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间,楚枫身后,赫然凝聚出了一尊巨大的靛青色猛兽虚影!
其形如豹,通体流转着金属般的靛青光泽。五条长尾如钢鞭般在空中甩动,不断抽打出刺耳的破空声。
最慑人的是它那双完全由剑芒凝聚的眼眸,冰冷、凶戾,死死锁定了圈中的涂山媞。
“这是……剑气化形!是狰兽!”看台之上已有弟子失声惊呼。
“楚师兄竟已摸到了‘意形合一’的门槛?!”
众人说话间,便见那剑气所化狰兽仰首,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咆哮,四足虚空一蹬,随即仿若一道青色闪电,裹挟着势要撕裂一切的锋锐气息,朝涂山媞当头扑下!
其威势之烈,震得连擂台边缘的防护结界都泛起了阵阵涟漪。
只眨眼间,那头剑气所化的靛青狰兽,已携撕空裂风之势,猛地扑至涂山媞面前!
凶戾的剑气尚未及体,已激得她高高竖起的马尾在脑后飞扬。
涂山媞那双始终漫不经心的眸子,在看到这头狰兽后,头一次露出了一丝异色。
看台上弟子们的惊呼也纷纷传入她耳中——剑气化形么……
少女漂亮的狐眸微微眯起,直直迎上那双剑气所化的冰冷兽瞳,唇角轻轻勾了勾。
确实只有“形”。
眼见那“狰兽”猛扑而来,涂山媞持剑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抬起,手中“破春”竟只是以一种近乎随意的姿态,将剑尖向前轻轻一点。
而点的,不偏不倚,正是那狰兽,眉心正中央的位置。
这看似已然放弃抵抗的姿势,令看台上许多弟子已忍不住惊呼,仿佛下一刻便会看到台上的少女被猛兽扑倒蚕食。
还有一些弟子已不忍地将眼睛闭了起来。
台下的南知阙已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周身灵气瞬间全部涌向脚下!
然而——
就在“破春”与剑气凝成的狰兽眉心接触的一刹那。
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光芒,自涂山媞握住剑柄的指缝间悄然渗出,顺着木剑的纹理流淌至剑尖,一闪而逝。
剑尖与狰兽眉心,轻轻触碰。
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紧接着,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那气势汹汹、凝实无比的靛蓝狰兽,如同被戳破的幻影,从被“破春”所点处为中心开始,一种无声的崩解瞬间蔓延至狰兽全身。
方才还凶猛异常的狰兽竟连声音都未能再次发出,庞大的身躯便化为漫天飘零的细碎剑气,纷纷扬扬,尚未落地,便已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噗——!”
与此同时,楚枫却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苍白。他踉跄后退,直到将手中长剑插入地面,才堪堪支撑主身体。
他抬起头,望向涂山媞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茫然。
那是什么?
在狰兽被那柄木剑“点中”的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仿若凌驾于一切,不可违逆的……威压?
那道威压透过那柄木剑,近乎蛮横地碾碎了他的狰兽,若非他即时收回灵力,恐怕那股力量还会继续反噬他……
楚枫望着面前依旧面不改色的少女,口中喃喃:“你到底……”
擂台上下,死寂一片。
绝大多数弟子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涂山媞举剑,看到了她轻飘飘地,随意地一点,看到了剑气所化的狰兽就那样以极其诡异的方式崩散……
“发、发生了什么?楚师兄的剑气化形……被点散了?!”
“我以为是我眼花了……她究竟做了什么!”
“那是什么剑法?这怎么可能?!她是不是使什么手段了!”
困惑、震惊、怀疑的窃窃私语在看台上蔓延。没有人看清,就凭那轻描淡写的一点,是如何就能摧垮如此凶戾的剑气化形。
除了坐在看台最后的云梨。
她本在鸣玉峰听讲学,却无意间听师姐闲聊起万兽山来了人,跑到云媞的擂台上大闹一通。于是放下手中的功课马不停蹄地奔向万剑峰,却正好看到这一幕。
云梨颇为嫌弃地瞥了几眼周围窃窃私语的弟子,心道:“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无知人族!”
而后又有些好笑地望向台中面色灰败的楚枫,颇为同情地摇了摇头。
这个人族,实在是太过倒霉了。
虽有几分天赋,竟能想到以剑气修炼出几分狰兽形态,那气息与真正的狰兽虽说差了些许,却倒也威力不俗。
只可惜……遇上了阿媞。
涂山王族血脉,本就对天下万千妖兽有着源自本源的统御与压制,任凭你是虚是实。
而她跟随阿媞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有哪家的妖兽,能在血脉之力上抗衡少主半分,更不消说这剑气所化的半吊子“狰兽”。
妖族之内,她们少主可是“无敌”的!
