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邬霜已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尽数都告诉了涂山媞几人。
其余未解开的谜底,或许只有在双福村才能找到答案了。
待她离开后,顾清夷便迫不及待地转向涂山媞:“师妹,你有什么打算!”
此次任务几人同行,短短几日,顾清夷已将涂山媞视作了领队,凡事自然而然地先问师妹,首席早已被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远远扔到了脑后。
涂山媞望着手中的靛青色蝴蝶,抿了抿唇:“双福村百十余口人,若非皆死于那场大火,便是被背后之人所隐藏起来了。”
“那样的人口数量,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全部转移隐藏,并非易事。”
“所以,我更倾向于,洛鸢师姐留言中所提到的双福村——”
“还在原地。”
“就在原来的双福村那儿!”
“并未远离原址。”
三道声音自屋内同时响起,随即几人愣了愣,继而相视一笑。
“既如此,”涂山媞转过头,看了看窗外已有些发白的夜色,平静开口:“准备一下,便出发吧。”
不知是不是因着庙中的那场变故,今夜的无归镇街道,竟平静异常,并未听到“阴兵”再次出没。
他们此次并未再等到清晨天明,收拾妥当后几人便打开房门下了楼。
邬掌柜的门紧闭着,屋内隐隐透着暗黄的灯光。
几人行至门口,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一只狸奴。
一只通体漆黑,只在额间长着一小撮白色的毛发的狸奴。
它的眼睛通体呈金黄色,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身体,只一双眼睛在屋内闪着异光。
是邬掌柜的见福。
见福的眼睛始终想往涂山媞的身上飘,却总是在看向她的瞬间又马上挪开。
涂山媞微微勾了勾唇,随即蹲了下来,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见福额间那撮白色的毛。
见福的胆子大极了。
它虽未开灵智,却本能感受到了涂山媞身上所散发的威压,那股威压让它情不自禁地想要臣服,又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涂山媞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它的额间时,见福便轻轻地“呼噜”了起来,金黄色的眼微微眯着,好似很是惬意。
顾清夷见状,忙蹲了下来伸出手想摸,却还未等他碰到那身发亮的毛发,方才还舒服到呼噜个不停的狸奴已在原地消失不见,隐入了黑夜中。
“这小狸奴!怎么还看人下菜碟!”顾清夷满脸失望,抬眼望向涂山媞羡慕道:“师妹,狸奴怎么在你手上如此乖巧。”
涂山媞微微一笑:“许是我身上有肉干的缘故。”
说完,她微微偏头,余光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着的门,低声道:“出发吧。”
按照邬霜所说,双福村的位置,距离无归镇并不远,同那罗刹庙一起,正好呈三角阵形。
故而,涂山媞几人并未动用法器,而是步行向双福村方向而去。
待几人行至双福村时,眼前所见到的景象同邬霜与罗刹庙中的老和尚所言并无出入。
双福村,早已变成了一片灰烬。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焦枯的黑色。
涂山媞停下了脚步,面上若有所思。
十九年了。
当年的烈火早已熄灭,可这片土地上,竟寸草不生。
脚下的土地是焦黑的,踩上去依稀能听到细碎的“咔嚓”声。抬眼望去,竟没有一棵树、一株草,只余一些烧得只剩半截的石墩;几段歪斜倾倒的土墙。
墙面上还残留着烈火焚烧过的痕迹。
民间有句古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双福村的这场火,竟像是将这座村子,以及村子所在的这片土地,一同烧“死”了。
涂山媞没有停留,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脚下偶尔会踩到一些异物,异样的感觉令她低头看去——
或是一片被烧至变形的陶碗碎片,亦或是半截铁锅的边缘,甚至还有……被烧毁的残破摇篮。
十九年后的此时,涂山媞依旧从这些残破的碎片中,窥到了那个平凡安宁的小村庄一角。
其余几人也未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探查着这座焦黑的村庄。
清晨的风带着些冷意,从废墟中穿过,偶尔还卷起一些黑灰。
就在此时,涂山媞的脚步一顿。
一直在她袖中收着的靛蓝色蝴蝶突然传出了一阵极轻的温热。
