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被送到了地下。
那白袍面具人恐怕一开始就布好了阵,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可……
涂山媞微微皱了皱眉。
她并未从那个白袍人的身上感受到杀意。
那双面具之后的眼睛,看她时的目光,好似有些熟悉,却丝毫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此时此刻,她依旧没有猜透那白袍人大费周章设这样一个局,到底有何目的。
“好了,时间快到了,你们该走了。”
小隆漆黑的眼珠缓缓看向了涂山媞袖口的位置,轻声道:“我本来,是打算让你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的。”
“你们这些修士都一样,能为着一己私欲,便为所欲为无恶不作,将我们普通人当作比猪狗还不如的畜生。”
“满嘴心怀大道,实则各个自私自利,满心只装着自己的那点贪婪欲望。”
小隆顿了顿,眼睛又转向了顾清夷与南知阙手里提着的那几个“怪物”。
满是裂痕的苍白脸上露出微笑,显得有些诡异,声音却柔和了一点:“但小娥同我说,她临死前有幸遇到了你们,还见了姐姐一面。”
“她说你们不一样。”
“我本来不相信,但——”
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低垂着头,仿佛毫无知觉的“怪物”们:“你们方才,没有想把他们都杀了。”
涂山媞他们被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怪物”们逼得连连后退,却没有一个人举起武器。
“尽管他们早已没有了灵魂,只剩下一副怪物模样张牙舞爪。”
小隆说到这里,面上微微怔了怔,泪水从他漆黑的眸中缓缓流出,唇角勾起的弧度里满是仓皇:“如果……再早一点遇到你们……”
如果那天夜里,也有这样的一群少年们从天而降。
那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他们还可以继续过着清贫却平凡的生活。
孩子们可以慢慢长大,去读书,去村子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
他们……本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啊。
修士们个个身怀神通,去追求什么所谓的至高无上的大道。
难道他们普通人,便不配拥有自己的追求吗?
他们只是想平平安安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如今却个个变成了这样的可怖模样,不人不鬼的被困在这里几十年,连死都变成了奢望。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从几人面上拂过,带起了一阵腥气。
小隆不再多说什么,而是缓缓后退了一步。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那双漆黑的眼珠却始终望着他们,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再见了。”
话音刚落,几人只觉得面前一阵光芒大盛。
下一瞬,天旋地转。
当涂山媞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是一片荒草萋萋的小山坡。
夜风清冷,头顶月亮高悬,漫天星辰闪着微光。
身后是他们顺着邬娥指引前来的双福村废址。
那片废墟,依旧是他们来时的模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那片停滞了十九年时光,好似从此刻开始,重新流转了起来。
被大火焚烧过后的土地上依旧村草未生,却依稀能看到渐渐散去的点点灵光,在月光下,好似山间的流萤。
几人沉默地望着那些光芒正在消散的方向,都许久没有说话。
那是怎样的一群普通人呢。
因为修士的一己私欲,在某个夜晚,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焚烧殆尽,看着亲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看着自己死去。
被抽去了灵魂,砍掉了四肢,扒掉了皮肉,打碎了血骨。
变成了一个个怪物。
千百道无处伸冤,无处宣泄的怨气,最终汇聚成的“怪物”,却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满脸稚气的孩童模样。
明明那些修士已经将自己害成了这副模样,却还是在看到了一丝善意后,选择放了他们。
“我们……他们……”顾清夷有些沙哑的声音终于在月夜里响起,却开了个头便有些梗住了。
“我们要为他们报仇。”这是涂山媞的声音。
南知阙扭头,静静看向了前方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的小师妹依旧是那副稚气未脱却明艳非常的眉眼,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中没有沮丧,亦没有萎靡。
只燃烧着灼灼的斗志,还有那一丝总萦绕在她身上的,令他常常移不开眼的笃然。
月色明媚。
落在小师妹的身上,像在发着光。
