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记忆巨颤,兰瑟还没来得及把flag立完,他们脚下的土地就“咔嚓”一声,像镜子般碎裂,重力扯着他们的身躯骤然下坠——
“哗啦!”
——又是水声。
一模一样的第三次落水声。
如果说头一次看见雪勒替自己完成复仇的心情是酣畅淋漓,第二次亲自动手是冷静高效,那么第三次再回到同一个水坑,兰瑟的内心除了怒火就只剩下麻木。
——这怎么可能呢?他已经把这段记忆里能清扫的人都清扫了,雪勒更不可能放过那个漏网之鱼,难道记忆的核心不在人身上?
那还有可能是什么,训练营这个地点?还是说训练营所代表的光明希望的象征?
“噫,真脏。你真脏,兰瑟·克莱尔!”莫宁的声音像跑调的唱片,隔着水传来。
兰瑟都快在这段反复的记忆里克服洁癖,脱敏成功了,此时在心里费解地想,过去的自己怎么这么难懂呢?这段记忆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能让过去的自己走不出来的、比这些欺凌他的混账更重要的?
“哗啦——”
他再次被扯着头发,猛然拽出水面。
视线上仰时,他隔着濡湿的眼睫,看见灿烈的阳光高悬在空中,阳光在湿漉漉的水汽中晕染出七彩的光芒,绚丽得像不真实的梦。
——总不可能是被扯起头时,发觉日光特别美吧?兰瑟麻木到都有闲心开自己的玩笑了。
如果不是,那还能是什么?究竟有什么,是整段记忆中真正的核心?
“难怪你们的父母不肯要你们……被神厌弃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把他丢进他该去的地方!”
“丢进泔水坑!”
兰瑟缓缓垂下视线,仔细注视眼前的一景一物,试图从中找出答案。
但眼前这一切都太令他作呕了。
重复的推搡、重复的嘲笑,某一刻,他悚然发觉周围围着他嘲笑的人似乎比前几轮变多了,多了几倍。
一张张面孔冲着他哈哈大笑,笑得露出扁桃腺,笑得嘴巴变成黑洞洞的窟窿,眼睛也变成一双双黑洞洞的窟窿。
“父母都不肯要你——”
“被神厌弃——”
“没人会选择你!”
眼前的一切像是搅拌勺突然落进咖啡的拉花里,快速旋转起来,转得他一阵眩晕,四肢脱力。
他感到身体像一瘫厚橡胶一样,又软又沉重,拽着他软倒在地,佝偻下背,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变回了那个无能为力、走投无路的自己。
——不。
他在心中挣扎着想,这是幻觉,一定是记忆的神力开始侵蚀他导致的。
他必须得站起来……哪怕站不起来,至少要熬到过去的自己和光辉之神见面的那一刻,他就能和雪勒碰面,互相间有个照应……不论如何,他们一定能想出法子逃脱这地方的。
这想法在兰瑟的身体内注入了几分力气,他撑着双膝站起来,无视周围的推搡或喊叫,一步一步往过去和光辉之神碰面的方向走去。
也许雪勒也遇到了和他一样的情况。兰瑟想。
力气像沙砾般沙沙流逝。他咬着牙拖动双腿向前,迫使自己不去想其他任何消极的念头,也不看周围越来越多、向他伸出手的窟窿脸,只专注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个能和雪勒重新碰头的地方。
“轰……”
记忆再度震颤。
兰瑟不敢思考如果再一次坠入新一轮的记忆,自己是否还有力气走动,还有没有机会从那个脏水坑中醒来。
他竭尽全力向远方阳光下的花园靠近,同时看见另一端,也有另一道身影在同样缓慢、但笔直地向他迎来。
烈火在那人身后燃烧。
无数无面人扭曲成条状,蛇一般冲着那人绞缠而去,用诅咒、用恳求、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试图留下那人。
但拧曲而丑恶的人之森林中,那人没有停歇,没有像平日那样即使大难临头都能大笑出声,那双绿眼睛在火光中熠熠生辉,里面只映着一个人的倒影。
——是他的。
也是过去的小兰瑟的。
“轰——”
记忆巨震。无数怪物惨叫着挥舞手臂,坠入骤然碎裂的记忆深渊。
而他们在这一瞬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在这痛苦的、可悲的记忆中,究竟什么,才是令他们的宿主宁可沉溺在痛苦中,也要反复回忆的?