涂山媞抬手,将那枚蝴蝶取出。
靛蓝色的蝴蝶,静静躺在涂山媞的手心,而此刻——
蝶翼的边缘,竟泛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光芒。
顾清夷离涂山媞最近,率先凑了过来,见状眼睛瞪大:“师妹,它这是……”
话音未落,便见那枚蝴蝶,竟轻轻颤了颤。
而后,它便动了。
蝴蝶在涂山媞的掌心一寸一寸的缓缓转动,随着蝶翼边缘的那点微弱的光芒逐渐凝实,最终——
蝶翼的尖端,指向了废墟深处的某个方向。
那光芒只亮了一瞬,便又暗淡了下去,随之再无动静。
涂山媞与顾清夷几人抬眸,都望向了蝴蝶所指引的方向。
废墟深处,隐约可见几段残壁,远远看去,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涂山媞垂眸,望着掌心那枚蝴蝶,轻声道:“邬娥姑娘,麻烦你为我们带路。”
说完,便握着那枚蝴蝶,抬步往蝴蝶所指的方向而去。
其余几人没有多问,只默默跟上她的步伐。
越往废墟深处走,几人面上的冷意便越浓。
“到底是什么样的火……”
话音未落,蝴蝶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比方才的光芒更甚——
靛蓝的蝶翼边缘泛起了一圈莹白色的清晰轮廓,再一次缓缓转动,指向了前方。
涂山媞微微调整方向,绕过了一片坍塌的屋子废墟。
草木的痕迹已彻底消失,耳边连鸟鸣声也听不到了。
四周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只余几个人脚下踩出的细碎声响。
顾清夷越走越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涂山媞的身边靠近了些。
当蝴蝶第三次亮起时,涂山媞刚要抬脚,却听到身后——
“噗——!”
她猛地转过身去,只看到一路上一言未发的王铄此时,脸色惨白,喷出了一口鲜血。
“王三!”顾清夷惊慌脱口,正要向他跑去,却见王铄抬手制止了他的步伐。
王铄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苦笑着看向了不远处的涂山媞,缓缓张口:
“仙子,我为你……卜了一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七十三 双福村(二)
此话一出, 不仅是涂山媞,就连南知阙也停下了脚步,微微偏头, 看向了身后面色惨白的王铄。
王铄却不顾几人的目光,目光直直地望着涂山媞,自顾自地又说了一遍:“仙子,我方才为你卜了一卦。”
他说这话时, 嘴角依旧挂着一抹笑意。那笑意挂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 还有唇边未擦干的血迹, 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涂山媞没有张口, 静静地看着他,好似在等待下文。
对于这个半道加入他们的王家公子,她一直都有些捉摸不透。
他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却不见他有什么动作。
但在无归镇中的几日探查下来, 王铄也是始终跟着他们尽心尽力, 毫无保留,仿佛他一开始, 便是为这桩案子而来。
涂山媞望着这位与自己隔着一段距离的王家公子。
从一开始, 他便是如此,始终与他们几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若即若离。
涂山媞脑中突然掠过南知阙那句:“王铄曾去天星阁不到一年便被赶出来了。”
果真如此么?
王铄慢条斯理地抬起手, 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而后掏出了那把总是不离身的紫竹折扇,“唰”的一声展开, 轻轻晃了两下。
只是那往日里莹润光泽的紫竹,今日不知怎的,竟暗淡了不少,全然不似前两日那般, 看上去竟似枯木一般。
王铄慢吞吞抬起了眼:“方才我走过这里时,忽然手痒。”
“正好今日又与仙子有缘。”
“这不,就顺手给仙子卜了一卦。”
涂山媞缓缓勾了勾唇角,微微歪头:“怎么王公子好似……日日都与我有缘?”
闻言,王铄露出了一个颇为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仙子说得极是!我与仙子的缘——”
“什么卦象。”
王铄口中的话被南知阙突然打断,少年清润的嗓音中还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
“怪就怪在这儿。”王铄闻言,也不恼,不再继续方才的话,而是用手中折扇轻轻点了点南知阙:
“我这卦,什么也没算出来。”
“什么也没算出来?!”顾清夷闻言顿时抬高了声调,上下打量着王铄苍白的面色:“那你怎么还会吐血?”
