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看台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被符箓反噬,满脸纹路昏迷不醒的言不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手微微抬起,指尖颤抖着指向涂山媞的方向。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涂山媞腰间的乾坤袋,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呢喃不已,却不知在说什么。
涂山媞见状,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而下一瞬,她腰间的乾坤袋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出!
她双手被缚,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见一道青光已挣脱了袋口的束缚,破空而出!
看台上众人的眼睛都蓦地睁大了——一枚青色的玉珠悬浮在半空中,通体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有意识一般,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向看台之上言不隅的方向飘去。
涂山媞望着那枚玉珠,终于想起来了。
那枚珠子是那日在归一宗,言不隅同自己比试之时,当作一千灵石的抵押之物。
那日之后,那颗珠子便被她扔进了乾坤袋中,再没想起来,去没想到如今竟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看台上的众人不明所以,只看到言不隅真的从涂山媞身上召唤出了一枚珠子,望着涂山媞的目光又有了些变化。
归一宗的剑修们更是如此。他们目光复杂地望着台上的少女,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难道涂山媞曾展露出的那些令他们为知叹服的剑道天赋,亦是……偷来的?
一时间,满场目光都在那颗珠子与涂山媞之间来回转,而南家长老此刻挺直了腰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诸位都看到了吧!伴身珠被她带在身上数月——妖女,这回你还有何话可说?”
涂山媞没有理会南家长老,她静静地看着面前还在不停地向言不隅方向漂浮的玉珠,忽地一笑。
下一刻,涂山媞微微抬起已经被缚住的双手——
那珠子便好似被一股强力所吸引一般,一瞬间便回到了涂山媞的手中!
那南家长老见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指着涂山媞破口大骂:
“妖孽!”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强抢!”
“我告诉你,便是你强抢回去,不该你的,便永远都不属于你!”
涂山媞定定地看着那南家长老,而后忽地一笑,轻声道:“是么?”
话音刚落,还不等南家长老开口,便见她将本在指尖把玩的玉珠扔到了地上,轻轻抬脚,狠狠地踩在了那颗玉珠之上!
“咔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众人只看到那只颇为精巧的绣鞋狠狠在那已经碎裂的玉珠上碾了又碾——
“噗——”
本低声呢喃的言不隅随之一口鲜血喷出!
南家长老望着这一幕,嘴唇颤抖,张了又张,却始终没法出声音。
“哎?”涂山媞抬起脚,故作惊讶地望向地面:“你不是说这是什么天生剑骨的伴身珠吗?怎的如此脆弱,我方才不小心轻轻一踩便碎了。”
“你……你……”那南家长老哆哆嗦嗦地指着涂山媞说不出话,抬眼看向观礼台,向寻求台上的帮助,却无意间扫到了看台之上的修士们个个神色古怪,那模样……竟完全没有伴身珠被这妖女毁掉的愤怒!
“这……这伴身珠是真的吗?也太脆弱了吧……”
“我可没听说过天生剑骨自生来便有伴身珠,况且若真是天生剑骨的伴身珠,怎可如此轻易便碎了?难不成那涂山媞还有通天本事不成?”
“可方才南溟宗那个言不隅,却是是从涂山媞的乾坤袋中召唤出的那枚珠子,这又如何解释?”
