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好好父亲的形象。

    可贺广源却不同。就在刚刚的病房里,他已经见识过贺广源用刻薄的语言,侮辱贺纾安自尊的情态。甚至,这一切还是当着他这个外人的面。

    陆知铮甚至不敢想象,当年那个亲眼目睹父亲背叛的小贺纾安,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贺家活到了今天。

    他看着眼帘低垂的贺纾安,心中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爱怜,挪了挪身体,将贺纾安紧握成拳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都过去了,纾安。之后……如果你愿意,我陪你一起去看阿姨,好吗?”

    贺纾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好。”

    他撑着沙发站了起来,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已恢复了平日的镇定,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衬衫领口,低头看向陆知铮:“你在这儿坐着歇会儿,我去跟这家疗养院的负责人谈点事,一会就回来。”

    陆知铮朝他温和地笑了笑:“好,你去吧。”

    目送贺纾安高挺的背影消失在外头走廊的拐角,陆知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和贺纾安十指紧扣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贺纾安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刚刚却如一个孩子般,流着泪说他有多渴望一个不会抛弃他的爱人、一个真正的家。

    其实陆知铮又何尝不想要这么一个“家”?然而沛先生给他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他必须要按时拿到贺纾安保险柜里的那份文件,才能换来母亲的健康。然而完成任务的代价,却是要他亲手击碎贺纾安本就所剩无几的安全感。

    一旦三天后真相大白,贺纾安会发现这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要陪他的男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贺纾安本就有严重的焦虑症,承受不了太大的压力,如果发现了这个骗局,又会如何?

    陆知铮心神不宁地回到会客厅,慢慢踱着步子,但心中的焦虑却不断增长,他只得观察这处套间里的摆设分散注意力。

    窗边的花架上一盆四季兰开得正盛,边上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相框。陆知铮的目光掠过,只见大相框里是贺家多年前的全家福。

    一头黑发的贺广源坐在正中央,眼神里满是掌权者的威严锐利,几乎一点也没有刚才病房里看到的老人的影子。他左边是神色严肃的贺修岑,右边则是略仰着头的少年贺纾安。

    陆知铮看着照片里那个虽然青涩,却满脸骄傲的少年,心头发软。可不等他好好看看贺纾安少年时的模样,视线就被全家福旁边的小相框吸引了过去。

    这张相片的拍摄时间明显要近上许多。看背景,分明就是这处疗养院朝海那头的露台上。相片里,坐在轮椅上的贺广源已有了明显的老态,而在他身侧站了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年轻人。

    陆知铮不由自主地凑近了,死死地盯着照片里的青年:“这……”

    这也太像了。

    哪怕照片里的青年没戴墨镜,但尖瘦的脸型、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微微下弯、透着阴蛰的桃花眼……

    和他认识的那个沛先生,简直一模一样。

    第30章

    这世上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如果不能, 那么沛先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一种如此亲近的姿态站在贺广源身旁?

    陆知铮忽想起了那天新闻里贺氏私生子的全名,贺明沛。

    明沛。沛。

    陆知铮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头顶, 激得他全身的鸡皮疙瘩成片地冒了出来。

    这一刻,所有先前困扰他的疑问,在这一刻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怪不得沛先生墨镜后的那双眼睛,会和贺广源如此酷似;怪不得沛先生轻而易举地知道了贺纾安和他表白的事。

    他一直以来接触的沛先生,原来就是贺家的私生子,贺纾安痛恨的仇人。

    陆知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猛地冲出了套间, 一路狂奔,进了走廊旁的公用洗手间,俯身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食道一阵痉挛,可除了让他难受的酸水,陆知铮什么也吐不出来。他从前只当沛先生是手握贺氏不少秘闻的业内人士,却从没想过,原来对方根本就是贺氏的一员,血脉相连的那种。

    想到贺纾安随时可能回来, 陆知铮扶着墙站了起来。他走到洗手池前, 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试图以此让自己清醒过来:

    如果沛先生真的就是贺明沛, 那对方大费周章地让他去偷那份贺氏集团药物不达标的证据, 对他这个私生子而言, 到底能有什么好处?

    难道是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贺广源没打算把集团的继承给他, 因为得不到,他就打算彻底毁掉?

