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明月别枝惊鹊

    顾负忱给顾泥喂了退烧药, 又湿了条热毛巾擦拭顾泥的脸。

    顾泥烧糊涂了,滚烫的泪珠一颗颗从眼尾滑落。

    说不清什么原因。

    顾负忱读不懂顾泥的眼泪,顾泥自己也不知道。

    “顾泥, 你哭什么?”顾负忱垂眸看着顾泥再次被泪水浸湿的透白脸颊,仿佛一根稻草没入胸膛, 缠着心口紧紧绞编起来, 陡然被抽走半口气。

    顾泥颦着眉心, 濡湿的卷翘睫毛, 在床头淡黄色小灯照耀下,显得鸦黑柔亮。

    “好多螃蟹在爬,”顾泥脸蛋烧出稠红的秾艳, 委屈地蹭着雪白的软枕,“我害怕。”

    顾负忱拭去顾泥又落下的热泪, 薄唇微启, “这里没有螃蟹。”

    顾泥眼睛宛若沉净的黑水珠, 透着无暇天真, 轻轻若稚子娇语,“它们没来我这儿,都去咬陆乘骐了。”

    顾负忱指腹被顾泥泪水濡湿得黏腻。

    顾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妈妈让他去拿面霜, 他跑到楼上去拿, 撞上爸爸晾晒的油画。

    面霜摔了一地,油画也被弄脏。

    他犯了错,所以爸爸妈妈才不接电话。

    犯错就会被惩罚。

    但是他没有摔碎面霜,更没有弄脏油画。

    可他却真的不是顾家孩子, 所以没有资格开口。

    那他就不说了。

    他就不说了。

    顾泥又做了个梦,他梦见爸爸妈妈给他和顾负忱一人分了一半橘子, 顾负忱又掰开他手中的一半分给了他。

    于是一颗小橘子,他吃到了一大半。

    吃了橘子就不能吃螃蟹了,会中毒。

    他不吃螃蟹就好了。

    “顾负忱,”睡梦中的顾泥紧紧抓着顾负忱的手,仿佛孤零零倔强生长的小藤蔓终于意识到,有株藤蔓跟他同根系、是他的同伴,他们吃同一块土、饮同一泓水,“我要爸爸妈妈救我。”

    顾泥朝顾负忱发出呼唤。

    只有这个人能感受他的感受。

    因为那是他们的爸爸妈妈。

    “我在。”顾负忱摸着顾泥湿软的小脸儿,“顾泥,我和爸爸妈妈都爱你。”

    只有顾负忱知道顾泥想要什么,那是他失之交臂的另一个人生。

    错位的人生中,两个小孩子惶惶无依,摞叠的金币构筑防线,爱才能填满缝隙。

    顾泥唇角小梨涡软软绽开,甜腻的像块蜜糖,流不尽的泪水慢慢在他脸蛋干涸。

    他也是。

    他也爱顾负忱和爸爸妈妈。

    顾泥高热三天才退烧,陆氏董事长职位空缺良久,今天迎来它新的主人。

    陆家大伯坐在顾泥下位,打掉陆骏求助的手,面色不善。

    顾泥穿着剪裁精致的黑色小西装,没有打领带也没有系领结,如此简单的装束,少年人长腿细腰,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面料上的银色水波纹随着太阳光线转动荡漾着,衬得顾泥愈发骄矜贵气。

    “大伯,”顾泥微微抬起细白下颌,冷淡的乌眸垂下,透着疏离的讽刺,“你看到了,现在陆氏最大的控股人是我。”

    陆振山死死盯着顾泥,咬牙切齿道:“陆庭璧竟然把陆氏拱手相让,给了你一个外人。”

    “外人?”顾泥唇边露出嘲谑的弧度,“那作为内人的您,近五年倒闭两个分公司,欠下三亿债务,难不成给您更合适?”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振山冷哼道:“我可没有心情,跟一个小孩子过家家。”

    顾泥掠过陆振山身旁的陆骏,突然笑了下,“没什么,只是想感谢您的儿子,在我和小叔车祸后及时出现在现场,虽然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打120,但是陪伴胜过一切。”

    陆骏脸色发白。

    陆振山沉声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段时间我生病了,小骏在家里照顾我,哪里都没去。”

    顾泥目光泛凉,“所以,陆家体检那次,你就知道小叔患了脑癌。”

    “知道又怎么样?”陆振山混浊的眼球移向顾泥,阴狠道:“我才是陆家大哥,父亲偏爱二婚小的,居然把陆氏交给了陆庭璧,陆氏本来应该是我的。”

    “我投资亏空,陆庭璧拿出钱给我补上这个窟窿又怎么样?”陆振山遏制不住地锤着桌子,“他不愿意!他竟敢不愿意!”

    “他患了脑癌正好可以退休,我会把陆氏做得风风光光。”

    顾泥不避不让,“小叔接手陆氏时,陆氏就是个小公司,是小叔用十多年时间将陆氏翻了几十倍!这是他的!”

