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你们也听涂山少主说了,那怪物害怕妖力。”
“这,便是我能帮你们做的。”
“若你们愿意相信, 愿意同涂山共同退敌,那便留下继续商议,如若不愿——”
“亦不勉强。”
景虚真人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只留下场中的修士们面面相觑。
一阵窃窃私语之后, 终于有一弟子站起身来, 拱手道:“景虚真人, 此事关系重大, 我做不了主,须得回去请示掌门后,再作决定。不知……可否容我们一两日?”
景虚真人没有说话,而是目光转向了涂山媞。
涂山媞会意, 轻轻开口:“一日, 我给你们一日时辰考虑。”
“不过——”涂山媞歪了歪头,话音一转:“既如此, 我便先把话说清楚。”
“涂山此次帮忙, 自然不可能白帮。”
“——三个条件。”
“首先,”涂山媞冷笑:“制造这些怪物, 伤我涂山弟子数不胜数的这些人,不论是谁——必须死!”
“其次,从今往后, 我涂山不会再避世不出,这片大地之上,应有我涂山一族的立足之地。”
“最后,我要两族立下契约, 千年之内,两族不得再有任意一方无故挑起争端。”
涂山媞似笑非笑地望着面前的人族:“就这几个条件,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若是同意,明日便来此处一同商议除怪之事。”
“若不同意——”涂山媞抬手,“破春”剑锋指向人群:“我涂山从今往后,亦不会再画地为牢。”
最后一句话,便是宣战了。
涂山媞的话说得很明白,要么,同涂山和平共处,要么——
死战到底。
场中一片寂静。
景虚真人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显而易见归一宗态度如何。
静了半晌,终于有修士陆续拱手告辞,称要回宗门商议后再做决定。
涂山媞所提出的条件,看似层层叠叠,但若说起来,到底不过是同一个意思。
——涂山要活。
要同人族、同这世间所有灵兽草木,所有生灵一样,真正的拥有脚下这片土地。
然而,即便是三百年前两族死战,人族伤亡惨重,数不尽的修士陨落在那场战争中,人族亦没有任何妥协,没有后退一步。
人族与妖族的仇恨如此延续千百年,早已刻进了骨血之中,不是一两句话便能抹去的。这期间或有过短暂的和平,但每一次都撑不了太久。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论过程如何,最终都会走向战争。
而涂山媞对此亦再清楚不过,她从没想过靠一次谈判便消解千年积怨,她所求的,只是这短暂的喘息之机。
短暂的和平,亦是和平。
她期望能借着这次的怪物变故之手,以此为筹码,为涂山争取到一些时间,为涂山的年轻弟子们,争一段平安长大,安心修行的时间,为他们争取到一些机遇。
而涂山媞所提的一日之期才将将过去大半,异变突生。
本在天空中悬着的明月突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密不透风的厚重云层,将整个天空都铺满了。
夜风停了。
本来被微风吹的沙沙作响的树叶不再响动,空气中只剩下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让人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涂山媞皱着眉,抬头看向那片昏暗的天空。
顾清夷在她身后不远处小声嘀咕:“怎么突然间这么闷,莫不是要降水了?这不是才开春么——”
“轰隆隆——”
他的话被一阵雷声打断了。
从极远的天边传来一声惊雷,低沉绵长,紧接着便是第二声——
“轰隆隆——”
那雷声震耳欲聋,即便是相隔着数万里,也震得涂山媞几人瞳孔微缩。
“嗝!”
顾清夷被吓得半句话噎进了肚子里,打了个响亮的嗝。
“天降异象,似是在警示。恐怕……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南知阙同样皱着眉,对身旁的涂山媞低声道。
涂山媞仰头望着雷声不断的天空,没有回答。
不必南知阙说,涂山媞的身体便早先一步作出了预警。
她此时汗毛直立,明明天气闷热,她却觉得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谁?”
就在此时,涂山媞耳尖微微一颤,蓦地回头,冷声喝了一句。
话音刚落,便看到自他们身后的黑暗中,缓缓走出来了一道人影。
带看清来人,饶是涂山媞,也有些惊讶的微微睁大了双眼。
来人正是同他们一起探查双福村的,王家三公子——
王铄。
虽只月余未见,但王铄同涂山媞记忆之中的模样,却是判若两人了。
“涂山姑娘,别来无恙。”
王铄此时身着一身有些发白的道袍,看样式不似王家道袍,倒像是天星阁的。他面容憔悴,那双总带着几分笑意的桃花眼中,只剩下了沉沉的郁气与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涂山媞几人不远处的地方,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那柄从不离手的紫竹折扇也不见了踪影。
“王三公子?”涂山媞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王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似笑非笑地开口:“王三公子如今这个时候突然找到这里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南知阙皱着眉头开口,语气算不上好,但隐隐透着些担忧:“王家人如今都不见了,你怎么没跟着一起走?”
