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贺纾安毫不留情的质疑,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了陆知铮的心头,脱口道:“那里面是你的秘密,我怎么可能把这种东西给他!”
他颤抖着手,一把打开了手里的文件袋,将里头的东西哗啦啦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贺纾安的眼睛微微睁大,散落在桌上的并非他的病历,而是一摊雪白的打印纸。
他快步走进暗室,打开了保险柜,只见那些盖着医院公章的病历,确实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处。
至少在这一点上,陆知铮没有骗他,对方似乎真的不打算把东西交给别人。
可即便如此,欺骗的事实也依旧存在。
贺纾安缓缓转过头来,眼里的疯狂隐去,取而代之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所以,你手机里的那个沛先生,到底是谁?”
陆知铮看着他那双阴沉的桃花眼,脑海中闪过了贺明沛那对与之相似的眼睛。他害怕面对贺纾安得知沛先生就是贺广源私生子的暴怒,心中尚存着一丝侥幸:
“我……不知道。”陆知铮掐着手心说谎,“他很神秘,每次来找我也总是戴着墨镜,我其实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贺纾安深深地看着他,这注视持续了太久,久到陆知铮觉得自己都快要窒息,贺纾安忽然收回了视线。他最后扫了一眼柜子里可爱的翠鸟挂件,将保险柜重新关上:
“你不知道他是谁?那也没关系。”
贺纾安转过身来,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玩味而冷酷的笑容:“既然他约你下午四点见面,你就拿着这袋白纸,去约定的地方引他露面。我倒要看看,这个‘沛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这么大的本事,给你送来全世界都难寻的稀有药。”
一个小时后,黑色的揽胜在城郊废码头数百米开外的树林边上,缓缓停车。
陆知铮打开车门,抱着那个装满白纸的文件袋,走了出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领口的位置,那里正安着贺纾安才让秘书送来的微型摄像头。
车厢内,贺纾安面无表情地打开膝头上的笔记本电脑,摄像头实时拍摄的画面清晰地在屏幕上显现了出来。
随着陆知铮的走动,画面不住晃动,最后在一个锈迹斑斑的巨大集装箱前稳定了下来。只见一个戴着宽墨镜的男人斜靠在一辆宾利上,想来就是那个“沛先生”,几个身材魁梧的保镖负手守在他的身侧。
陆知铮向对方递出了手里的文件袋:“你要的东西。”
沛先生才要伸手去接,陆知铮的手臂猛地一转,直接将手里的文件袋狠狠砸了过去。
一旁的保镖眼疾手快,长臂一捞,在沛先生面前一寸的位置稳稳地接住了飞来的文件袋。
“来得挺准时嘛,陆先生,”沛先生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墨镜,从保镖手里接过了文件袋,端详了片刻,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合作愉快。”
远处的车厢里,贺纾安盯着电脑屏幕,只见“沛先生”在墨镜后的脸,一点点呈现在了镜头里,不是贺明沛又会是谁?
看着这张化成灰他都认得的脸,贺纾安一只拳头重重捶在了真皮座椅上。
陆知铮之所以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巧合,一切都是贺明沛精心策划!
从两人在健身中心的相遇开始,一切就全特么是谎话!所谓老实本分、真心喜欢他的陆教练根本不存在,有的只是一个联合他仇人骗他的骗子!
贺纾安的眼里猩红一片,忽然一阵胸闷心悸,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立刻从口袋里拿了药仰头服下,一双眼睛却仍死死盯着屏幕。
空地中央,陆知铮没理会贺明沛自得的神色,只哑声道:“东西我已经给你了,现在你满意了吧。我妈要的药呢?”
贺明沛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缓步走到陆知铮的跟前:“放心。只要等到贺纾安彻底丧失贺氏继承权,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那天,你母亲要的稀有药,要多少有多少。”
听着贺明沛用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戏谑的语气提起自己母亲的救命药,陆知铮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紧握成拳。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窥见了对方作为黑心商人的真面目,也猜到了贺明沛或许会在拿到文件后反悔,或是拿假药糊弄他。
可直到此刻,陆知铮才明白,眼前的男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恶劣。
哪有什么“一手交文件袋,一手交药”,贺明沛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他救母心切的心理,像耍一条狗一样戏耍他!
“你做梦。”
陆知铮的眼里骤然闪过一丝狠厉,整个人如一头猎豹般猛扑了过去,擒着贺明沛的脖子一个旋身,在周围一众保镖反应过来前,死死锁住了贺明沛的喉咙!
“呃,你、你要干什么!”贺明沛的脸色瞬间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挣扎着想要挣开陆知铮的锁喉,手里的文件袋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板!”