他们曾以为是憎恨,但现在他们知道了,是希望,是爱与渴爱。
“铮……”
莫宁腰间的佩剑被再度拔出,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银餐刀也在火光中反射出灼灼金光。
某一瞬,两人几乎同时向前扑去,长剑猝然贯穿雪勒的胸膛,银刃吻过兰瑟的喉间。
“——”
崩坍骤止。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被时间凝固了。
两人近乎互相拥抱地靠在一起,兰瑟甚至能听见他们各自痛苦而粗重的喘息,在彼此的耳边起伏。
疯了。他想。
明明说自己不是一个享受凌虐的人,他却在这贯穿血肉的触感中汲取到了一丝几乎令他战栗的快感。
剧痛和失血令他们出了一身薄汗,侧颈紧贴着侧颈喘息时,他能清晰感觉到彼此汗水的湿意,还有那些因为汗水而拈成一缕缕、紧贴在皮肤上的发丝。
某一刻,雪勒的手忽然松开银餐刀,蛇一样攀上他的后背,搭上他腰间的手按着他的后腰微微一压。
他的胯骨向前撞上什么半硬不软的东西,隔了一瞬,他的瞳孔微微一扩:
雪勒居然有反应了。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
第30章
潮湿而紊乱的呼吸拍打在耳畔, 兰瑟能感到雪勒用侧脸蹭了他一下,低哑的声音一路传入骨膜:“——你有反应了。”
兰瑟骤然咬紧了牙关。
但这次他不是因为愤怒,或者为了克制。
亢奋从未如此清晰地冲斥在他胸膛中, 令他感到自己似乎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气球。他在雪勒的眼中看见自己的样子——亢奋的、沉迷的、愉悦的。
残酷的杀意和强烈的征服欲交织在一起, 揉成一种情欲般的冲动, 令他忽地抬手, 强硬地按上雪勒的后颈,将人更带近自己的同时, 将剑刃更深地捅进对方身体中。
“哈……”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介于痛楚和满足之间的喟叹,也可能是他们的叹息交叠在了一起。
周遭凝固的一切忽然开始像电影般倒带, 发出“滋滋”的响声。然而他们在重伤失血带来的眩晕中欲生欲死, 迷醉得仿佛刚糟踏完满地窖的烈酒, 又清醒得像狩猎中的野兽。
“圣殿需要的不是韬光养晦, 是成为挺向邪祟的第一把尖刀!”
周围像走马灯一样掠过记忆的影子。
一时是模样模糊的他带着神选者的印记,持剑起身, 孤身一人离开初级训练营, 穿越怪潮, 跋涉至伦敦圣殿总部。
一时是他身着圣骑士的盔甲,劈开会议室的大门,拿剑直抵主张放弃地上据点, 彻底转战地下的主教的脖颈。
他逆着千万阻拦他的身影,在不停歇的前进中成为队长、成为领袖。最终终于如愿,在黑暗时代重铸圣殿荣光, 成为先锋军当之无愧的将领。
那是某一个晴天,他在处理公文时看见了那封来自林恩的反对信。
他拈起那张材质低劣的信纸欣赏了一会, 发出一声倍觉有趣的轻笑,而后换过平日用来批复军令机密、曝露在空气中超过一定时间就会褪色的笔, 在信纸上用漂亮的花体字端正写下:
【知道我在离开初级训练营后过得不错,教官是否为我感到高兴呢?是否每晚会想起我,想着我怎么还不对你动手,想着寄往总部的升阶申请为何总不批复?
请您放心,我没有忘记您的教导之恩,不日定会携礼拜访。
附:近日圣殿的所有事宜均已转移到我手上处理,看信纸的材质,教官似乎过得并不轻松,就不必再徒劳浪费纸张了。】
封信,盖印。回信很快被士兵被送去,可以想见林恩收到信件后,将如何提心吊胆,在惶惶不安中度过余生。
而另一侧,失权的神祇同样在前行:“██。”
他们还是听不清渎神者的名字,但能看见光辉之神在没有他们干涉的过去,一如寻常地应对赶走女仆的老爷,又在老爷出门走远的第一时间牵起一道金光,询问尚未被老爷追上处理的女仆:“告诉我——向我起誓,发誓你方才所言不虚,撒谎者必将葬身怪潮!”
女仆发出一阵尖叫,金线缠着手腕,在她皮肤上烙出滋滋白烟:“我没说谎,我没有,我发誓——”
金线倏然消融,坐在卧榻上的光辉之神怔然片刻,起身扯住肠管。
“好了好了,”祂轻声细语地对着空气说,“你们不是天天说外面的世界是光明良善的么?我只是出去看一眼,看看就回来。”
衣袖褶皱一松,祂立即扯断身上的拘束,趁着无人在屋内驱动神力,身躯霎时融入光中,飘扬向遥远的方向,那个他和小兰瑟初遇的方向。
“轰……”
记忆像沙塔般坍塌又重聚,重聚又坍塌。
周而复始的循环中,小兰瑟一次次踉跄向花园,光辉一次次于花园中降临。
丑恶的人群、非人的苦难,都被他们奔跑着、飞翔着抛在身后,于他们而言,整个世界中唯一有意义的,就只有那个相逢的花园,因为那里有铃兰盛放,有对他们来说,比任何事物都更重要的人存在。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映入雪勒或兰瑟的眼里。
他们像两头互相抵咬着的野兽,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紧紧地、只注视着对方。
濒死的痛苦被忘却,不同颜色的眼睛中烧着同样的兴奋和征服欲,直至血液流尽,记忆轰然破碎!