    万千思绪在陆知铮脑中萦绕,缠成了一团死结,他一时根本理不清思绪。但有一件事却是无比清晰的——他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替人奔命了,回A市后必须要好好调查一番沛先生的底细。

    陆知铮擦干脸出去,远远看见两个身形魁梧的黑西装保镖已经守在了病房紧闭的门口,其中一人伸手拦住了他:“董事长正在和贺总谈公务,请您在外面等候。”

    陆知铮有点担心这对父子再吵起来,却也无法,只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原本安静的套房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紧接着砰一声响,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贺纾安沉着脸走了出来,见到旁边的陆知铮,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腕:“我们走。”

    陆知铮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等会儿回去了和你解释。”

    没等两人走下楼梯,刚才两个高大魁梧的保镖突然追了上来,一前一后拦住了两人的去路,朝贺纾安道:“贺少,董事长吩咐了,在您彻底想清楚之前,暂时不能离开这里。还请您跟我们回去。”

    保镖说话的姿态虽恭敬,可内容却颇为强硬,贺纾安皱了眉头:“我说了,那种荒谬的提议我这辈子都不会同意。让开。”他拽着陆知铮侧过身,强行要往前闯去。

    “贺少,这都是董事长的意思,得罪了。”

    保镖说着,抬手就朝贺纾安的肩膀擒去。贺纾安的焦虑症才被药物压下去没多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陆知铮见到贺广源对贺纾安如此不客气,甚至是当着他的面毫不留情地扣人,眼神倏而一冷。

    他不明白一个父亲,怎么能够以这样冷酷无情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儿子,简直比对待饲养的宠物还要不如。或许他不需要明白,陆知铮想,他知道自己看不惯,那就够了。

    他侧身迎着保镖的攻势一个大跨步,以一种极刁钻的弧度瞬间贴近了对方的身体。下一秒,陆知铮的重心猛地下沉,单手卡住对方的关节,另一手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那保镖的膝弯。

    “什么!”

    那高大的保镖才觉不对,陆知铮已旋身借力,手下一掀,一记完美如教科书的抱腿摔,直接将那近两百斤的壮汉猛地掀倒在地!

    大理石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重响,那保镖被压制在地,几次三番竟都没能站起身来。

    陆知铮活动了一下手腕,环顾在场的两位保镖,冷冷开口道:“真有什么要紧的话,就让你们的董事长自己出来说。像二位刚才那样,擅自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可是犯法的。”

    一旁的贺纾安目睹了全程,眼睛微微睁大。在他的印象里,陆知铮总是温吞、顺从的,甚至带着几分让人想欺负的居家气息。

    可就在刚才的那一刻,陆知铮眼神如刀,干脆利落的出手中更是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狠劲。

    贺纾安虽早知道陆知铮练过散打,有些真功夫在身上,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这个人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为他出手,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

    他只觉得此时此刻的陆知铮,散发着一股无可比拟的迷人,让他的一颗心疯狂跃动。

    坠入爱河的感觉,大约也不过如此了。

    远处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看到楼道里的监控,疗养院内的保安们立刻赶了过来。

    那两个保镖原本就只是奉命拦人,没想着把事情闹大,此刻又见陆知铮是个硬骨头,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聚众斗殴,只得咬了咬牙,自找台阶说了句“那就不打扰贺少”,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贺纾安和赶来的一众保安解释了情况,待众人散去,陆知铮从口袋里拿出了纸巾,轻柔地替贺纾安擦拭了额角的冷汗:“你没事吧,刚才他们有没有弄痛你?”

    贺纾安任由他擦着,一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知铮,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认识了对方一般。他心想,自己大约真是找对人了。

    陆知铮被他这么盯着,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我在想,”贺纾安舒眉笑道,“你刚才的样子好帅。”

    陆知铮停在脸颊上的指尖一顿,先前的那股冷峻荡然无存,有些羞涩地抿了抿嘴唇,转眼又变回了从前温吞老实的模样:“我们去宾馆吗?”

    贺纾安摇摇头,经过了刚才一场闹剧,他根本没有了再在这里多待一刻的心思,建议道:“你之前不是说想早点回去看你妈妈吗?不如我们直接飞回A市吧。”

    陆知铮听到能早点回去,多点做任务的时间,当即说:“好,都听你的。”

    贺纾安牵过他的手,暗暗决定,要将陆知铮介绍给他真正的家人。

    两人直接定了最近的航班,商务舱的灯光调得很暗,窗外是无边的夜空。

    陆知铮侧头看着贺纾安,还是忍不住问:“……刚才在病房里,你和叔叔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突然要让保镖扣下你?”

    贺纾安按了按太阳穴:“他想安排私生子贺明沛进集团,担任供应链副总裁。”

    陆知铮轻声问:“因为你不同意,所以才和叔叔吵起来了吗?”

