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先生,您要配合我们去警局做笔录。”
高楼之下风势回旋,旋翼卷起漫天气流,直升机自远方尽头显现,徐徐下沉落地。医疗队伍像是军方,他们朝警察出示证件,谢容全程缄口不言,抱着许殊上了飞机。
见此阵仗,陆霑之没有再闹,他愣愣看着飞走的直升机。原先还尚且朦胧模糊的界限,化作无法逾越的天堑,硬生生将他与谢容分隔两端,牢牢钉在截然不同的社会层级下。
陆霑之从没那么羞辱过,他捏紧拳头,开始明白许殊为什么一再看不起他,而非要选择一个他根本不喜欢的谢容。
……
意识回笼,消毒水气味首当其冲直冲大脑!还未睁眼,许殊就感觉世界在不停旋转,而他在醉酒般不受引力控制,感悟到了宇宙奥秘。
窗户外洒进的阳光,让他一睁眼就控制不住想吐,“呕……”
狼狈趴伏在床沿,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他颤抖的肩头,不至于让他晕晕乎乎掉下病床,许殊抬头,床边是穿着白大褂的谢容,视线缓缓下移,他看见了这人包裹着纱布的手。
比反复上涌的恶心更令许殊心惊的,是他那不可说的举动,早已被人知悉。
“谢容,你……”喑哑着还没说出口,那双厚重的手掌就已盖住他双眸,再将他温柔扶躺在病床上,谢容说,“平躺,不要起身,动作尽量轻缓。”
“我怎么了?”
“脑震荡,手臂缝了一针。”
那双充满安全感的手拿开,许殊不适应地微微蹙眉,随即眼睛上被他盖上个像毛巾的东西,许殊抓紧被角,不安地问,“这是什么?”
“重力眼罩,你会舒服点。”
黑暗里,许殊是有些不安的,一切都是未知,他很不确定,“我在哪儿?他死了吗?”捕捉到他的不安,谢容用没受伤那只手牢牢牵住他掌心,低声说,“嘘……我在,没事。”
不知不觉,满腹心思的许殊牵着这双手,竟然又睡了过去。
后面清醒这几日,他动不动就想吐,天旋地转的,走路太快都会摔倒,许殊讨厌医院,谢容却死活不让他出院。
这天,他扶着墙像做复健的残疾人,走得很慢,给他带进奶茶的谢容进门就阔步过来扶他。
许殊疲得揉揉眼睛,有气无力道:“快,甜的,冰的,我要喝,续命……”
谢容:“……”
拆开包装,插好吸管递给他。
猛灌一大口进去,坐在床边,许殊才像活过来了。
他瞥瞥旁边像主治医师的谢容,“老公,我不想住这了,能不能回家住?”
面对撒娇攻势,谢容不为所动,“等你能正常走路,不摔跤,就回去。”
又是这副说辞,许殊翻开被子坐上床,“啧,傻逼医院臭死了,烦死了!”结果用力太猛,人差点翻下去,幸而谢容已经习惯他的不靠谱,伸手就拉住他。
“这就是原因。”
简直杀人又补刀,许殊瞪他,结果让谢容注意到他手里已经喝了三分之一的奶茶,顿时又抢走了他唯一快乐。
“喂……”许殊想要抢。
“买之前你答应我的。”谢容面无表情。
至此,许殊只能偃旗息鼓,他靠在病床上,拿起小镜子照脸侧,满脸忧虑,“会不会留疤?”被纱布蒙住,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不会。”这头谢容开始动手整理,他才离开半小时,就被许殊造得乱七八糟的桌面。
顾影自怜半天的结果就是,许殊目光沮丧难过,抱着镜子哭丧道,“创面还是好大,不行,感觉还是会变丑,我完蛋了……”
虽然谢容无法理解,他是怎么把小小划痕与完蛋这种词汇联系在一起的,但已聪明地学会闭口不言。
果然,许大美人自我欣赏了一会儿,又举起镜子,“头发变长,这种憔悴的感觉也挺有美感的,果然,我怎么看都好看。”
甚至心满意足地拿出手机,开始自拍起来……
见他自己也玩得起劲,收拾完桌面的谢容打开随身电脑,抽空开始办公。
照了几百张,也没一张满意的,许殊修图时似不经意道,“老公,陆霑之是追过来看见车,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儿的?”
谢容点击鼠标的动作一顿,说,“摄像头,暴力损坏就会报警。”
“什么?”许殊忙翻转手机看看摄像头,这手机也是这两天谢容给他买的,他瞪大眼睛,“那摄像头不是我看着你修的吗?什么时候放的?”
“你维修手机时,也是看着老板换的,他还是把你原件换了。”谢容说。
这人行事坦荡直白,许殊几乎快要觉得,这本就是正常的事,“喂!谢容,你不地道。”
面对指责,谢容思考片刻,“首饰暂时拿不回来,出院去不去重买?”