他听到涂山媞又开口继续道:“不仅仅是为了我们的同门,还有那些无辜的人。”
涂山媞的话音落下,夜风拂过荒草,发出细微的轻响。
顾清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洛鸢,看着不远处那渐渐散去的点点灵光,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日子——
那些在宗门里插科打诨、跟师兄弟斗嘴、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日子——都轻得像一片符纸。
他抬起头,也望着涂山媞的背影。
月光下,那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那里,明明比他矮了半个头,明明入宗才几个月,却让他觉得……像一座山那样,沉稳又强大。
“师妹说得对。”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还有些颤抖,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报仇。一定要报仇。”
南知阙依旧望着涂山媞。
从她说完第一句话开始,他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不够。”
南知阙缓缓开口,少年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却一字一字落得很稳,“要让他们——都后悔,他们今日的所作所为。”
涂山媞终于轻轻回过头,撞上了那道目光。
月色好似越来越亮。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师兄此刻,倒是同我在一个阵营中了。”涂山媞似笑非笑,显然是拿着方才那镜中人的话奚落他。
南知阙没有马上接话。
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狭长的眸微微弯起,轻轻笑了一下:
“我永远,都跟你是同一个阵营的。”
涂山媞闻言,微微怔了怔,却没再说话了。
“走吧。”
南知阙也不再赘言,转过身,率先往山坡下走去,“先把人带回去。还活着的便救治,若是——”
他顿了顿。
“便好好安葬。”
顾清夷背着洛鸢,手里提着两只,踉跄着跟上。涂山媞弯腰背起依旧昏迷的舒玲珑,也迈步跟在顾清夷身旁。
只有王铄,从小隆出现后,他便没有再开口,始终低垂着头沉默着,脸色比顾清夷手上那两只还难看。
涂山媞余光撇过王铄,眼中微芒一闪,神色莫名。
她总觉得,这位王公子,好似是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八十三 天星阁
涂山媞余光瞥过王铄, 眼中微芒一闪。
她总觉得,这位王公子,好似是知道些什么。
她这样想, 便也这样问了,狐狸眼斜向脸色难看的王铄,似笑非笑道:“王公子。”
王铄本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听到涂山媞的唤他, 微微怔了怔, 而后抬眸望过去。
涂山媞面上不变, 口中却单刀直入:“看你面色有些不好,是不是有话要同我们说?”
她这一开口,南知阙同顾清夷也都望了过来,顾清夷面上有些担忧:“王三, 你怎么了, 方才从那镜中的鸟人出现以后你好似就如此了,莫非——”
“莫非那白袍人, 是王公子认识的人?”涂山媞在一旁轻飘飘地接过话, 看似随口一问,眼睛却始终盯在那张苍白如雪的脸上。
南知阙望着王铄, 眉头微蹙,却并未开口。
王铄听闻两人的话,面上极自然地苦笑了一下, 而后轻声道:“在下哪有那个本事,若是认出那镜中之人,方才便同你们说了。”
他垂下眸,敛去某种情绪, 继续道:“只是看到这么多的村民被如此残忍的虐待至此,心中有些不忍。”
“方才那怨气所化的孩童之言,也令我大受震动,一时有些……”
这番话一出,顾清夷脸上便露出了了然神色,他两只手目前都忙着提自己的怪物师弟,实在腾不出手拍拍王铄的肩膀,只得唏嘘半晌,劝慰道:“我懂你的感受,我也是如此。”
“从前只一心向道,觉得自己侠肝义胆,为这世间的普通百姓做了许多好事,还沾沾自喜。”
“殊不知当我御剑俯视那些普通人时,便已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了。”
顾清夷大眼睛满是认同:“所以我懂你!”
王铄继续苦笑着点了点头,叹声道:“这世间啊……”
涂山媞刻意地落下了半步,一双狐眸隐晦地打量着王铄,听闻他与顾清夷的对话,微微眯了眯眼。
不对。
他那平日里总是不离身的紫竹折扇此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两手空空地垂在身边——
手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方才顾清夷那番感慨万千的话语,他也并未听进去了,只在他说话时,眸中微微闪过暗色。
这王家公子分明就是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愿开口。
涂山媞唇角逐渐泛冷,明知背后的人所图极大,且手段残忍,却知情隐瞒——
那边是敌非友。
她忽然开口,语气却变了:“王公子,不瞒你说,我此番问你,是因我有一事相求。”
王铄转过头,看向她的目光里竟有些来不及掩去的悲悯,只听他微微张口:“不知仙子,有何所求?”