“呃……”
地牢中,兰瑟和雪勒几乎同时闷哼着醒来。
兰瑟睁眼就对上雪勒的绿眸,尚且以为自己仍处于记忆中,未平息的征服欲令他骤然发力,猛然将压在身上的人掀倒在地,双手扣押上去。
雪勒“哈”地笑了一声,紧跟着抬腿一绞他的膝弯,侧腰用力一带,带得他在地上滚了半圈,后背的衣衫完全被地面蹭脏的同时,被压在雪勒身下。
“哐!!”
他们在泥泞的地面上较量起来,争夺着居高临下的主导权。身体或是沉闷地摔撞在地上,或是重重撞上铁栏。
直到牢房另一头,大使又用脑袋磕了一下地面,两人才粗喘着停下动作,恍然惊觉身边还有其他人,他们已经回到了现实。
兰瑟推开起身的雪勒,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克莱尔身边:“醒醒,克莱尔,克——”
“啪!”
雪勒直接一巴掌响亮地糊在克莱尔的脸上。
克莱尔猛然惊醒,刚惊恐睁眼,雪勒又降尊纡贵地拿脚踹了下大使脂肪饱满的小腹。
“嗷!!”大使上一秒还在对着空气猛猛磕头,下一秒就惨叫着蜷缩成虾仁。
克莱尔震惊地揉了揉肿起老大一个巴掌印的腮帮子:“怎么回事??我正做梦呢!”
“替你打断噩梦了,不用道谢。”雪勒矜持地找了块干净的草席坐下。
克莱尔奇怪:“说啥呢?是个超好的美梦好吧,我好久没梦到过这么久远的事了……就是可惜,一直有特别讨厌的家伙老来碍事,最后我还跟他打起来了,打得满地鸡毛的,我狂掐他脖子……”
克莱尔说着说着,话头渐渐停了下来,而后迟疑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紧跟着惊恐地摸上自己的脖子:“我、难道我掐的是自己吗?!”
兰瑟和雪勒:“……?”
美梦?就他俩进的那个记忆,怎么看都不像美梦吧,难道克莱尔跟他们遇到的情况不一样?
雪勒又不轻不重地踢了大使一下:“你做的是什么梦?”
“美、美梦啊,”痛归痛,大使脸上还带着诡异而满意的微笑,可见这梦确实是挺美了,“嘿嘿……梦见一个特别讨厌的人,我终于打败了他,他跪在我面前磕头求……等等。”
大使手一抬,抹了自己一脸血,登时很崩溃地大喊:“难道磕头的是我吗??”
雪勒和兰瑟:“……”
兰瑟感到费解了,因为刚才的记忆幻境,他大概能理解过去的自己为什么视光辉之神为最重要的人,但把这一长段记忆当美梦……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他还是无法完全共情过去的自己,就连之前割断老爷喉咙时说的那段报仇的话,也不是因为重新唤醒了信仰,只是因为愤怒和怜悯。
雪勒的脸也绿哇哇的:“疯了吧,那种恶心的记忆……”
“你们梦到了什么啊?”克莱尔不禁好奇。
兰瑟正愁如何跟克莱尔互通有无,此时顺势将梦中的一切详细描述了一遍:“……抽取神祇的血液,这么骇人的事我闻所未闻,记忆也没展示那些神血被用来做什么了。还有,那些会拘束神祇的鬼手又是什么?”
这段记忆相当重要。
他们本就在追溯光辉之神陨落前接触过哪些人,又有谁,是最可能在神祇陨落后带走光神碎片的,这个神秘的“老爷”现在名列怀疑名单的榜首。
兰瑟甚至想:黑袍人能把光神碎片当一次性炸.弹发,很可能这人手中不止一块光神碎片,有没有可能,这个黑袍人就是当年的“老爷”呢?
但,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为了变强,甚至梦得再大点——自己成神,那神血也好,碎片也好,对老爷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材料,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扔着玩儿呢?
克莱尔在旁边牙酸似的吸了一声气。
兰瑟的话让克莱尔产生了一种糟糕的联想:如果黑袍人就是老爷,那这场阴谋铺设了有多少年?
从中世纪绵延至今……乖乖,这幕后的人究竟在盘算什么?
知道内情的人心惊胆战,不知道内情的人——好比大使,就只是发挥想象力思考了一下鬼手是什么:“你们说,那些东西会不会是已经陨落的禁忌诸神啊?因为它们喊末神叫‘孩子’嘛!然后还能拘束得住末神,除了禁忌诸神,还有谁能这么喊,谁有这样的能力?”
“怎么可能!”克莱尔嫌弃地说,“禁忌诸神可是末神的亲族诶!那个老爷都那么对待末神了,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