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是,雪勒肯定是注意到了的。他回头时, 正迎上雪勒用带着调侃的神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冲他微微扬了下眉梢。
克莱尔马不停蹄就来拆第二个台了,带着微笑说:“别装了, 刚刚那表情明明就很受用!这会儿又故作姿态干啥?行了行了,赶紧谈正事吧!”
“……”雪勒神色一僵, 兰瑟眼尖地瞥见雪勒苍白的脖颈间瞬间氤开一层红。
记录者耿耿于怀地收回视线:“没有的。之前如果发生过这种事,主大概就会带我搬离这里了吧?祂对幼崽多少有点……”记录者觉得很难形容, “像神经紧绷的单亲家长。”
带他来花园,是不想让他在邪物横生的地方呆着,也不希望他去面对外界污浊的人和事。
如果不是后期纯白之子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记录者估计都不会出花园。
克莱尔犯着嘀咕,怀疑这种事过去不是没有,只是记录者没注意,气得记录者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众人也没别的办法,将花园的每一寸都仔细摸索过一遍后,早已不耐烦的雪勒对记录者说:“用用你的神力啊,来这儿当摆设来了?”
记录者一阵怄气,觉得这群外邦人各个都尖酸刻薄得很,不愧是从英格兰来的:“我是能用,但用完之后呢?这片花园就得和记忆一道被抹消了。”
他说着,目光瞥向兰瑟:“这样真的好吗?或许,这就是光辉之神遗留下来的唯一痕迹了。”
兰瑟动作微微一顿,觉得记录者这一瞥别有含义。
再想起之前记录者发给他的,有关先锋军军团长的考古资料,对方估计早就在资料中翻查到了他的名字,难怪会侧目看他。
记录者大概是在将心比心——纯白之子陨落后,他就是天天抱着遗物到处跑的,所以觉得兰瑟也会珍视光辉之神的遗物:“再找找其他线索吧,也许根本用不上神力——花园是看完了,还有房子呢。”
如果记录者不提,众人根本没看到什么房子。
但当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花园原本淹没在雾里的边界骤然开阔,一片红砖做装饰的中欧式建筑群展露出头角。
记录者熟稔地招呼招呼众人进门:“除了纯白之子给我上课的时间,我基本不会去书房,现在想想,也许书房里就藏着重要的线索。”
克莱尔又目露鄙夷,满脸写着“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了。
记录者受不得这种屈辱,辩解道:“那时候我没什么安全感,天天就跟在主身后——说来也奇怪,主虽然特意带我来这儿住,却并不很喜欢这里的样子。每天除了花园、卧室,几乎不去别的地方,我自然就也不敢去。书房和厨房那都还是得教我、养我,祂才会去,去了也是办完事马上就回来……”
在年幼的记录者眼里,这就带着点避如蛇蝎的味道,搞得他也对花园、卧室以外的地区备感恐惧,好像随便打开哪扇门,里面就会有怪物把他抓走一样。
克莱尔觉得记录者纯属胆子小,人家纯白之子可能就只是低精力人群,每天满足日常所需就得了,懒得去用不着的地方。
记录者被克莱尔看得想打人,但看在克莱尔未成年的份上,他只是恼火地扭头:“看看书信吧,不是说林中女巫说这里有关于黑袍人真实身份的线索吗?也许就藏在里面。”
书房还挺大的,几人分工也找了挺久。
兰瑟翻到了一沓信笺,都是亚瑟·温斯特写给各方医师、还有光明诸神的祭司们的。
信中描述自己的妻子生了一种怪病,最开始是求医师们救治,后来走投无路,他又开始给侍奉神祇的祭司们写信。
然而祭司们都表示神祇有诸多繁缛之事要照看,亚瑟最终带着怒火给自己的叔父寄信说,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堵到一位神祇,竭力恳求对方施恩救治。
除却这些,书房里的书信就都是公务往来了。众人高强度阅读了数个小时,将书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任何可能与黑袍人有关的线索。
克莱尔逃也似的冲出书房,心有余悸地喘了会气,才重新有了劲头:“来来来!书房里没东西,那就该看看这些‘可怕’的房间了吧?”
记录者敏感地觉得克莱尔又在挤兑自己胆小,恼怒地一把将小孩扥开,亲自挨个开门。
很多小时候看起来高大擎天的东西,长大了看其实也就那样,记录者门推得越多越放松,甚至还能分析一番各个房间做什么用的:“这应当是佣人房,那是管家室……哦,地下还有一层。”
通往地下的楼梯,完全是记录者小时候的噩梦,但此时他已不再是幼年弱小无力的自己。
记录者拿手机电筒照着下楼:“看起来一整层就一间房……嗯,看起来像是开会的地方。”
宽敞无比的房间内,只有一张很长的椭圆形木桌,桌边摆着一把把镶嵌了宝石和红丝绒的昂贵座椅。
克莱尔反倒在这个房间门口不敢进去了:“你们不觉得……这鬼地方阴森森的吗?为什么把会议厅放在地下室啊!看起来,就跟邪教开会似的……”
别说,众人再一看整个房间的布置装潢,感觉还真有那味儿。
和小记录者不一样,现在自家的两个家长都站在会议厅里,克莱尔心里发毛了一会,也还是大胆地走进房间。
他带着一种莫名的直觉盯着地面搜寻了一圈,忽地一脚踩上面前毫无缝隙的红毯:“这里!这里有地窖!我看到凸起了!我就觉得这地面踩得心里不踏实……”跟他在自家农舍里转悠时一样,“果然有地窖!”