“实不相瞒,你们方才也在双福村中见到了,那个吹唢呐的老者。”涂山媞说到此处,眸光泛冷:“他吹唢呐的音调,很像我妹妹。”
“你是说——”顾清夷恍然:“云妹妹!”
“怪不得师妹你方才问那镜中人还有一个人去哪了!”顾清夷一边说着,面露疑惑:“可那镜中人为何要单独将云妹妹抓走?”
“莫不是——”大眼睛看向涂山媞。
涂山媞微微一笑,眸中却没有什么笑意:“自然是因为我了。”
“可那人为何要针对师妹?难不成……是师妹你的仇家?!”
“我初入宗门,又从何处结仇呢?”涂山媞有些无奈道:“而且若是我的仇敌,又何必遮遮掩掩,不以真面目示人。”
“我知道了!”
顾清夷思索片刻,眨着大眼睛,突然大叫一声,而后凑近涂山媞神秘道:“定是因为那镜中人也是宗门中人!”
“它听闻师妹初入我归一便大放异彩,更是继承了苏青离前辈的绝世神功‘山海斩’,故而心生妒忌无以复加,但又因自己实力不足,故而才设了此局,现将云妹妹抓走,而后再以此来威胁师妹,最后夺取师妹的‘山海斩’!”
顾清夷一番分析,自觉天衣无缝,前因后果清清楚楚,一时间双眼放光,很是激动。
“顾清夷。”南知阙有些无语的嗓音从一旁淡淡飘过来:“你那脑子要是不用,可以自愿捐给那个镜中人,他拿着或许还能做点什么出来。”
“南!知!阙!”顾清夷瞪着大眼睛转过头:“你那张嘴要是太臭,小爷我这里漱口符管够!”
“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说!”
南知阙声音依旧平淡,说出来的话却比此时的夜风还扎人:“若是因为师妹,直接掳走云梨即可,犯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况且。”少年狭长的目光转过来,先是凉凉地看了一眼顾清夷,而后看向他背上仍在昏迷的洛鸢:“你那个猪脑袋是忘了我们是怎么来此的了?”
顾清夷微微向上耸了耸肩,调整了一下背着洛鸢的姿势,嘴上强辩:“我怎么可能忘!我只是说那背后之人抓云妹妹的动机,双福村的事是另一码事!”
“你这嘴也可以捐出去,我可以代笔写封自荐信,灵鸭的嘴可比不上你的硬。”
“哪比得上你南大首席!首席平日里恐怕不吃饭吧?小心饭菜沾了嘴皮子,不留神把自己毒死——成日里解毒丸都是成箱的买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吵起来了,顾清夷此时已完全顾不上涂山媞所说的事。
涂山媞却并未理会前面两个还没断奶的,继续低声对着王铄道:
“我很担忧我妹妹如今的情况,可否请王公子为我妹妹卜一卦,看看她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康?”
王铄却沉默了片刻,抬眸望向涂山媞:“若是仙子知道云梨姑娘有危险,当如何?”
涂山媞理所当然:“自然是去救她。”
“那倘若姑娘事先便知晓了云梨姑娘此局必死无疑,便是救了,也是竹篮打水,仙子又当如何?”
王铄望着涂山媞的眼睛里有些她看不懂的复杂,还有一些……悲悯。
又是悲悯。
面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看向她的目光,总是若有所思,带着些似有若无的惆怅。
就好像……他在看一个必死之人。
又好像透过她,在看自己。
涂山媞倏地笑了。
“怎么?”
“你算出来云梨必死了?”
王铄却摇了摇头:“非也,只是有些好奇仙子的……选择。”
涂山媞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眯了眯眼:“王公子这好似,已不是第一次问我这样的话了。”
上一次,他便是如此,莫名其妙地开口,问自己若是飞蛾扑火又当如何。
王铄了然,没有血色的唇微微勾起:“如此,我知道仙子的选择了。”
却不等涂山媞再询问,他便自顾自地继续开口道:“仙子可知,我们天星阁的头一条规矩是什么?”
天星阁?
来时听闻他说过自己入过天星阁,但不到一年就被送回王家了。
涂山媞不明所以,却还是道:“不可泄露天机?”
王铄听闻她的话,一下笑开:“仙子是不是也经常看些民间的话本子?”
说完,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