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负忱给顾泥喂了退烧药, 又湿了条热毛巾擦拭顾泥的脸。
顾泥烧糊涂了,滚烫的泪珠一颗颗从眼尾滑落。
说不清什么原因。
顾负忱读不懂顾泥的眼泪,顾泥自己也不知道。
“顾泥, 你哭什么?”顾负忱垂眸看着顾泥再次被泪水浸湿的透白脸颊,仿佛一根稻草没入胸膛, 缠着心口紧紧绞编起来, 陡然被抽走半口气。
顾泥颦着眉心, 濡湿的卷翘睫毛, 在床头淡黄色小灯照耀下,显得鸦黑柔亮。
“好多螃蟹在爬,”顾泥脸蛋烧出稠红的秾艳, 委屈地蹭着雪白的软枕,“我害怕。”
顾负忱拭去顾泥又落下的热泪, 薄唇微启, “这里没有螃蟹。”
顾泥眼睛宛若沉净的黑水珠, 透着无暇天真, 轻轻若稚子娇语,“它们没来我这儿,都去咬陆乘骐了。”
顾负忱指腹被顾泥泪水濡湿得黏腻。
顾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妈妈让他去拿面霜, 他跑到楼上去拿, 撞上爸爸晾晒的油画。
面霜摔了一地,油画也被弄脏。
他犯了错,所以爸爸妈妈才不接电话。
犯错就会被惩罚。
但是他没有摔碎面霜,更没有弄脏油画。
可他却真的不是顾家孩子, 所以没有资格开口。
那他就不说了。
他就不说了。
顾泥又做了个梦,他梦见爸爸妈妈给他和顾负忱一人分了一半橘子, 顾负忱又掰开他手中的一半分给了他。
于是一颗小橘子,他吃到了一大半。
吃了橘子就不能吃螃蟹了,会中毒。
他不吃螃蟹就好了。
“顾负忱,”睡梦中的顾泥紧紧抓着顾负忱的手,仿佛孤零零倔强生长的小藤蔓终于意识到,有株藤蔓跟他同根系、是他的同伴,他们吃同一块土、饮同一泓水,“我要爸爸妈妈救我。”
顾泥朝顾负忱发出呼唤。
只有这个人能感受他的感受。
因为那是他们的爸爸妈妈。
“我在。”顾负忱摸着顾泥湿软的小脸儿,“顾泥,我和爸爸妈妈都爱你。”
只有顾负忱知道顾泥想要什么,那是他失之交臂的另一个人生。
错位的人生中,两个小孩子惶惶无依,摞叠的金币构筑防线,爱才能填满缝隙。
顾泥唇角小梨涡软软绽开,甜腻的像块蜜糖,流不尽的泪水慢慢在他脸蛋干涸。
他也是。
他也爱顾负忱和爸爸妈妈。
顾泥高热三天才退烧,陆氏董事长职位空缺良久,今天迎来它新的主人。
陆家大伯坐在顾泥下位,打掉陆骏求助的手,面色不善。
顾泥穿着剪裁精致的黑色小西装,没有打领带也没有系领结,如此简单的装束,少年人长腿细腰,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面料上的银色水波纹随着太阳光线转动荡漾着,衬得顾泥愈发骄矜贵气。
“大伯,”顾泥微微抬起细白下颌,冷淡的乌眸垂下,透着疏离的讽刺,“你看到了,现在陆氏最大的控股人是我。”
陆振山死死盯着顾泥,咬牙切齿道:“陆庭璧竟然把陆氏拱手相让,给了你一个外人。”
“外人?”顾泥唇边露出嘲谑的弧度,“那作为内人的您,近五年倒闭两个分公司,欠下三亿债务,难不成给您更合适?”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振山冷哼道:“我可没有心情,跟一个小孩子过家家。”
顾泥掠过陆振山身旁的陆骏,突然笑了下,“没什么,只是想感谢您的儿子,在我和小叔车祸后及时出现在现场,虽然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打120,但是陪伴胜过一切。”
陆骏脸色发白。
陆振山沉声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段时间我生病了,小骏在家里照顾我,哪里都没去。”
顾泥目光泛凉,“所以,陆家体检那次,你就知道小叔患了脑癌。”
“知道又怎么样?”陆振山混浊的眼球移向顾泥,阴狠道:“我才是陆家大哥,父亲偏爱二婚小的,居然把陆氏交给了陆庭璧,陆氏本来应该是我的。”
“我投资亏空,陆庭璧拿出钱给我补上这个窟窿又怎么样?”陆振山遏制不住地锤着桌子,“他不愿意!他竟敢不愿意!”
“他患了脑癌正好可以退休,我会把陆氏做得风风光光。”
顾泥不避不让,“小叔接手陆氏时,陆氏就是个小公司,是小叔用十多年时间将陆氏翻了几十倍!这是他的!”
“陆庭璧凭什么把陆氏给你?”陆振山吼道:“把陆氏给我,我一样可以做到今天!”
顾泥慢慢冷静下来,无视法律的疯子,跟他没什么可说的。
他都杀人了,难不成还要指望他恪守道德吗?
“笃笃——”
两名警官走进来,出示逮捕证。
“陆振山和陆骏,涉嫌买凶杀人,有预谋有组织犯罪,职务侵占,请跟我们回警局接受调查。”
陆振山喉咙瞬间被掐住,眼眸寸寸灰白。
陆骏痛哭流涕抱着陆振山胳膊,“爸,爸,怎么办啊?”
顾泥听着陆骏变调的哭声逐渐消失,原来只是因为他们要用小叔的财产填补他们亏空的窟窿,所以他们就对小叔下手。
就这么简单。
陆庭璧秘书走了进来,“小少爷,您找我?”