藏在地下的奢华会议厅,还有藏在会议厅里的地窖。
之前克莱尔说什么邪教开会时,记录者还轻嗤了一声,这会儿却觉得是有点古怪:“谁会把地窖开在会议室里?”
中世纪的地窖都是储存食物粮草的,贵族老爷们不可能自己搬运,那负责干这个的就只有士兵或者仆役。
地窖开在这儿,难道每次搬运物资的时候,都让一大帮子士兵、仆役,涌进这么高档的会议厅里吗?
带着这样的疑虑,记录者伸手揭开红毯,果然在红毯下看见凸起程度几乎可以约等于零的地窖门。如果不是今天带了克莱尔这个大小在地窖上长大的人来,又如果不是克莱尔的直觉很敏锐,很可能他们都会漏掉这个线索。
记录者觉得这地方越发可疑了,皱着眉伸手试探了下地窖门的边缝,也不知道是触及到了哪个机关,只听“轰隆”一声!
沉重的石板门轰然下坠。掀起一片齑尘的同时,一股令人几欲作呕的腥臭之气从入口扑面而来!
克莱尔当场就反呕了一阵。
几个大人的忍耐力倒是强一些,此时凑近了向下看,就见手机电筒照亮的小小一片光柱中,十来颗死不瞑目的骷髅头半嵌在地面上,拿空洞的眼眶望着上方的出口。
“——”记录者面上一片惊涛骇浪。
兰瑟的反应比他更大:“这不是——”
造神堆吗?!
·
谁也没想到,居然能在光辉之神的花园里发现这种东西。
记录者在惊悚退去后,一直在思考,这个造神堆是属于谁的?
纯白之子的吗?所以纯白之子才想带他来这里隐居?
还是空袍的?不然空袍为什么大老远地,特意将花园从伦敦拖来了北极?
地窖已经是整个建筑群里,他们没有搜过的最后一个“房间”了。他终于忍不住:“这里比我原本设想得还重要,虽然这是光辉之神的——”
“行了,快用你那神力吧,到底还要我陪你浪费多久时间?”雪勒的耐心早就告急,一直耐着性子没开口,是怕一开口兰瑟又要说怪话。
记录者忍不住,祂更忍不住:“你要非想着该不该保留遗迹,问问那些碎片——它们会宁可抱着这么一亩三分地过,还是更想让真相大白?”
很出乎兰瑟的意料,哪怕是之前那块胆子最大的光神碎片,在雪勒耐心告罄的目光扫来时,也和同伴们一道藏在他衣襟里,吓得一起共振。
兰瑟庆幸了一下自己之前没有一拿到碎片就急于下手,不然照这个恐惧程度来看,果真是只会失败:“用神力吧——不过,能不能试试之前在轻轨站里用过的那种记忆幻境?那似乎并不会造成抹消,还很身临其境。”
雪勒的脸霎时挂得像马似的,然而记录者稍微回顾了一下当时那个手感:“还是需要外力让我力量混乱一点。”
克莱尔一拍巴掌:“那妥了!还有谁,能比我们隙响之神,更懂得如何让事物变得混乱吗?”
雪勒的脸挂得更长。
兰瑟酝酿了一下怪话。
雪勒看都不用看兰瑟,就能感觉到这人撅起屁股准备放什么屁,头也不回地反手捏住兰瑟的嘴:“赶紧的!”
浓雾骤起,兰瑟只觉眼前“嘭”地撞来一面风墙,再睁眼时,周围都是喧哗声。
他不自觉地抬手轻触了一下唇峰,随后发觉自己似乎不在过去的会议室,而是在一条长街上。
周围都是驻足不前的人,乌泱泱地挤在他身边指指点点,像在看热闹。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正跪在地面上,刚要立即起身,耳边传来记录者的声音:“别扰乱记忆,我们是来回看过去发生的真相的,不是改变历史的。顺着原本的记忆走。”
他的动作顿住,不得不耐住性子跪坐回去,环顾了一下四周:“——你们在哪?”