到底谁教他的,许殊快气笑了,“……谁还要啊,我要新的、贵的。”
谢容:“好。”
许殊加码:“不要普通的,要拍卖会上的那种级别的。”
谢容毫无波澜:“可以。”
许殊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要拍卖会上伊丽莎白·泰勒的珠宝!”
这次谢容没有立即回答,思忖着切换网页浏览相关信息,弄清楚伊丽莎白·泰勒是谁后,他说:“现在拿不到,有消息就拍给你。”
许殊:“……”
他已经无话可说,一点点缩进被窝里,盖住脑袋。
许殊眼神慢慢沉下来,谢容对他无疑很好,几乎做到了面面俱到,这个人寡言少语,却又几乎给了他所有关于家庭的温暖。
正因为他太好,又明晃晃映照出自己的卑劣,愈发让许殊觉得自己像只阴沟里的蟑螂,他恶心现在的自己。
谢容啊……
……
微信跳动。
顶着薄薄的被子,许殊愣神间拿起手机。
【凌知城:白町被取保候审,已经被白娉领出来了,方郁情还没出来。】
【许殊:他是个聪明人,所有话都靠方郁情转达,没有证据,他完全能推得一干二净,况且他确实没有让徐鹤杀我,一切都是徐鹤贪欲上头。】
【凌知城:这么说,连方郁情用不了多久也会被放出来?】
【许殊:她估计现在待里面还轻松一些,没催债公司的上门。】
许殊打了又删,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许殊:徐鹤还活着吗?】
【凌知城:和你一家医院,打听到抢救两天原本脱离危险了,但第三天突然就断气了。】
【许殊:他没说什么?】
【凌知城:被烧成那样,还能狡辩什么,这种垃圾!死得活该!】
许殊还在捏着手机思考,被子就被掀开。
“干嘛呀?不许抢我手机!它是我的命!”许殊死死抱紧手机不撒手,准备拼死抵抗这个黑心人。
谢容默不作声,掌心朝向他摊开,静静等待。几番暗中交锋下来,许殊只能屈服于对方淫威,满脸怏怏不乐,闷声将手机递过去。
谢容将手机放到抽屉里,见许殊实在不开心,说,“明天,回家就给你。”
许殊眼睛倏地发亮,“明天就能出院了?!”
“嗯。”谢容说,“你不喜欢这,就让医生去家里。”
“我太爱你了~老公……呕……”
这次不是故意的,因为跳太猛,许殊又虚弱地趴在床边犯恶心。
午后吃过晚饭,被困在医院一周多的许殊总算有点精神。
他站在床边眺望远方,顺带活动活动自己躺得僵硬的手臂,住院部草坪下有人推着轮椅散步,有穿着病号服的小孩在打闹,晃眼而过,许殊倏地收紧目光,锋利起来。
他忽然出声:“谢容。”
陪护的谢容注意力从文件上移开,见许殊一直盯着楼下,就起身走到他身边。许殊虚空指了指轮椅上那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你记性好,他是不是……”
许殊甚至想不起具体名字。
“周明端。”谢容只瞥一眼,即使容貌差距巨大,也能准确说出名字。
“他竟然还没死……”许殊眸光陡然一凛,站在窗台边低声细语,“谢容,世界是不是根本没有因果报应一说?恶人福寿共享阖家欢乐,弱者被欺被辱流落社会底层。连白町都被接出来了……”
霞光晚风吹拂,站在身旁的人仿佛比那风还要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从高台坠落,融于万里长风。许殊盯着周明端,谢容视线却一直在他身上,他说,“不会。”
不会什么,谢容并未说清。
收敛起情绪,许殊回头朝谢容露出甜甜微笑,“老公,帮我问问那老不死的,得的什么病?”
“好。”
==========作者有话说:==========
妈呀,这本文前所未有的凉,又是我写得很顺的一本
每次一凉就怀疑自己写得丑。
第38章 偶遇
出院前, 谢容已经将他私人用品全部搬上车。
换好衣服,许殊对镜整理好头发,要出院了心情很不错, 狭长双眸妖异, 展示出种轻挑的漂亮。
见谢容在折自己丢床上的病号服, 回头拧眉, “我都想把这身衣服烧了!不准折!”
谢容素来有强迫症,不论是居所还是暂住的病房, 总要被他打理得井然有序。横眉冷对下,看着手里理至一半的病号服,他微微蹙起眉, 内心几番拉扯,艰难放手。
他这样子, 许殊感觉自己像个坏人, 抵住额头有气无力, “理吧理吧。”
于是谢容动作迅速利落,顷刻将衣物叠得方正规整,摆放至床头。
最后许殊往唇上点涂了少少口红,增加气色, 对他说:“老公,你先去停车场等我好不好?我办点事,马上就来。”
看他战斗气场全开,浑身锐气凌厉,明显就是要去搞事情。谢容双手插进挺括风衣, 垂眸俯视过来, 面上不见半点情绪。
许殊看懂了,挑眉嗔怒, “等一下下都不行吗?”