云梨身旁的顾清夷见这小丫头一会撇嘴一会摇头,一副看破了台上玄机的老成模样,眼珠一转,向前凑了凑,正要张口探问,却见前排的龙鳌猛地站了起来。
龙鳌面露惊骇,手猛地抬起,直指擂台中央:“你!你是——”
他的惊呼引得周围弟子纷纷向他望去,而他未尽的话语却被身后始终悄无声息的老仆截断。
春伯微微倾身,小声在龙鳌耳边说了句什么,便见方才还激动不已的龙鳌竟平静了下来,再次缓缓坐下。
涂山媞却对台下的一切恍若未觉,她缓缓垂下手臂,“破春”依旧稳稳斜指地面。
月白道袍上洇出的血迹已然干涸。
她迎着楚枫茫然又骇然的目光,面上沉静,声音清润平稳:
“承让了。”
“你方才——”
楚枫咬着牙的询问还未说完,便被涂山媞淡淡打断:“还要继续吗?”
楚枫闻言,愣了愣,意识到云媞是在问剩下的两剑是否还要继续。他望着对面波澜不惊的少女,心中的不甘与茫然终究化作了一声苦笑:“不必了。”
涂山媞闻言点了点头,微微侧头望向擂台边缘的另外两个人:“既然三位师兄师姐皆已出剑,那么——”
“该我了。”
语毕,涂山媞也不等对面几人再说话,只微微一笑,缓缓将“破春”竖在了身前,轻轻闭上了眼睛。
“诸位。”
清润的声音被放大数倍,清晰地响彻擂台上下的每一处角落,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台上那抹清瘦的身影,高束的马尾在她身后轻轻垂下,手中握着的,依旧是那柄看似一个稚童都能随手折断的木剑。
少女轻轻笑了一声,饱满的唇瓣微微张开:
“可要看仔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五十三 山海,斩!
场中不论是擂台还是看台之上, 所有人都无一例外,静静地望着擂台中央的那道挺拔身影。
天剑峰的新晋亲传弟子云媞,入宗试炼当日拿着剑当砍刀的消息, 早就在她被霜凌收为亲传那刻,化作无数人口中的谈资,传遍了整个宗门。
这也是为何后来天剑峰弟子们听闻此消息后,纷纷不解, 心中不服, 以致引来了无数猜疑与诋毁的声音。
然而, 自涂山媞登台摆擂, 到她以令人瞠目的从容之态,接连接下秦璇那开山一剑、化解方鹤那刁钻三式、乃至轻描淡写“点破”楚枫剑气所化的狰兽……
看台上众多天剑峰弟子心中那份不平之气,早已在无形中消散大半。
修真界亘古以来,便是以强者为尊。
他们这位小师妹只略微出手, 便显露出远超众人预料的不俗身手, 叫他们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
而此时此刻,众弟子们皆伸长了脖子, 眼中再无审视, 而皆隐隐透出了几分期待之色。
从始至终,他们都只见云媞防守化解, 洞察先机,却还未曾真正地见她出剑!
虽然众人心中都清楚,剑道一途艰深浩瀚, 需经年累月的苦修与积累,方才有可能悟出一两分其中真意。
而云媞师妹入宗时间尚短,便是天赋再如何惊世骇俗,这么短的时日, 只是能在剑术一道上略学得些皮毛,便已是非常难得了。
可不知为何,众人望着台上那持剑独立的少女,心中却都不约而同地响起一个声音:
说不定呢,说不定……她真的可以呢?
涂山媞当然不知道众人心中所思所想,她双眸紧闭,脑海之中,只浮现出一道古朴清瘦的身影。
那道她在冥峰堂石室中看了无数次的身影。
周身的灵力逐渐涌向手中“破春”,涂山媞循着那道烙印于心的轨迹,缓缓抬手。
她举起了手中的剑,没有秦璇那样山倾岳峙的厚重,也不似方鹤好似水中游鱼般的精巧轻灵,更没有楚枫剑气化形时那般磅礴的恢弘气势。
她的动作平实地几乎朴素,好似只是再普通不过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而异变,就在此时发生。
一缕不知从何处而起的清风,拂过擂台,轻轻吹起了台上少女高高竖起的马尾,那身月白的衣袍的衣角也随风摆出了微小弧度。
紧接着,少女手中那柄质朴无华的木剑,竟在寂静无声的擂台之上,自行发出了一道清越悠长的剑鸣!