顾清夷在一旁接话:“就是,你不会是王擎天派来跟我们求情的吧?”
王铄闻言,面露苦涩。
他抬起了那双沉沉的桃花眼,先看了一眼南知阙与顾清夷两人,而后将目光落在了涂山媞身上,嘴唇动了动,却未能发出声音。
下一瞬,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顾清夷一双大眼睛瞪得如同牛眼,上前两步,下意识便伸手想要扶起他:“你就算是同我们下跪也没用,就王家干的这些缺德事,没有波及到你那都算你运气好了——”
王铄闻言,却摇了摇头,没有接顾清夷的话,而是抬头看向了涂山媞,声音有些微微颤抖:“涂山姑娘,王家有难。”
“还请姑娘能救救王家。”
王铄说完,空气中只剩下一片寂静。
他望着面前沉默的几人,缓缓低下了头,却没有起身,像一尊木雕,跪在涂山媞面前。
几息后,涂山媞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说什么?”
王铄苦笑着抬头,桃花眼中已是泪光闪闪:“涂山姑娘,方才可听到了那雷声?”
“天罚降至,那是……天道最后的警告。”
“涂山姑娘,现在除了你,没有人能救王家了。”
涂山媞沉默片刻,低声开口:“这是王家的新把戏么?”
今日来的若是王家其他的任何人,她都不会等对方说哪怕一个字便将其杀了。但偏偏是王铄。
这位从一开始就神神秘秘的王家三公子,曾在双福村数次出手相助,凭着这些,她才会在此耐心地听他把话说完了。
却没想到居然听到了这样的话。
她未再给王铄开口的机会,指尖微动——
“唰。”
袖中的饮魂翎划过一道金芒,下一瞬便稳稳地停在了王铄的眉心前半寸。
涂山媞的声音逐渐变冷:“王三公子,我不知你今夜来此,说一番这样的话意欲何为。”
“但看在你曾相助过我的份上,我今夜饶你一命。”
涂山媞眸中冷意渐凝,唇角却勾起了一道微小的弧度:“下次再见,你我便是敌非友了。”
“你走吧。”
涂山媞说完,饮魂翎便重新回到了她袖中。
她没再看一眼地上的王铄,转身就准备离开,却听到王铄声嘶力竭地声音:
“人族若覆灭,涂山亦不会独善其身!”
“天罚降至,人族和妖族全都得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唯一的变数
“人族若覆灭, 涂山亦不会独善其身!”
“天罚降至,人族和妖族全都得死!!!”
王铄哑着嗓子声嘶力竭,涂山媞的脚步终于停下了。
她缓缓转过身, 双眸微微眯了眯,轻声道:“你方才说什么?”
王铄一只手捂着脸,声音痛苦:“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天星阁早在百年前剑骨降世时, 便预见到了百年之后, 会有一场劫难。”
王铄低垂着头, 没有看涂山媞几人的神情, 只一味地开口:“但天星阁自古便有祖训,不得插手世间事。”
“是我。”王铄的声音变得很轻:“我那时被师尊看中,一入阁中便成了亲传,师尊手把手地教我观星, 将毕生所学都交给了我。”
“但唯有一点, 师尊从来都严禁我算任何关于王家的事。”
王铄说到此处,自嘲地笑了一声:“那时的我自命不凡, 只道师尊不让我算那些, 是怕我道心不稳,心中对此总是不以为意。”
“我又实在太好奇王家会如何, 所以还是违背了师尊之令。”
王铄抬起头,一双桃花眼中已浸满了泪水:“我算了三十七次。”
“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王家气数已尽,活不过百年。”
“我满心惶恐, 不知道该怎么办,却恰逢在那时收到了二哥的传信。”
王铄眸中的泪一颗颗地从面颊之上滑落,通红的眼中满是自责愧疚:“我太害怕了,便没忍住, 将王家气数已尽的事全都告诉了二哥……”
他的声音说到此处时,顿了片刻。
涂山媞和南知阙三人静静地听着,谁也没有开口打断他的话。
王铄的泪一颗接着一颗低落在地上,将地面洇处了点点深色痕迹:“二哥说,王家的事他来想办法。”
“二哥从一出生,便是我们家中几兄弟里,最耀眼的。”
“他自小便天赋异禀,不论学什么都比我们其他人快上数倍,各家功法道学,从没有二哥学不会的。”
王铄到这里,终于哭出了声。
“都是我,是我多嘴,害了二哥!”