谢容一言不发,身形修挺如松、气度卓然,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还挺唬人的,许殊心想。最后他只能折衷道,“好吧好吧,那你陪我去,这总行了吧?”
“嗯。”谢容同意。
走出病房,他贴近挽上谢容臂弯,大庭广众之下,许殊顺手就这么做了,动作自然得不行。谢容垂眸望着这跃跃欲试、满心亢奋的家伙,淡漠无波的脸上也漾开几丝柔和。
下层的病理住院区是几个人挤在一起,人群来往嘈杂许多。
“708、709……就是这对吧?”照着房间号数过去,许殊问。
“嗯。”
“你门口等我,我就进去叙叙旧,保证不动手!”许殊举手保证,眼巴巴望他。
“好。”谢容摸摸他脑袋。
他在原处看着,许殊步履轻快走向门口,与门口灰衣妇女搭话,满脸温和亲近微笑,表示自己是周老师学生,来探望病情。
看看腕表时间,谢容静静站在病房走廊旁等待,他心中清楚周明端的病症,因而许殊上前周旋,并不担心对方会陷入险境。
花言巧语骗过他老婆,许殊独自推门进入病房。第一眼见到病床上双颊凹陷、形销骨立的男人,当场就忍不住笑出声,整个病房弥漫着股腐败的老人味,床边就摆了饭盒和几个烂苹果,看样子也没几个亲戚来探望。
不知从哪儿来的年轻人,进门嘲弄笑声就摆在脸上,周明端瘦骨嶙峋显得更加尖酸的脸上,狠狠瞪他,“这么没家教!你是谁?”
许殊收敛笑,朝他眨眨眼,“周老师,您不记得我了吗?”
教书育人大半辈子,听到是自己学生来看自己,周明端严肃神情倒缓和下来,“哦,我的学生啊,你……是哪届的?”他打量许殊衣着鲜亮,周身洋溢着蓬勃生机,倒是个成功人士,可周明端死活想不起来他教过这么个人。
许殊不着急回答,他转身扫视这间冷清而灰蒙蒙的病房,床沿还挂着导尿管,再定格在这病魔缠身、看起来时日无多的人身上,“不记得也正常,被您老人家打骂的学生多了去了,我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听着话茬不对,周明端皱起眉。而许殊已经兀自踱步到面前,非常自觉拿起悬挂的床头卡,“得的什么病?运气这么好,上面也没写呀……胃部疾病?胃癌?”
“你到底谁!闯进来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主要以为周老师要死了,还说买点花圈来哭,看来还开心早了,我过两天再来看死没死。”
哪里是学生,显然是个来捣乱的畜牲!周明端气得枯瘦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来路的小畜牲!你滚出去!!滚!”
“周老师,不至于那么生气吧?”许殊瞪着双眼,全然无害的模样,“是怪我来探病没买金子或者什么值钱的东西送你吗?教改这么多年了,您的品味还是这么庸俗!探病没见着礼物,就开始摆臭脸。”
他插满管子,抬手掀开玻璃杯哐当作响,指着许殊,“小畜牲!滚……”
“怎么老了还犯浑?本来吧,看见您活着还挺生气的,不过进门就看见周老师大小便失禁,也快成了秃子,跟茅坑里那坨粪石似的,突然就不气了。”避开碎玻璃,许殊悠闲地在病房里乱看,“不过周老师,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再这么躺下去迟早被自己身上的蛆啃了。”
话还没说,许殊身形一错!敏捷避开被推倒的输液架,“果然人老了做什么都滑稽,周老师,当年你在全校面前扇我巴掌的风采呢?样子不是挺凶悍的么?怎么现在连拿个架子都费劲。”
周明端气得够呛!挣扎着起不来,抄起苹果劈头盖脸砸他!无能厉声怒吼,“张晓娟!张晓娟!!人呢!死进来把这个畜牲给我打出去!!”
门口那妇女匆忙跑进来,看看许殊又看看周明端,拘谨而害怕又什么都不敢做。
在病房里耀武扬威够了,许殊耸耸肩,“没意思,走了。死了记得告诉我……”
“死杂种!滚!!”周明端涨红脖梗,发抖得快从床上跌下来了!
许殊才神情气爽整理衣襟走出门,目光瞟过,见病房前竟多出两个人,便以为是周明端的倒霉亲戚,其中一个男人精致夺目,许殊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只是冷冷扫向另一人时,他陡然愣住,满眼不敢置信,“你是……周黎?”
“……你是?”对方疑惑,显然记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