    “我怎么可能同意。”贺纾安说,“你是不知道,贺明沛开了一家药物流通公司,背地里做了不少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交易。要是真把集团的供应链交到他手里,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叹了口气:“我虽然对他有私怨,但反对他出任高管,也是出于整个集团的利益。何况贺氏不同于一般企业,生产的药物关乎无数人的健康。”

    坐在旁边的陆知铮面上勉强维持着平静,可放在毛毯下的手早已一片冰凉。

    他知道沛先生就是开药物流通公司的,现在一切都对上了:“那你爸知道了这些,他也不管吗?”

    “贺明沛的那个公司,全是找人代持的股份,从账面上看和他没有半点法律关系。我虽然从多方比对得出了结论,但手里却也没有能一击毙命的充足证据。而且……我爸那个人,也未必在意这些。说不定还觉得他那个儿子特有本事。”

    贺纾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握住了陆知铮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紧扣:“算了,我们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好吗?”

    陆知铮看着他眼里的倦意,点头答应了,只在心里暗下了决定,不能再整天做沛先生的提线木偶,一定要好好查一查对方的底细。

    一整日的奔波加上焦虑症发作的巨大消耗,贺纾安很快沉沉睡了过去。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似乎还与童年的噩梦做着斗争,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握住陆知铮的力道。

    陆知铮借着机舱里昏暗的光线,静静看着贺纾安带着疲惫的睡颜。

    贺纾安,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一直在为你最恨的贺明沛办事,到时候……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像此刻这样,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飞机降落在了A市机场,贺纾安在出口处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康乃馨,转头看向陆知铮,眼里闪动着明快的光芒:“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白色的帕拉梅拉一路在空旷的高架上疾驰,引擎的轰鸣声在夜里愈发清晰,莫约半个多小时后,轿车缓缓停在了郊区一处依山而设的墓园前。

    陆知铮猜到了这里就是贺纾安母亲的安息之所,两人拾级而上,贺纾安停在了一处单人墓碑的跟前,月光静静洒在碑上的遗照上,那是一位极明艳的的女人,手上还搭着一把大提琴。

    贺纾安弯下腰,将那束白色的康乃馨轻轻放在母亲的碑前,拿纸巾轻轻擦去了碑上的灰尘:“妈,我来看你了。”

    他侧过身,自然、又无比郑重地牵过了陆知铮的手:“这次,我还带了我的男友一起过来。”

    陆知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之前在海南的疗养院里,贺纾安面对父亲,只称他为“朋友”,他才品尝了一回隐秘的酸涩,不料转眼间,贺纾安却在其母亲的碑前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他的男友身份。

    陆知铮强压下心中的负罪感,对着碑上的照片开口道:“阿姨好,我是陆知铮。”

    贺纾安缓缓追忆道:“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是市乐团的首席大提琴。她真的非常有才华,不仅琴拉得好,还懂作曲,许多乐团里公开演出的新曲目,都是由她改编而成。”

    陆知铮看着他有些落寞的侧脸,柔声道:“纾安,你也是。你继承了阿姨的音乐才华,年纪轻轻,就那么优秀。”

    听到这句话,贺纾安的神色动了动:“……谢谢。但我比我妈差远了。”

    他忽想起了什么,微微皱眉:“今天我爸突然提起我拉大提琴的事,倒是我没想到的。我成年分家住后,只在自己一人的时候拉大提琴,集团里的人应该不知道才对,也不知道我爸今天搭错了哪根筋。”

    陆知铮的身体有些发僵,贺广源会知道这件事,是谁泄的密?就是他,陆知铮。

    就在不久之前,他为了应付沛先生对贺纾安近况的逼问,提了贺纾安在书房里拉大提琴的事。当时他只以为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却没想到,沛先生转头就把这个消息递给了贺广源。

    陆知铮垂下眼睑,如果不是他多嘴跟沛先生说了这些,贺广源今天说不定根本不会如此愤怒、拿大提琴和贺夫人的事发火,贺纾安也就不至于遭受那样不堪的羞辱,更不会经历后续的伤心落寞。

    强烈的自我厌恶让陆知铮一时甚至不敢看贺纾安的脸,他低着头,默默朝后退了一步。仿佛给贺纾安留出空间,单独缅怀一会母亲。

    两人离开墓园时,时间已接近午夜。

    贺纾安看到陆知铮的脸色有些差,以为他是累了:“今天折腾了一整天,我送你回家休息吧,这几天你多陪陪阿姨。”

    “纾安。”陆知铮低低地叫了他的名字。

    贺纾安转过头来看着他。陆知铮的心颤了一下,他知道至少此时此刻,贺纾安或许真的喜欢他,可他……

    他太需要沛先生手里的稀有药,去救母亲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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