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贺纾安以为自己要在人前失态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在暗中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心。
陆知铮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用肩膀挡住了赵副总窥探的视线,侧头朝贺纾安道:“贺总,您之前和刘总约的时间快到了,您看是不是现在动身?”
贺纾安猛地松了口气,顺着陆知铮递的台阶点头,两人迅速离开了人满为患的展台,贺纾安大口喘息,再顾不上其他,直奔洗手间想要去单独吃药。
陆知铮看着他白得接近透明的脸色,担忧得想要跟进去扶他:“贺总,您慢点——”
贺纾安不愿被人看到他的这份脆弱,更不想被人知道他患有严重焦虑症的事实,尤其当对方还是喜欢他的人时。
他不希望陆知铮因此觉得他是个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弱者,大声拒绝道:“你别跟进来!”
陆知铮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看着贺纾安大步走进了洗手间,心里一时不是滋味。或许贺纾安近来对他太过亲密,让他无形中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对方真的有多需要自己的照顾。
然而错觉当然只能是错觉,事实证明,贺纾安对他完全只是一时兴起。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呢,他对贺纾安难道不也是从一开始就存心利用?何况昨天那个特殊的日子早已过去。
陆知铮垂下了眼帘,退到洗手间外的走廊,心不在焉地踱步。现在离沛先生定下的截止日期只剩九天,可他却连保险柜都还没见到,他该多为自己、为母亲考虑。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健美、一头金发的华裔男人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陆知铮觉得那人有些眼熟,正搜寻记忆时,对方也是一愣,目光在陆知铮脸上驻了片刻,随即变得激动:“你是……知铮吗?”
“威廉?”陆知铮喃喃,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的小学同学。
“真的是你!”林威廉上前一步,关切道,“当年你突然转学,大家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听老师说你家里出了点变故,我很担心,一直想联系你。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
陆知铮的手心渗出了冷汗,如果不是林威廉再次提起,他这些年早已强迫自己再不去想在那所昂贵国际学校就读的经历,因为只要提起那里,他就会一遍又一遍体会到当初被父亲抛弃的痛苦。
他含糊其辞地避开话题:“我爸的公司对华撤资了。”
“所以这些年,你是和叔叔一起回英国定居了?”林威廉没有察觉到他的窘迫,还在热络地追问。
洗手间内传来脚步声,贺纾安吃过药后,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矜贵自持。
他一出来,看到的就是一个金发华裔,拉着陆知铮近距离说话,而陆知铮的神情显得僵硬又防备。
贺纾安的眼底掠过一抹暗色,大步上前,一只手重重搭在陆知铮的肩头,而后好整以暇地看向林威廉,微微一笑:
“这位先生,你和他认识?”
贺纾安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金发男人。林威廉穿着考究,态度开朗大方,明媚的眉眼间有种在优渥环境中生出的松弛感,让他一时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种莫名的完美反让贺纾安一阵不悦,他转过头替陆知铮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好似自然而然,姿态之亲昵不言自明。
林威廉看了贺纾安片刻,恍然道:“想必你就是贺氏集团的总裁,贺纾安吧?”
他大方地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林威廉,白彰英的表弟。常听我表哥提起你。”
贺纾安回忆了一下,似乎确实听发小白彰英说过有个在瑞士读书的表弟。他与人握了手:“原来是彰英的表弟。他这两天去首都看家里其他的酒店项目,说是学习经验,估计得在那待一阵子,倒是不凑巧了。”
“我知道他在忙。”林威廉笑起来格外爽朗,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陆知铮身上,语气亲近,“而且也没有什么不巧的——我今天刚好遇上了我多年未见的好朋友。”
“是吗,”贺纾安眯了一下眼睛,“可我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你这个‘好朋友’?”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和知铮读的是同一所国际学校,那时候天天一起上下学。”林威廉仿佛完全没察觉他话中带的尖刺,大大咧咧地笑着解释道。
贺纾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国际学校的学费显然并不便宜,而贫寒到要靠打工救母的陆知铮,当年竟然读的是这种学校?
“那后来怎么就分开了?”贺纾安试探着问,心中阴暗地猜想,说不定又是一个像谭觉新那样嫌贫爱富、在陆家落魄时落井下石的拙劣戏码。
“三年级刚开始的时候知铮突然转学了。”林威廉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刚才还在问他,是不是跟着叔叔一起回英国定居了。”
贺纾安记得陆知铮对父亲的话题颇为避讳,想来是父子间有怨怼。他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猜想着或许陆知铮的白人爸爸也像他爸那样,脾气恶劣:“你还见过他父亲?”