王铄满脸不在乎,只懒洋洋道:“自然是因——无缘,却还要强求。”
涂山媞瞥了一眼这神神叨叨的王家公子,转身抬步——
“仙子。”
王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这卦虽什么也没算出来,但——”
他抬手,手中紫竹折扇直直指向方才那蝴蝶所指引的方向,一字一顿,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血光。”
“前路,必有血光。”
几人静了一瞬。
“多谢。”半晌,涂山媞终于开口,她面上多了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王公子,多谢你几番的提醒。”
“不过我先前便说了,这案子,无论如何我也要查下去。”
“此时还不算晚,王公子若是有顾虑,亦可先行离开,我绝无二话。”
说罢,涂山媞便抬步往前而去。
还未等他再说话,便见南知阙已迅速越过两人,紧随其后,少年的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挑衅:“你们两个若是怕就赶紧回去。”
“谁说我怕了!”顾清夷连忙快步赶上:“我要去救我的师姐!别说什么血光,便是天上下刀子我也要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回头冲王铄喊道:“王三!还不赶紧跟上!”
王铄看着前面三道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而后也抬步不紧不慢地跟上:
“等等我啊仙子——”
涂山媞跟着蝴蝶蝶翅上光芒的指引,一路往前,最后缓缓停在了一处石碑前。
顾清夷连忙上前查看,那青石碑之上刻着的“双福村”三个字并没有被那场大火烧毁,在十几年的风雨里被磨得有些模糊,却依稀可见。
他直起身,望向身后满目疮痍的残垣断壁,这才恍然道:“原来我们方才并不是从双福村的入口进来的,恐怕此地才是村子的真正入口!”
就在此刻,涂山媞掌心的蝴蝶在此时突然微微一震。
一缕极微弱的光芒从蝴蝶中缓缓飘出——
“这是……”顾清夷望着那缕光,低声喃喃。
涂山媞眼睫微颤。
这是邬娥的那缕残魂。
那抹魂在几人的注视下,在半空中缓缓飘过每个人的眼前,仿佛在向他们几人道谢。
而后,在空中轻轻转了一圈,最后安静地落在了那块斑驳的青石碑上。
光芒一触碰到石碑,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动静并未发生……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
——然而
涂山媞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瞳孔骤缩。
不远处的炊烟从烟囱里缓缓升起,隐隐约约还能闻到饭香味。
院落里孩童的笑闹夹杂着几声犬吠,伴随着大人轻声的呵斥。
哪里还有什么废墟,哪里还有什么残壁!
方才还满目疮痍的残墙消失不见,塌落的屋梁重新撑起屋檐,青黑的瓦片一片连着一片,整齐地铺在屋顶。
村里的小路重新变得平整干净,门前几颗老树枝繁叶茂,在微风中轻轻作响。
面前分明是一个热闹、安稳又平和的双福村。
涂山媞目光落在方才那块青石碑上——
那块石碑却毫无变化,依旧是饱经风霜后的模样。
“这是……双福村?”顾清夷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景象,不禁开口问道。
南知阙眉头紧锁,背后的“昭明”在此时嗡嗡作响,仿佛在警告面前这个看似祥和安宁的村庄暗藏危机。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昭明”,而后沉声道:“准确的说,应该是十九年前的双福村。”
十九年前被一场大火烧毁殆尽的村庄,竟又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了几人的面前。
顾清夷环顾四周,用力嗅了嗅空中传来的饭香,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龇牙咧嘴道:“好逼真的幻境。”
涂山媞却眯了眯眼道:“是不是幻境,要等进去了才知道。”
可还不等他们有什么动作,就见从村子中蹦蹦跳跳走出来一个孩童。
不过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手中还攥着半块麦饼,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几人面前,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落在几人身上:
“几位哥哥姐姐是远道而来吧?怎的站在此处,快快进来歇歇脚吧?”
声音清脆,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涂山媞眼神平静地扫过面前的孩童——没有半分术法的痕迹,气息干净纯粹,像是一个真正的普通孩子。
只是——
她缓缓垂眸,目光轻轻地落在了那孩童的脚边。
他的双脚,自始至终,都堪堪停在双福村的入口界线内,再未向前半步。
“小隆——”
村内不远处,隐隐传出了几声妇人的呼唤:
“小隆——吃饭了——”
那孩童闻声立刻回头扬声喊道:“来了——马上回来——”
“我家就在那,村口第二家。”名叫小隆的孩子笑嘻嘻地对涂山媞几人指了指村口的方向:“若是几位哥哥姐姐想进来歇歇脚,可来我家中!院里子有课大槐树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