大抵是和同伴分散行动了,让记录者说起话来更加自由,他哼地笑了一声:“你想问的是‘我们’,还是隙响?圣骑士长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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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记录者的语气有点怪, 听起来不像是友善的调侃,更像是带有敌视的讥讽。
兰瑟甚至能从中辨识出几分懊恼感,好像对方在为自己之前做的某件事感到后悔——当然, 这些情绪都表现得很浅淡。
记录者淡淡地说:“人都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跟着事情发展走, 总会汇合的。”
“我这是变成谁了?”兰瑟问, 却没再得到回复。
这就让兰瑟感到很有点疑惑,拿不准对方这种不友善的态度是由何而来。
因为他圣骑士的身份?可纯白之子的国度明明挺尊重圣殿历史的。难道是因为他身为圣骑士, 却对雪勒格外上心?
他其实没想多久,自尊让他很难忍受下跪这种行为, 更别提周围还有一帮人看着, 对他指指点点。
“这人谁啊?没见过!看打扮, 也是圣殿骑士?”
“低阶骑士吧!看他发色那么深就晓得了, 这人天赋高不到哪去——不过,这个点不是圣骑士训练的时间吗?他跑来这儿做什么?”
“诶呀!你们都没听说吗?这个人在这几个月里, 都快把各大神殿跪遍了, 说是想为自己病重的妻子求医, 可是呢,没有一个神殿肯帮他的!祭司们都说,神祇施行恩惠, 是走到哪里,施行到哪里,哪有让神为了一个人变更行程的道理?把神当什么了?不过呢, 神殿还是派了医师去帮他妻子看病的,只是看他今天这一跪……唉, 估计之前的医师也没能看好吧!”
为妻子求医?兰瑟意识到自己变成谁了,正是亚瑟·温斯特。
刚想再搜集点情报, 周围人群忽地一阵骚动:“欢饮之神出来了!快看!是神祇本尊哪!”
兰瑟微微一顿。
上一次在幻境中,雪勒就穿成了光辉之神,这一次的欢饮之神会不会也是祂?
这么想着,兰瑟顺着身躯的动作抬起视线,就见穷极奢美的宫殿中,四个力夫抬着一张露天的镶金竹床走了出来。周围穿着轻纱的美貌男女一边旋舞,一边大笑着向周围欢呼的人群撒去花瓣。
竹床上,欢饮之神侧卧在美人膝上,红发旖旎,如玉山倾颓:“都来畅饮吧——”
不知道是不是兰瑟的错觉,神祇本该洒脱随性的动作似乎有点僵。
等欢饮之神的目光越过人群,和跪在地上的兰瑟一对视,那张俊美的脸上更是大惊失色,差点从竹席上滚下来。
兰瑟:“……?”克莱尔?
有些神就算是扮成普通大学教授,都能从举手投足间透出危险的气息,有的人就算是穿进了神壳子,那股傻小子的劲儿都甩不干净。
克莱尔本来都想赶紧冲过去和兰瑟汇合了,但想起记录者的叮嘱,还是强颜欢笑地又躺了回去,完成了招呼。
神眷们旋即笑着向人群递去酒水,人群狂欢着争抢起神祇亲酿的美酒。
一片欢喜中,只有亚瑟一脸苦大仇深地闯进来,膝行至神座前:“祈请神祇救救我的爱人!”
兰瑟脸都绿了,克莱尔更是一脸折寿样儿。
现场的氛围一下冷了大半。
欢饮之神很不欢喜地支起身,垂眸看着亚瑟:“找我救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是欢饮之神,给人们带来畅快和狂欢的——”
“但您也曾赐予药酒,令病重的人康复,”亚瑟满怀希望地抬起头,仰视着华美的神明,“请求您,我已经把所有能去的神殿都跑遍了!”
欢饮之神有一瞬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后似乎思忖了一下道:“如果其他神殿都帮不了你的话,那我恐怕也爱莫能助。”
神祇重新躺回竹床上,懒洋洋地冲面面相觑的人们招呼,狂欢很快再次掀起。
只有亚瑟在这片欢天喜地的洋流中格格不入,最终被争抢酒水的人群挤到外围。
兰瑟坐上马车时,半分钟前还高高在上的欢饮之神也窜进了车厢里。
克莱尔一屁股坐在长座上,吁出一口气:“吓死我了!!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穿得也太清凉了我去,我靠在那对龙凤胎腿上都不敢乱动!!”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看见这种场面,多少会血气方刚一下,然而克莱尔脱身后只有庆幸。
兰瑟还没从刚刚那一段膝行的打击中缓过神,很勉强地维持理智:“你不用继续维持剧情?”
“这剧情的中心很明显是你扮演的亚瑟吧!”克莱尔说,“我本来是躺在竹床上不敢动的,但你一走远,浓雾就把我那块儿给淹了,好在我跑得快!”
两人顺势商讨了一下为什么欢饮之神不乐意出手相助。克莱尔认为是亚瑟说的那句“已经把所有能去的神殿都跑遍了”的锅——那么多神殿,肯定有专职治疗的神祇啊,那些神祇都束手无策的话,欢饮之神能干啥?”
兰瑟却觉得还有谜团:“亚瑟的妻子得的是什么病,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