“见过很多次。陆叔叔人非常好,温文尔雅。”林威廉语气轻快,“当年暑假要结束的时候,他还带我们俩一起去游乐园玩呢,那时候——”
“够了!”
陆知铮突然大声打断了林威廉的话,无数童年的回忆在他眼前闪过,那个温和有礼,曾是他心中骄傲的父亲,和母亲顶着肿得如核桃的眼睛,告诉他父亲走了的情形交织在一起。
他还记得那时他揉着眼睛,只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可母亲却说,或许父亲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为什么?年幼的陆知铮搞不明白。明明昨天,父亲才陪他和班上最要好的林威廉一起去了游乐园玩,三人开开心心一道看了漂亮的烟花会,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然而……
“那些事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林威廉被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知铮。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
陆知铮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带出一阵钻心的疼,却抵不过心底那股荒凉。明明他曾经那样仰慕、依赖父亲,可在父亲眼里,他、母亲、还有妹妹,又算什么?
陆知铮固执地想,这所有的一切,说到底,都源自他父母差距过大的婚姻。
在他更早远的记忆中,他的父母曾有过一段十分恩爱的时光,只是好景不长,父母间的种种差异,从文化、见识、再到学历,都注定了最后的分道扬镳。
陆知铮的身躯微微颤抖,他已经没有了父亲,这一次,绝对、绝对不能再眼睁睁失去他的母亲,他一定要……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覆了上来。
贺纾安强行掰开陆知铮自虐般的拳头,将那只全是冷汗的手裹进掌心,看了林威廉一眼:“既然都已是陈年旧事,林先生就不必再提了。”
贺纾安低头看到陆知铮眼中的痛色,心头揪了一下,温柔安抚道:“知铮你向来喜欢活在当下,不喜欢回头看,我说得对吧?”
林威廉在尴尬的气氛中干笑了两声,试图寻找新的话题:“知铮,那你现在在哪里高就?你那么聪明,发展一定很不错吧。”他看陆知铮一身光鲜亮丽的行头,怎么看都混得不会差。
陆知铮被他这么一问,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贺纾安先一步笑着开口:“他在我集团上班,是我的得力干将。”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和贺总关系那么好。”林威廉好奇问,“那你负责哪方面的业务,研发、战略、还是别的?”
贺纾安正打算再次替他解围,陆知铮却缓缓摇头。他抬头正对着林威廉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坦诚:
“都不是。我只是贺总的……保镖。”
“保镖?”林威廉愣住了,一时间甚至怀疑陆知铮在和他开玩笑。
“别听他瞎说。”贺纾安揽住陆知铮的肩膀,笑意盈盈,“他可是我专门请来,负责帮我保管集团核心机密的安全专家。林先生,我们一会儿还有个会议,失陪了。”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拉着陆知铮,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展大厅。
两人坐进了停车场那辆帕拉梅拉里,贺纾安靠在椅背上,侧头盯着陆知铮那张仍显苍白的脸:“你是不是该跟我说说,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国际学校、温文尔雅的父亲……这些词,听起来怎么也不像一个为生计所迫的教练该有的背景。
陆知铮低着头,声音有些支离破碎:“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保镖而已,不需要贺总亲自查户口吧。”
“什么保镖。”贺纾安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力,拽着陆知铮的领带朝怀里一拉,陆知铮猝不及防地贴了上去,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
“我都说了,你是我最重要的‘安全专家’。”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因慌乱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诱哄:“既然你负责我的安全,我当然要好好看看你的过去。陆知铮,你听明白了吗?”