“我不知道二哥究竟想了什么办法,但就在我告诉他王家的气数不久后,他便灵力尽失,后来身体日渐虚弱,竟比之凡人还不如……”
“我问二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却不愿告诉我,只说王家的事他已解决了,让我莫在为此烦心。”
王铄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将信将疑,便又算了一次。”
“这一次……算出的结果变了。”
他瘫坐在地上,尘土将身上那件发白的道袍沾染得有些灰,如同他面上的灰败之色:“王家的气数,从百年——变成了十年不到。”
“二哥和王家,都是被我害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是我没有听师尊的话,是我自负愚蠢,才造成了如今这副场面。”
涂山媞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铄,面上没有丝毫动容,她似是耐心终于被耗尽了,有些不耐烦道:“王三公子,我没有兴趣听你和你们王家的故事。”
“你方才所说人族和妖族全都得死,是怎么回事?”
王铄抬手擦了擦满脸的泪水,哑着声音道:“这便是我要同你说的。”
“王家妄图逆天改命,犯下了滔天罪行,如今已惊动了天道,天罚降至。”
“天罚若下……这世间不管是人族、亦或是妖族,哪怕是凡人……都得死。”
“去年,师尊告诉我,这场天罚中,唯一的一抹变数,出现了。”
王铄抬起双眸,再次望向了涂山媞,却没有开口。
涂山媞迎上那双通红的桃花眼,嗤笑一声:“怎么,你不会是想说,那个变数就是我吧?”
王铄缓缓点了点头:“涂山姑娘所言没错,你就是那个唯一的变数。”
涂山媞闻言,展颜一笑:“你的意思是,我是那个唯一能阻止你口中天罚的妖?”
“若是如此,那便借你吉言了。”
她抬起手,轻轻抚了抚“破春”,声音放轻了些:“但有件事,王三公子,你好似一直没有搞清楚。”
“不论你口中的所谓‘天罚’是真也好,是假也罢,我同王家,还有所有参与过这场捕杀涂山妖族的人,都只能是死敌。”
“我便是能救得了天下人,也救不了你王家人。”
涂山媞歪了歪头,似笑非笑道:“所以你如今与其跪在这里,不如回去求求你二哥,让他找根绳子吊死,说不定更有用些。”
王铄听到涂山媞如此不留情面的话,也没有丝毫恼怒。他面上冷静了几分,低声道:“涂山姑娘误会了,二哥做错了事,自然该罚,我此番来,并非要为二哥求情,而是王家其他的人。”
“王家家中弟子众多,并非所有人都参与了此次的事,也有许多无辜的弟子,他们只是听令行事,并为真正想伤害过谁。”
王铄说着,低下了头,在泥土地上磕了下去:“在下只求,涂山姑娘能高抬贵手,放过王家余下无辜的弟子,给王家留一线生机。”
涂山媞望着王铄的动作,没有动,亦没有开口,只微微眯了眯眼。
王铄咬了咬牙,撑在地上的双手微微蜷曲,指甲缝中满是泥土,他却恍若未闻,深深吐出了一口气,说出了四个字:“星坠秘境。”
“轰隆隆——!”
而就在他说完这四个字时,本来离他们极为遥远的雷鸣声,竟好似在一瞬间离近了许多,本就震耳欲聋的雷声一下子变得更加清晰,震得在场的几个人都瞳孔骤缩!
王铄脸色更是白得吓人,他望着头顶的天空,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眼中满是惶恐,却还是颤着声音又说了一句:“涂山姑娘,若是遇到什么难解的困境,可以……去那里寻找答案。”
“这便是我能给出的全部。”王铄脸色难看,神色却极为坚定:“只求姑娘到时候,能给王家留下一线生机,饶恕那些无辜的弟子。”
涂山媞听到王铄说出那四个字后,指尖微微颤了颤。
她的思绪一下便飘回那时。
那是她刚入宗门不久后,第一次接到宗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