    “陆庭璧凭什么把陆氏给你?”陆振山吼道:“把陆氏给我,我一样可以做到今天!”

    顾泥慢慢冷静下来,无视法律的疯子,跟他没什么可说的。

    他都杀人了,难不成还要指望他恪守道德吗?

    “笃笃——”

    两名警官走进来,出示逮捕证。

    “陆振山和陆骏,涉嫌买凶杀人,有预谋有组织犯罪,职务侵占,请跟我们回警局接受调查。”

    陆振山喉咙瞬间被掐住,眼眸寸寸灰白。

    陆骏痛哭流涕抱着陆振山胳膊,“爸,爸,怎么办啊?”

    顾泥听着陆骏变调的哭声逐渐消失,原来只是因为他们要用小叔的财产填补他们亏空的窟窿,所以他们就对小叔下手。

    就这么简单。

    陆庭璧秘书走了进来,“小少爷,您找我?”

    顾泥回神点头,“帮我拟份合同。”

    秘书询问,“关于哪方面的?”

    顾泥道:“股权转让。”

    秘书颔首,“我安排法务部。”

    顾泥在陆氏待到晚上,顾负忱来接的顾泥。

    “小反派是霸道总裁欸。”599无不得意道:“我们反派就是最厉害哒!”

    顾泥坐上车,侧头看着也要上车的顾负忱,又一脚过去,不客气簇眉,“我不喜欢跟人坐一块儿。”

    顾负忱垂眸盯着顾泥踹在大腿上的脚,伸手握住顾泥纤细的脚踝,委身钻了进去。

    顾泥的一条腿被迫搭在顾负忱腿上。

    顾负忱淡淡道:“你愿意踹就踹吧,我无所谓。”

    顾泥颦眉,顾负忱转头过来,“陆乘骐醒了,你要去看他吗?”

    醒了?

    顾泥掠过自己被石膏固定的左手,里面骨头逐渐长合,时不时生出捉摸不定的痒意。

    “不去,”顾泥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大哥会处理后面的事。”

    而且陆乘骐不会想见他。

    跟他永远不想再见顾父顾母一样。

    车窗外晴明的天空无边无际,照映着冷肃的医院。

    “你想见顾泥吗?”吕东琳望着病床上吃饭的陆乘骐,眼底隐隐有泪意,“儿子,妈妈和爸爸知道,在你小时候亏欠了你。”

    “你善良大度,不恨爸爸妈妈,但是也没办法跟爸爸妈妈亲近起来,这不能怪你。”

    陆乘骐喝下咸香的鸡汤,愣愣抬起头。

    “不过爸爸妈妈也有在学习做一对合格的父母。”吕东琳紧紧攥着手里的笔记本,“爸爸妈妈没有给你拖后腿。”

    “我们没有冲顾绪生发脾气,也没有指责顾泥。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修复任何一切你想要修复的关系,什么都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爸爸妈妈给你留下了足够的缓冲空间。”

    陆乘骐瞳眸微微扩大。

    吕东琳把手里的日记本递给陆乘骐,努力冲陆乘骐扬起笑,“你小时候,我们对你不管不顾,你长大了我们就开始决定控制你的人生,这不对。”

    他们心痛陆乘骐遭遇,但是他们遏制住了。

    他们不能替陆乘骐指责顾泥,那是儿子的爱人。

    陆乘骐接过日记本,他已经很久没有写日记了,雪白的纸页边缘泛黄。

    他每年都会在日记本上许愿。

    希望顾泥可以跟他说话。

    第一年、第二年。

    第三年,他被父母送去大伯家,所以那年的愿望变了变。

    希望顾泥不要忘记他。

    陆乘骐拂过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声音发哑,“妈,顾泥不喜欢我。”

    他可以原谅顾泥给他做局,可以不介意顾泥骗他。

    但是…顾泥不喜欢他。

    他从来就不是主导者。

    “陆乘骐,你十八岁不要认识我。”

    陆乘骐怔怔抬头,“他不喜欢我。”

    吕东琳一下子落下泪来。

    天边夕阳层层席卷,吞噬进明媚的光线,天空被吃得暗淡下来。

    顾泥不大高兴地盯着比划手指的顾绪生。

    “小幺儿,这是几?”顾绪生每天都要试试顾泥的眼睛,上班前以及下班后,还有休息在家的时时刻刻。

    顾泥不配合地扭头。

    顾负忱插了块西瓜塞进顾泥嘴里,他倒是配合,“大哥,这是二。”

    顾绪生收手,疼爱地摸了摸顾泥小脑袋,“小幺儿眼睛好了,可以重新开始恋爱了。”

    顾泥对陆乘骐做的事确实太过分了。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弟弟,偏心在所难免,他不愿意顾泥被陆父陆母围攻指责。

    可陆乘骐也是父母含辛茹苦养大的,顾绪生想替顾泥承担后果。

    出乎意料,陆父陆母很平和,他们愿意把这件事交给两个孩子自己解决。

    无论结果是什么。

    陆乘骐对小幺儿很好,陆父陆母也是很好的人,小幺儿现在有个机会,可以清清爽爽地跟陆乘骐重新开始,不参杂任何目的和算计。

    只要小幺儿喜欢陆乘骐。

    “行啊。”顾泥痛快道。

    顾负忱插西瓜的手顿了下,叉子上的西瓜块在水果盘跑远。

    “顾泥,我不许你谈恋爱!”599撕心裂肺道:“我不同意!你听到了吗?顾泥,你个小混蛋,我不同意你谈恋爱!!!”