“放开他!”
后方的保镖脸色大变,哗啦啦一下全抄起了腰间的家伙,要朝陆知铮扑去。
“都别动!”陆知铮低吼了一声,死死卡着贺明沛的喉咙。
他一双清秀的丹凤眼里染上了疯狂,环视四周,似一个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般,大声道:
“谁敢上前一步,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保镖们投鼠忌器,一时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呼吸受阻下的贺明沛,脸很快涨成了猪肝色,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一声咒骂:“陆知铮……你跟着贺纾安那个精神病在一起,也染上了他的疯病是不是?!放手!”
听着那声刺耳的“疯子”,陆知铮眼底的戾气更重:“我染了疯病,那又怎么样?我告诉你,你说的什么狗屁进口药,我不要了!”
他说着偏过头,朝边上一个保镖命令道:“你,把地上那个文件袋打开,给你的雇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弯下腰,将文件袋的封口解开,取出了里面的“文件”,可那上面哪有什么字?
大风一吹,雪白的A4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保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老板,这里头……全是白纸?”
“白纸?”贺明沛瞪大了眼睛,“陆知铮你耍我?!”
“我耍的就是你。”陆知铮冷笑了一声,“贺明沛,你这种阴沟里的烂人,永远也别想毁掉贺纾安!你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揽胜车内,盯着实时影像的贺纾安骤然僵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陆知铮那双决绝的灰眼睛,一颗心剧烈地颤动起来。陆知铮这是……冒着与贺明沛同归于尽的风险,在保护他?
可……陆知铮和贺明沛,不该是一伙的吗?他们不该狼狈为奸、各取所需,都看不起他吗?
屏幕里,被卡住喉咙的贺明沛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后,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冷笑:
“药不要了?陆知铮,你确定吗?”
他说着,朝一旁的保镖使了个眼色,那保镖立刻会意,打开公文包,取出了里面贴着英文标签的深色药瓶。
那分明就是陆梅急需的救命药。
见到药瓶的一刹那,陆知铮呆了一下,又想起了身形孱弱,在病床上虚弱咯血的母亲。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让贺明沛抓住了机会,他眼里精光毕露,抓住时机猛地弓起手肘,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肘直接顶在了陆知铮的胸口:“去死吧你!”
剧痛猝然袭来,陆知铮闷哼了一声,手上力道一松,整个人狼狈地往后退了两步。
“老板!”周围的保镖见状,立刻将贺明沛牢牢护在了身后,而剩下的几个大汉,则抡着拳头,不由分说地朝站立不稳的陆知铮猛扑了过去。
陆知铮本就还在病中,刚才锁喉沛先生的那一下就已经消耗了他不少体力,更别提眼下应付几位保镖的围攻,本就肿胀的左手使不出太多力气,只得仓皇抬起右臂勉强应付,不一会的工夫,身上便已挨了好几下沉重的拳脚。
一旁的贺明沛理了理衣衫,看着在围殴中节节败退的陆知铮,心中一阵畅快。他从保镖手里拿过了那个药瓶,当着陆知铮的面,打开瓶盖,从里面取出了一颗明黄色的药丸。
贺明沛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小小的药丸,对着陆知铮晃了晃,冷笑道:
“陆知铮,你不会真的以为,这种国外都供不应求的稀有药,我真的会为了你这种小角色,去大费周章地弄到手吧?”
听到这句话,正在勉力格挡的陆知铮浑身猛地一僵,结结实实地挨了保镖一记闷拳。
“实话告诉你吧,这药瓶是假的,标签是假的。这里面装的,不过是药店里两块钱一瓶,最普通不过的维生素!”
贺明沛猛地将手里的药丸狠狠砸在了陆知铮的脸上,药丸弹落在地,滚进了泥土里。他睨着狼狈的陆知铮,无情嘲弄道:
“你为了几粒根本不值钱的维生素,背叛了信任你,甚至连保险柜密码都愿意告诉你的贺纾安,连谁真心对你都分不清。陆知铮,你真可怜,也真是,蠢得无药可救啊!”
贺明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陆知铮头晕眼花,一个保镖瞅准机会,一记横扫将他绊倒,没等陆知铮翻身直起腰,另两个大汉便一拥而上,死死将他按倒在了坚硬的泥地上。
粗粝的沙石剐蹭着陆知铮的侧脸,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虽被压制,但几人尚没有反剪住他的双手,如果拼命一搏,他尚有逃出包围的机会。可是……陆知铮却没有了抵抗的心力。
“刚才你的能耐呢!”
“底层的你泥腿子,给脸不要脸!”