观礼台上的几位真人亦是神色各异。
南粼面色阴沉地望向台下,一言未发;王擎天余光频频扫向南粼,却因始终未得到对方的示意而沉默不语。
景虚真人在此刻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先将涂山媞带下去吧,有任何事都等大比结束后再议。”
景虚真人望着台中孤身面对千夫所指却依旧昂着下巴面露挑衅的少女,眼底掠过一抹无奈。
最终只在心底叹了口气——阿离的女儿,竟是比当年的阿离还要顽劣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一笔交易
涂山媞并不是第一次来王家大牢了, 上一次在王家别庄,她去寻阿梨之时便已去过一次,没想到短短数日, 她竟再次踏进了这几乎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地方。
只不过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王家的弟子带着她一路走向了大牢最深处,最后竟只将自己带进了一间四面都是玄铁的牢房后,便将牢房厚重的铁门“哐”地合上了, 没有想象中的酷刑与拷问, 好似真的打算如景虚真人所说, 只是先将她囚在此处, 一切都待大比结束之后再行商议。
涂山媞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牢房很宽敞,并且四周都密闭着,出了满目的玄铁墙壁, 再无其他任何, 便是连一张草垫子也没有。
她盘膝而坐,试着运转了一**内的灵力与妖力, 却发现无论灵力还是妖力都变得极为滞涩, 甚至就连最普通的清尘决都难以施展,几乎与凡人无异。
而就在她试着运转体内灵力时, 四周的玄铁墙壁之上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随着她的动作而逐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那些符文应是专门针对自己而设的,不仅将她体内灵力死死封住, 就连妖力也连同一起被封锁了起来,其间力量强大,恐有化神之力。连同那扇厚重的门也一样。
涂山媞见状,没有喊叫, 只静静靠在了墙边,盘膝而坐。
王家既然费劲心思将她关进来,便不可能对自己不闻不问。方才在台上,景虚真人说了先将自己关押起来,一切等宗门大比后再议,那么也就是说,王家若是想做什么,就一定要赶在宗门大比结束前。
而宗门大比,还有三日便要结束了。
涂山媞一双闪着金芒的狐眸,在黑暗中格外灼灼。
她几乎没有等太久,便在寂静一片的牢笼外,听到了同甬道尽头隐隐传来的轮子滑动的声音。
涂山媞的唇角微微勾起——来了。
厚重的铁门从外面被缓缓打开,先涌进了一片光。
涂山媞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是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随即看清了面前的人。
王听坐在轮椅之上,身后由王家长老推着轮椅,而在那长老身后,还站着数名长老随行。
“云姑娘,”王听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浅笑着看向涂山媞:“我们又见面了。”
涂山媞打量着面前的少年,竟也跟着笑了一下:“那日我答应了公子的邀约,没成想,倒是我失约了。”
王听似是有些没想到涂山媞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竟是说起了这件事。
那日在看台上,王听身边的长老在众目睽睽下邀涂山媞在比试后一同饮茶,却未等到比试结束涂山媞便被带进了王家大牢。
“姑娘说错了。”
王听闻言,抬了抬手,便见他身后的长老将他推进了这扇四面玄铁的牢房,而后其余的人鱼贯而入,竟抬进了一套桌椅与茶具来。
王家的人动作很快,不一会儿整座牢房里边充斥着淡淡的茶香。
“在下先前邀请姑娘喝茶,如今你我在此一同饮茶,何来失约一说。”
王听说完,缓缓抬手,慢慢为他对面的茶杯中斟了一杯茶,他的动作极为斯文优雅,像是一位教养极好的谦谦君子。
“云姑娘,请。”
涂山媞没有多说什么,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只挑了挑眉,不怎么客气地坐在了王听的对面,抬手拿起了那杯茶,闻了闻后便一饮而尽。
王听见状,先是愣了愣,而后眉眼弯了下来,面上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意:“姑娘不怕我在茶中下毒?”
涂山媞唇角勾了勾:“王公子如此大费周章,难不成是为了将我毒死?”
“如今茶也喝了,还要继续同我兜圈子么?”
王听闻言,并未再多说什么,只同身边的候着的一排王家长老道:“你们先出去候着吧。”
“公子,那妖女轨迹多端,属下……”
“出去。”王听声音没有丝毫变化,却无端多了一丝凉意:“别让我说第三遍。”
身后的长老顿了片刻,低下了头:“是。”
待那扇厚重的门再一次关上,涂山媞明显感觉到体内的本已开始流转的灵力又一次变得滞涩了。她笑得轻慢:“王公子,你未免也有些太小瞧我了。”
涂山媞的目光缓缓扫过王听:“你这副模样,我便是灵力尽失,也能一只手就掐死你。”
王听闻言,神色却丝毫没有任何变化:“姑娘若是要杀我,何需等到现在动手?”
涂山媞冷笑一声,不再赘言,只问道:“云梨在哪?”
“放了她,你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王听端起茶杯,此时正值初春,气候依旧带着冬日的寒意,茶杯里的热茶缓缓冒着热气,仿佛在他的脸上蒙了一层薄雾。王听低头吹了吹,笑意未收,慢条斯理地开口:“哦?姑娘知道我要想要什么?”