“叮——”
鸣声初起时,如清泉落石,旋即化作轻振,清澈地荡开在一片寂静的擂台之上。
这声剑鸣,仿佛只是一个开端。
“嗡……”
第二声嗡鸣,来自台下某位弟子腰间悬着的佩剑。
他还未来得及疑惑,便听到——
“嗡嗡……”
第三声,第四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擂台上下,看台四周,所有剑修!
无论修为高低,他们身畔、腰间、背后、手中握着的长剑,竟在同一时刻,不受制地颤鸣起来!
初时杂乱,旋即好似应和着“破春”那清越的剑鸣,万剑齐鸣之声渐次交融,汇成一片宏大、庄严、宛如朝圣般的剑音洪流!
狂风骤起。
奔涌而出的灵罡飓风,以涂山媞为中心,轰然席卷而上!
束发的赤色丝带在狂风中肆意飞扬,如同一道灼热的烈焰!
天地之间,擂台之上,灵气开始暴动!疯狂涌向她手中木剑——
看台之上,众人早已失语,只余满目骇然。
而在这万剑齐鸣、灵罡狂涌的天地异象正中央,那少女终于再次轻启朱唇。
她的声音不高,温润的嗓音却奇异地穿透了漫天剑鸣与狂风,好似要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脑海深处:
“藏锋于鞘,纳山河之重……”
木剑骤盛,剑锋之上隐有灵光流转沉浮。
“蛰心于渊,蓄瀚海之潮……”
“今以我剑——”
涂山媞的双眸缓缓睁开了。
眼底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唯剩一片灼灼如烈日、凛冽如风霜的明澈光芒!
“——开山斩海!”
随着最后四字吐出,“破春”带着势要斩断山海,劈开混沌的无上决绝,朝着前方,缓缓斩落!
剑落下的轨迹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木剑所过之处,空中气息如同被无形巨刃划开的水面,无声地漾开波纹;
那木剑的剑锋之上,似有万古山岳的苍劲与浩瀚沧溟的奔涌在互相交织——
一到堪称恐怖的“意”,随着剑锋的下落,充斥了擂台的每一寸空间。
“轰——!!!”
所有声音都仿佛在这一刻被那纯粹的“剑意”所吞没。
归一宗的弟子们,在那一日,看到了那幅令他们很久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苍青剑气,自少女手中的木剑尖端迸发!
起初细如发丝,转瞬便化作一道可劈开山海之势的苍青剑意!
众人只觉仿佛有看不见的万钧山峦当空压下;由如同有无形的滔天巨浪凭空而生,卷起滔天剑意!
随着那道苍青色的剑意落下,在场的每一个剑修都感到自己的佩剑好似在战栗,在那无处不在的“山海之势”下,本能地想要俯首!
万剑朝圣,不外如是。
一剑,山海可斩!
一剑,万剑俯首!
待那斩山海之势慢慢平缓,狂风止息,万剑噤声。
擂台上,楚枫跪地,长剑已然脱手;秦璇拄剑,虎口缓缓渗出血迹;方鹤捂胸,细剑已然不见踪影。
只余少女一人独立。
她手中“破春”光华尽敛,复归质朴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方才那斩断山海之势的一剑是自它而出。
赤色丝带安静垂落肩头,月白道袍上的血迹依旧醒目。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台上面色发白的三人,以及台下无数神魂仍处于震撼中未能回神的人族剑修们。
唇角轻轻一勾,仍是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此招名为——”
涂山媞轻启樱唇,声音清晰,一字一字,缓缓吐出:
“山、海、斩。”
随着这三个字如惊雷般掷出,仿若在全场寂静无声的“湖面”上投入了一块巨石,炸开了滔天巨浪!
在座的天剑峰剑修,乃至整个修真界,恐怕十有八九都曾听过那个名字——
苏青离。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名,一位剑修。
在数千万的剑修心中,“苏青离”三个字,早已超脱凡俗,成为了一个时代的图腾,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剑道丰碑。
传说,那位惊才艳艳的少年修士,曾仅仅以一手山海斩,劈开了混沌,也劈出了一个属于归一宗的,属于他的鼎盛时代!
也正是自他而起,长剑变成了一种信仰。
越来越多的修士握起了手中三尺青锋,前赴后继地踏上了那条追寻至高无上的孤绝之路。
亦是他,在三百年前那场旷古绝今的两族之战中,以一己之力挽天倾,带领人族,赢下了那场决定人族命运的战斗!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