了勾唇,道:“龙道友,我归一宗宗训,山门内任何人不得御空飞行。念在龙道友‘涉世未深’,又是初犯,此次便算了。”
“若下次再犯,”南知阙顿了顿,慢吞吞道:“那就只能烦请龙道友在我宗门内洒扫三个月了。”
南知阙此话一出,便有弟子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嗯?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是扫明悟峰一个月啊?”
“你懂什么!来者是客嘛,规矩当然也要‘特别优待’了,嘿嘿嘿。”
南知阙说完,也没再给龙鳌说话的机会,抬手向下,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还请龙道友落地步行。”
“少爷,听老奴一句,快下来吧!”那灰袍老头见状,也连忙向半空中的龙鳌呼喊道。
龙鳌听闻,终是满脸不情不愿地指挥着脚下的龙鹰缓缓降落。
而那身形庞大的龙鹰缓缓扇着巨大的双翼,在落地后竟缓缓缩小,最后变成了寻常飞鹰大小,乖顺地落在了龙鳌的肩头。
涂山媞这才看清龙鳌的面孔。
看着确实是年岁尚小,脸上还带着风吹日晒后的小麦色泽,倒与玄霁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这龙鳌偏偏生了一双狭长微挑的丹凤眼,应是在那张尚存稚气的脸上勾出了几分与其神态不符的阴柔之气。
而玄霁的那双眼睛,却是又大又亮,清澈地像是山间的清泉。
片刻之间,便迅速在心中进行了一番比较与拉踩的涂山媞,望着龙鳌的神色颇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
龙鳌自落地后,目光便在南知阙与涂山媞二人之间来回转。
一个是曾经在宗门大比中连续夺魁四年,声名赫赫的剑道天才;一个是传闻归一宗新收的又一天才弟子,也是他此行的目标!
他本欲不着痕迹地掂量面前二人深浅,却不料正撞上涂山媞肆无忌惮,上下打量他的目光,更将她面上毫不掩饰地露出的嫌弃之色瞧了个分明。
龙鳌当即又将脑中那点“正事”忘了个干净,当即竖眉怒道:“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就是云媞是吧!你不是在摆擂吗?我要挑战你!”
“好啊。”涂山媞闻言,面上笑意吟吟道:“不过若是同万兽山的少主比试,自然要加点彩头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对面的龙鳌,最终将目光移向了他的肩头,轻轻抬手,“破春”指向龙鳌肩头之上的龙鹰:
“我瞧少主的这只鸟宠颇为新奇,不如就将它作为彩头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四十九大修!要重新看
涂山媞说这话时, 面上明晃晃地露出挑衅之色,双眸紧紧盯着对面的龙鳌。
果不其然,对方听到她竟敢打他龙鹰的主意后, 本就竖起的眉毛一下子几乎飞出脑门,声音陡然拔高:“你好大的胆子!敢肖想我的大将军!”
原来真是个草包,还是个一点就着的干燥草包。
涂山媞心下嗤道。
方才本来在见到那个春伯现身,她心中一度警铃大作, 以为这一主一仆是在此唱双簧, 背后或许还藏着更深的图谋。
现在嘛……涂山媞瞥了瞥对面那个快要自燃起来的少主, 唇角勾起一丝嘲弄。如此轻易便被三言两语撩拨的理智全无, 便真是有什么阴谋,怕是也高明不到哪去。
就是不知这万兽山突然造访归一宗,意欲何为?
思及此,涂山媞面上神色突然冷了几分。
上一次在秘境中, 王家对于她几乎不加掩饰的恶意, 她还没来得及去找他们的麻烦。如今倒是一个又一个的自己送上门来。
也好,省得她费功夫一个又一个的查了。
涂山媞心中思索并未说出口, 另一边的南知阙却开口问出了她心中所想:
“不知万兽山少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总归不是千里迢迢赶来, 只为挑战我这位刚入宗不久的小师妹吧?”