    顾绪生奇道:“你这么乖?”

    顾泥露出漂亮的小梨涡,气人得厉害,往旁边一指,“我跟顾负忱结婚好了,顾家我还能分一半。”

    顾绪生瞬间头疼,“顾泥!这是开玩笑的事吗?你同意,负忱能同意吗?”

    顾负忱眸色微闪。

    “我管他同不同意。”顾泥不讲理,呵道:“他算什么?他的意见很重要吗?”

    顾绪生压着脾气,“你就是想欺负负忱是不是?肯定他要是愿意,你分了他的钱,真到了结婚现场你预备就跑了,是不是?”

    顾负忱叉住那块跑了的西瓜,放进口中,垂着眼睛咀嚼,不知道跟谁闹别扭一般,“我不跟顾泥结婚。”

    “你听见了?”顾绪生敲了下顾泥脑门,“你快挨揍了。”

    顾泥捂着额头,不乐意地躲开顾绪生的手。

    599突然冷静下来。

    “宿主,你不愿意没用的。”599叹气道:小反派是那听话的人吗?”

    “咱们还是算下日子吧。”599噼里啪啦打开日历,“宿主,你觉得2月33怎么样,笑口常开。”

    顾负忱沉默不语。

    599苦口婆心道:“宿主,跟顾泥结婚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了,不止是你,估计我也要上阵伺候顾泥。咱们只有结婚那天选个好日子了。”

    “宿主,你怎么不说话?”599看破了红尘,“宿主,你不愿意也没办法,反派想要什么都会得到的,你抵死不从,他会对你强制爱的,到时候就更惨。”

    “你看我给你推荐的那几本书了吗?这种事,还不少哩。”

    顾负忱喉结滚了滚,“599,二月没33号。”

    599:“——”

    “我再换个日子。”599尴尬地咳了好几声,“我再看看哪个日子比较好。”

    599一算就算了一夜,第二天整个兴奋过度。

    顾负忱给吵人的599禁了言,下楼时,顾泥咬着面包片打电话。

    厚厚的红色草莓酱涂满了松软雪白的面包片,被顾泥咬出小小缺口。

    牙印都透着可爱。

    顾泥绛红色唇瓣染上草莓酱,听着电话敷衍地舔了两下没有舔掉。

    顾负忱自然拭去顾泥唇角那点果酱,对上顾泥望过来的眼眸,“你好好吃饭,不要吃的到处都是。”

    顾泥古怪地看了顾负忱一眼。

    顾负忱仿佛没有察觉,夹起块方糖,“牛奶要不要给你加点糖?”

    顾泥把吃了一半的面包片扔到骨碟里,警惕地拿起自己的牛奶远离顾负忱,“不用。”

    顾负忱放进自己牛奶里,随后捡起顾泥吃剩的面包片,眉心微敛,“你不要这么浪费,草莓酱是我前几天刚熬的。”

    顾泥面无表情看着顾负忱把自己啃剩下的面包片一点点吃完。

    ==========作者有话说:==========

    橘子跟螃蟹不超过剂量,一起吃没毒。

    第19章 明月别枝惊鹊

    顾泥听着电话那头清晰的肯定声, 再确认了遍,“他不要?”

    得到又一次肯定回复后,顾泥唇边弧度下压, “随他便。”

    顾泥挂了电话。

    “牛奶,你还喝吗?”顾负忱伸手碰了碰杯壁, “有点凉了, 我去给你热热。”

    顾泥避开顾负忱的手, 一饮而尽, 透着困惑的眸底,率先升起防备。

    顾负忱收回了手。

    顾绪生下来,提议道:“今天周末, 要不然我们一家人出去玩?”

    顾负忱没意见。

    “不去。”顾泥没心情道:“我眼睛疼,要休息。”

    顾绪生想骂顾泥两句, 顾负忱已经捏住顾泥的脸, 去检查顾泥的眼睛, “疼得厉害?我带你去医院。”

    顾泥又密又翘的长睫掀开, 湿润润的黑水珠毫无征兆对上顾负忱敛起的深眸,被牛奶浸泽的唇瓣晶莹漂亮。

    顾负忱呼吸拂在顾泥脸颊透明的细小绒毛,热气蒸腾着他瓷白皮肤, 透出海棠般桃色。

    顾泥不适地往后仰了仰, 起身离开, “死不了。”

    顾负忱指间滑腻消失,径直勾住顾泥纤软腰身,“你不要闹脾气,听话一点。”

    顾泥猝不及防被顾负忱拦住, 没能及时收力,踉跄着倒退两步, 单薄后背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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