陆知铮的眼中隐约有水光闪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轻声开口:“我曾经以为,我有全世界最好的父亲。可事实证明,那只是我一厢情愿。”
第19章
陆知铮望着车窗外晴朗的天空, 缓缓地说:
“我父亲是当年某大集团外派驻华的高管,但我的母亲……只是公司楼下小卖部的收银员。”
他顿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 仿佛做好了贺纾安对这段跨度过大的婚姻冷嘲热讽的准备。
然而, 贺纾安只道:“那你母亲当年一定很美。”
陆知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苦笑了一声:“当年,我爸当然是喜欢我母亲的美丽。可再美的人看久了也会觉得麻木,更何况我妈只有初中学历,是为了逃离重男轻女的农村,才一个人偷跑来A市打工。她的英语不好, 也不懂什么艺术, 两人一开始还有激情,可很快发现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去。”
“这一切原本应该很明显,可我小时候却完全没有察觉这些……”陆知铮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虽然我爸的工作一直很忙,甚至夜不归宿,想来我妈或许早已伤透了心,可我小时候居然只觉得他很有本事。
在暑假临近结束的一个周末, 我爸一反常态没有在公司加班, 反而主动提出要带我和林威廉一起去新开的游乐园玩。那天我们玩得非常开心,他陪着我们坐过山车、摩天轮,甚至还给在纪念品商店里给我买了一个我想要了很久的、特别贵的飞机模型。”
陆知铮闭上眼,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可我做梦也没想到, 那竟然是我与我爸相处的最后一天。第二天一早, 我是被哭红眼的母亲喊醒的。我这才知道,我的那个‘好爸爸’连夜走了, 带走了家里的存款,抛下了我,我妈,还有当时只有两岁的妹妹。
……他就那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我的世界里出现过。”
贺纾安沉默了片刻,突然一转钥匙,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他没有切换跑车模式,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响。
陆知铮晃了一下,匆忙扯过安全带扣好,从回忆中猛地回过神来:“贺总,我们不继续参加展会了吗?”
“不差那这一会儿。”贺纾安紧握方向盘,双目直视前方,“我带你去个地方。”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处私人拳击馆的门前。
拳馆内的装修带着一股硬朗的工业风,贺纾安带着陆知铮走进去,轻车熟路租了一套崭新的护具递给陆知铮:“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这里打上几场,放空大脑流点汗,整个人会舒服很多。”
陆知铮的呼吸滞了一下,贺纾安这是什么意思,专门带他来拳馆散心?可他在对方心里,明明不是无足轻重吗,贺纾安为何要这么对他,也只是玩玩?
两人换好了拳击服,陆知铮藏着心事,站在沙袋前,每一次挥拳都出得中规中矩,显然是有些放不开。贺纾安见状,一跃上了旁边的拳台,朝他招了招手,嘴角带着一抹挑衅般的坏笑:
“你这样打多没意思,不如我们对练。拿出你刚才在洗手间里吼人的那股子劲儿来。”
贺纾安说是对练,其实每次动作都极有分寸,想要通过这种带有对抗性质的训练,让陆知铮把心底压抑的负面情绪发泄出来。
然而,陆知铮脑海里全是当年在游乐园里的记忆,眼看贺纾安一记左勾拳挥过来,一个失神间,他的身体本能反应先于了大脑——
一个轻盈的闪避后,陆知铮极老练地侧身、抬腿,一个干脆利落的抱腿摔,直接将贺纾安掀翻在地,双手死死锁住对方的肩膀。
“咚”一声闷响。
贺纾安的后背砸在软垫上,仰面就见到陆知铮那双无比凌厉,甚至透着几分狠劲的灰眸,心跳倏而露了一拍。
他突然意识到,陆知铮并非一只任人宰割的温顺绵羊,他只是平时习惯了自我压抑,将灵魂深处的锋芒悉数隐藏了起来。
一滴汗顺着陆知铮的额角滚下,滴到贺纾安的脸上,仿佛在他的心中亦荡开一圈涟漪。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知铮猛然回过身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慌忙松手起身,语无伦次地道歉道:“对不起!贺总,我刚才走神了,不是故意的!没伤到您吧?”
出乎意料,贺纾安完全没有生气,他回味着陆知铮刚才那一刻,在隐忍的外表下透出的野性,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毫不起眼的荒野里突然挖到了价值连城的宝藏,兴奋与快乐冲散了先前在场馆内的焦虑。
贺纾安伸出手,拉了陆知铮一把:“别道歉了。躺下。”
陆知铮愣了愣,听他轻松的语气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依言照做,两人就这么并肩仰躺在拳击台上,
“这么看来,我们两个还真是同病相怜。”贺纾安看着天花板上晃眼的白炽灯,语气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坦诚,“都被自己的父亲背叛。”
陆知铮的眼睛微微睁大,出神地看着贺纾安那张俊美到有些不真实的侧脸。
他本以为他和贺纾安是两个世界的人,中间隔着金钱与地位的高墙,可贺纾安此刻却亲口说他们“同病相怜”。就像是那原本坚不可摧的阶级围墙,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
陆知铮脑中一团乱麻,那物伤其类的共鸣,让他产生了两人确实可以互相安慰的心念,轻轻应了一声:“……嗯。”
贺纾安突然直起身,单手撑在陆知铮耳侧,欺身压了上去。他直视着陆知铮的灰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