南知阙这一问,还不等龙鳌回答, 便听他身边的春伯抢先一步,躬身陪笑道:“南公子说得甚是!少主此次前来——”
却还没等一句话说完,便被南知阙语气平淡地截断:“万兽山少主, 莫不是患有口疾?说话还需仆人越俎代庖么。”
涂山媞在一旁看得咂舌,真是不得了,她这师兄装起来,派头可比那少主更像少主啊。
“春伯!”龙鳌听出南知阙话中毫不掩饰的奚落, 沉着脸低喝一声。
春伯闻声,立刻躬身垂首,疾步退至龙鳌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再无多言。
“听闻此次你也去了王家的秘境?”龙鳌这会终于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开口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前些日子王家那个秘境开启,父亲本想让他去的,但他实在不耐烦与那个装模作样的王家打交道,最后便派了三长老的亲传带队,结果没想到,一行六个人,最后竟只回去了两个——一个重伤,另一个竟直接成了废人!
那幸存的二人都称是归一宗的弟子干的。但秘境之中一切都各凭本事,生死自负,此乃各个宗门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
故而即便是知道归一宗下了死手,他们却也无法以这个为由向其发难。
而他此次特意来此处,是因为——
“我、我也没看清那云媞是怎么把那只血晶兽杀了的,她好似就那么刺了一下那血晶兽的眉心处,便,便——”
龙鳌回想起那日大殿之中那弟子结结巴巴的禀报。
当日他听到此话时只觉得荒谬,却见父亲罕见地追问:“你仔细回忆回忆,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情况?”
那弟子跪在殿中央,想了半天,又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那血晶兽被刺了一剑后,还在空中飞了几圈,而后便直冲向了疤哥……弟子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
躲在暗处的龙鳌,分明看到,就是这样的一句语焉不详的描述,令父亲当场变了脸色。
正思索着,脑中思绪被南知阙打断:“哦?少山主此行,是为了秘境一事?”
“我万兽山曾派出了六名弟子前往秘境,却只回去了两人,那二人皆称其余弟子是你们归一宗弟子所杀……”
“看来少山主此行是来兴师问罪的。”南知阙好似已没了耐心,面上那似有若无的三分笑意也隐去了大半,微微抬了抬下巴,道:“若是如此,便请移步主峰议事堂,我去请掌门前来一叙。不过——”
他居高临下的淡淡瞥向龙鳌,语气渐冷:“万兽山弟子在秘境中动用极为残忍的邪术虐杀妖兽,终因邪术过于霸道而遭反噬,走火入魔后我才不得已出手诛杀。”
“此事我日前已上报了掌门,怎么,你们山主没收到消息么?”
“什么?!”龙鳌听到南知阙所言却瞪圆了眼睛,好似听到了什么荒谬言论,当即高声驳斥:“绝无可能!你胡说什么?我们万兽山怎么会有什么邪术!”
说完,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敖犬,面色激动地指着南知阙道:“定是你们杀害了我师兄后怕不好交代,这才编造了一个如此荒唐的理由,好掩盖你们归一宗杀人夺宝的事——”
话还没说完,一柄乌黑的剑鞘已抵上了他的颈侧。
南知阙神色彻底冷了下来:“龙少主,慎言。”
龙鳌望着面前众多面色不善的归一宗弟子,理智终于回笼,面色极其不甘地合上了嘴巴。
“秘境之中,生死各安天命。况且具体缘由我已解释清楚,若仍不信,龙少主不妨回去亲自问问令尊。”
“掌门已联系了其他宗门商议此事,想必不日便会派人赴贵山查明真伪,少山主不必担忧。”说着,南知阙收回剑鞘:“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宗门动用邪术”——这等消息从万兽山这等大宗传出,绝非小事。一旦坐实,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几大宗门收到消息,必会联手派人第一时间前往彻查。
若此事属实,那万兽山这号称八大宗门之一的名头,怕是顷刻间便要土崩瓦解了。
一直在旁看戏的涂山媞,此时却真的生出了几分惊讶。方才看那草包的反应,竟好似真的不知道万兽山背地里的勾当。
堂堂一山少主,却喜怒皆形于色,被人三言两语便撩拨得跳脚,对自家的事却一概不知,这龙鳌到底是真蠢,还是装蠢?
若是装的,那他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
纵使南知阙已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