保镖的拳脚夹杂着粗鲁的咒骂,铺天盖地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好痛。
陆知铮的身体感受到了剧烈的痛疼,可心却像是死了一样,只有麻木。
或许,这就是他应得的。
他怎么能这么蠢?
他连谁是真心对他都分不清楚,给仇人卖命,又背叛了真正对他好的贺纾安。或许他活该被揍,这就是对他愚蠢的惩罚。
就在陆知铮彻底放弃挣扎、万念俱灰地闭上眼睛等待更沉重的暴行时,一阵狂暴的引擎声,突然在远处响起。
几个正在施暴的保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见地平线的尽头,一辆高大的黑色越野车正急速朝这头驶来,掀起滚滚飞扬的黄沙尘土,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猛踩油门,狂冲而来!
这群保镖说到底也只是贺明沛花钱雇来撑场面的,谁也没打算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眼看着那辆揽胜不要命似的撞过来,当即松开了按着陆知铮的手,连滚带爬四散逃命。
开车的贺纾安猛踩油门,几乎就是朝着刚才打陆知铮打得最凶的那个保镖直撞过去的,被车追赶的保镖发出惊恐的大叫,然而就在车头快要碰到那人扬起的衣角时,贺纾安眼里凶光一闪,脚下刹车一踩,将方向盘猛地朝一侧打死!
“吱呀——!!”
车身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贺纾安双手死死扣住方向盘,越野车在空地上甩出一个极限的漂移。
高大的车身就像是一面高耸的墙,生生隔开了几个保镖和地上满身伤的陆知铮!
车子刚一停下,贺纾安猛地解开安全带,屈膝探过身去,一把打开了朝着陆知铮那头的副驾车门。
“陆知铮!谁准你躺在地上挨打的,给我上车!”
第40章
贺纾安那熟悉的吼声, 如一道惊雷,擦亮了陆知铮本已如死灰的心。
经历了那样的背叛,贺纾安非但没抛弃他, 还不管不顾开着车冲进来救他。
陆知铮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瞬间,似乎又找回了无穷的力量。
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颓然,一手撑着地一跃而起,忍着浑身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冲上越野车。
陆知铮关上车门的刹那,贺纾安就已经一脚猛踩下了油门:“坐稳了。”
越野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庞大的车身在原地猛地一个掉头, 将贺明沛一干人远远甩在了身后,一骑绝尘朝市区开去。
陆知铮浑身是伤,狼狈地缩在副驾驶座上。他还发着低热,再加上刚才结结实实挨的那顿拳脚,陆知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痛。
而身旁的贺纾安,正一言不发地把车开得飞快。
窗外的景物化为残影,飞速向后退去。贺纾安才吃下去不久的抗焦虑症药物还没有完全生效,他紧紧绷着神经, 身子坐得笔直,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难以遏制地微微颤抖。
过往那些曾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化作一根根的针,深深扎进他的大脑。
贺纾安盯着前方路况, 脑中忽然浮现出了在B市出差的那次, 发小白彰英在微信里半开玩笑、半是担忧的话:“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接下来就是狮子大开口。你对他,是不是太上头了?”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那时看着在晨曦下低头认真读文献的陆知铮, 答得信誓旦旦、满心骄傲:“你不懂,知铮他跟那些人不一样。”
不一样?确实是。
白彰英嘴里的那些人接近他,充其量不过是捞钱,可陆知铮却是要帮着他的仇人偷他的东西!
贺纾安蹙紧了眉头,突然想到,这段当时在他看来甜得不行的感情里,他每天黏着陆知铮一次一次说着撒娇的情况,可陆知铮似乎从没有主动对他表白。
那时他沉溺在自以为是的温柔乡里,总觉得陆知铮只是腼腆老实,不擅长用言语表达爱意罢了。可现在看来,陆知铮那哪里是什么腼腆?
那些令人心动的欲拒迎还,那些深夜里温柔顺从,都只是为了不暴露卧底身份而编造的谎言!
“陆知铮。”贺纾安紧咬着牙关,“我还以为,你是什么不谙世事的老实人,原来你精明得很啊!为了贺明沛交代的任务,你连尊严和底线都不要,不惜献身给我。我是不是还该夸你一句尽忠职守?”
陆知铮低着头,只觉得无地自容。
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分不清好歹,是他亲手把贺纾安的真心践踏成了碎渣。贺纾安现在对他发怒、质问,也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红肿着眼睛哑声道:“对不起,纾安。真的对不起。”
就在这时,车载蓝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贺纾安斜睨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顺势将车停在了路边,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激动的男声:“贺总,成了!您之前交代的那款针对耐药性肺结核的药,我们动用了欧洲的人脉,终于给弄到手了!现在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