涂山媞身体往后仰了仰,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坐姿,轻轻开口:“听闻王家二公子是王家同辈人中天赋最高的,曾经风头无两,便是比知如今的归一宗南知阙,也要逊色几分。”
“只是不知为何,那般惊才艳艳的天才,竟在一夜之间修为尽失,成了——”
涂山媞的目光再一次从上到下打量了面前的少年一遍,目光里带着惋惜:“成了一个出门连直立行走都做不到的……废人。”
王听听着涂山媞的话,从始至终都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浓密的睫毛将双眸中的情绪遮得完全。
“不知——”涂山媞慢吞吞的声音紧接着再次响起:“这人族千年难遇的天生剑骨,亦或是涂山王族的血脉,能否帮助公子再次站起来,再一次站在人前?”
王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起头:“你知道了?”
涂山媞本就比普通人敏锐聪慧,先前在宗门内的种种迹象她虽看在眼里,但她自始至终都心知自己并非人族,故而也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直到前几日在挑战台上的那场荒唐的闹剧摆在了她面前时,她看着那些世家宗门的拙劣表演,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捋清了一切。
那所谓的天将异象,言不隅所谓的剑骨伴身珠,都只是手法拙劣的幌子。
而被南家长老声嘶力竭托出来的所谓天生剑骨的言不隅,也只是他们这场局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所谓的天生剑骨,但那人……并非言不隅。
“剑骨现,天下兴。”
这句话,是涂山媞第一次下山来到人界时,从万流城的一位说书先生口中听到的。
可想而知,若这能兴天下的天生剑骨生在了一个妖族身上,会引起怎样的震荡。
她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知道她身怀剑骨的,定然不只是南家与王家。或许在她第一次踏进归一宗时,景虚真人便知道了,但他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关于剑骨的只字片语。
从未有任何人同自己说过关于剑骨的事。
涂山媞在四周空荡的牢笼中,回忆起之前种种,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生剑骨好巧不巧地长在了自己这个涂山妖族身上,而那些对此之情的人族,包括归一宗的景虚真人,都不希望这件“丑闻”被天下修士知晓。
而南家不仅如此,他们想要先下手为强,凭空捏造一个“天生剑骨”出来,再循机将自己身上的剑骨剜下来,去填补那个拙劣的谎言。
但奈何各家心怀鬼胎,都盯着自己身上的剑骨,王家也跑来搅局,自己又被关在了这里。
“放了云梨。”
涂山媞抬头看向面前喝茶的少年,面无表情:“剑骨我给你便是。”
“姑娘爽快。”王听面上没有意外之色,声音干脆:“成交。”
“不过——”涂山媞望着茶杯中还冒着热气的茶,话音一转:“我有条件。”
王听的动作很快,自同涂山媞饮茶后,没出两个时辰,甬道的尽头又传来了声音。
涂山媞的耳尖微动,鼻头也轻轻颤了颤,蓦地睁开了眼睛。
不多时,便见那扇厚重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门外两名王家弟子一左一右押着一个少女缓缓走了进来。
那少女身形单薄,脸颊削瘦,耷拉着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眸,眼神空洞。她赤着双脚,脚踝上拖着一条婴孩手臂般粗的锁链,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可就在她踏进这间牢房的瞬间,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本来低垂着的头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再见云梨
云梨本来低垂着的头在踏进牢房的那一刻, 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少女暗淡无光的圆眸在看到了对面之人时闪过了一抹光芒,却随即又暗了下去,再次将那颗毛躁凌乱的头低了下去。
涂山媞望着眼前的少女, 呼吸顿了一瞬,随即喉咙像是被塞上了一块布一般,涩得她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
“云姑娘。”王听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我可是遵守约定了。”
“还望姑娘可不要食言。”
涂山媞颤抖的手紧紧攥了攥,随即放开, 声音平稳:“你放心。”
王听似是满意了, 声音带了些笑意:“一刻钟后我再来, 便先不打扰二位叙旧了。”
说完, 牢房中除了涂山媞与云梨外,其余的人便都退了出去,整个牢房霎时间变得空旷了许多。
云梨低下去的头在涂山媞开口说话时,又慢慢抬了起来。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一双圆眸眨了又眨, 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阿……媞?”
涂山媞没有说话,上前一步将云梨紧紧地抱住了。
阿梨瘦了好多。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拥抱, 云梨浑身颤抖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缓缓抬起了纤细的双臂, 试探着的抱了回去:“阿媞……姐姐,是你吗……”
涂山媞闭上了眼睛,泪水滴落在地, 她的声音却平稳沉静:“嗯,我来晚了,对不起,阿梨。”
云梨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