顾泥回神点头,“帮我拟份合同。”
秘书询问,“关于哪方面的?”
顾泥道:“股权转让。”
秘书颔首,“我安排法务部。”
顾泥在陆氏待到晚上,顾负忱来接的顾泥。
“小反派是霸道总裁欸。”599无不得意道:“我们反派就是最厉害哒!”
顾泥坐上车,侧头看着也要上车的顾负忱,又一脚过去,不客气簇眉,“我不喜欢跟人坐一块儿。”
顾负忱垂眸盯着顾泥踹在大腿上的脚,伸手握住顾泥纤细的脚踝,委身钻了进去。
顾泥的一条腿被迫搭在顾负忱腿上。
顾负忱淡淡道:“你愿意踹就踹吧,我无所谓。”
顾泥颦眉,顾负忱转头过来,“陆乘骐醒了,你要去看他吗?”
醒了?
顾泥掠过自己被石膏固定的左手,里面骨头逐渐长合,时不时生出捉摸不定的痒意。
“不去,”顾泥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大哥会处理后面的事。”
而且陆乘骐不会想见他。
跟他永远不想再见顾父顾母一样。
车窗外晴明的天空无边无际,照映着冷肃的医院。
“你想见顾泥吗?”吕东琳望着病床上吃饭的陆乘骐,眼底隐隐有泪意,“儿子,妈妈和爸爸知道,在你小时候亏欠了你。”
“你善良大度,不恨爸爸妈妈,但是也没办法跟爸爸妈妈亲近起来,这不能怪你。”
陆乘骐喝下咸香的鸡汤,愣愣抬起头。
“不过爸爸妈妈也有在学习做一对合格的父母。”吕东琳紧紧攥着手里的笔记本,“爸爸妈妈没有给你拖后腿。”
“我们没有冲顾绪生发脾气,也没有指责顾泥。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修复任何一切你想要修复的关系,什么都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爸爸妈妈给你留下了足够的缓冲空间。”
陆乘骐瞳眸微微扩大。
吕东琳把手里的日记本递给陆乘骐,努力冲陆乘骐扬起笑,“你小时候,我们对你不管不顾,你长大了我们就开始决定控制你的人生,这不对。”
他们心痛陆乘骐遭遇,但是他们遏制住了。
他们不能替陆乘骐指责顾泥,那是儿子的爱人。
陆乘骐接过日记本,他已经很久没有写日记了,雪白的纸页边缘泛黄。
他每年都会在日记本上许愿。
希望顾泥可以跟他说话。
第一年、第二年。
第三年,他被父母送去大伯家,所以那年的愿望变了变。
希望顾泥不要忘记他。
陆乘骐拂过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声音发哑,“妈,顾泥不喜欢我。”
他可以原谅顾泥给他做局,可以不介意顾泥骗他。
但是…顾泥不喜欢他。
他从来就不是主导者。
“陆乘骐,你十八岁不要认识我。”
陆乘骐怔怔抬头,“他不喜欢我。”
吕东琳一下子落下泪来。
天边夕阳层层席卷,吞噬进明媚的光线,天空被吃得暗淡下来。
顾泥不大高兴地盯着比划手指的顾绪生。
“小幺儿,这是几?”顾绪生每天都要试试顾泥的眼睛,上班前以及下班后,还有休息在家的时时刻刻。
顾泥不配合地扭头。
顾负忱插了块西瓜塞进顾泥嘴里,他倒是配合,“大哥,这是二。”
顾绪生收手,疼爱地摸了摸顾泥小脑袋,“小幺儿眼睛好了,可以重新开始恋爱了。”
顾泥对陆乘骐做的事确实太过分了。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弟弟,偏心在所难免,他不愿意顾泥被陆父陆母围攻指责。
可陆乘骐也是父母含辛茹苦养大的,顾绪生想替顾泥承担后果。
出乎意料,陆父陆母很平和,他们愿意把这件事交给两个孩子自己解决。
无论结果是什么。
陆乘骐对小幺儿很好,陆父陆母也是很好的人,小幺儿现在有个机会,可以清清爽爽地跟陆乘骐重新开始,不参杂任何目的和算计。
只要小幺儿喜欢陆乘骐。
“行啊。”顾泥痛快道。
顾负忱插西瓜的手顿了下,叉子上的西瓜块在水果盘跑远。
“顾泥,我不许你谈恋爱!”599撕心裂肺道:“我不同意!你听到了吗?顾泥,你个小混蛋,我不同意你谈恋爱!!!”
顾绪生奇道:“你这么乖?”
顾泥露出漂亮的小梨涡,气人得厉害,往旁边一指,“我跟顾负忱结婚好了,顾家我还能分一半。”
顾绪生瞬间头疼,“顾泥!这是开玩笑的事吗?你同意,负忱能同意吗?”
顾负忱眸色微闪。
“我管他同不同意。”顾泥不讲理,呵道:“他算什么?他的意见很重要吗?”
顾绪生压着脾气,“你就是想欺负负忱是不是?肯定他要是愿意,你分了他的钱,真到了结婚现场你预备就跑了,是不是?”
顾负忱叉住那块跑了的西瓜,放进口中,垂着眼睛咀嚼,不知道跟谁闹别扭一般,“我不跟顾泥结婚。”
“你听见了?”顾绪生敲了下顾泥脑门,“你快挨揍了。”
顾泥捂着额头,不乐意地躲开顾绪生的手。
599突然冷静下来。
“宿主,你不愿意没用的。”599叹气道:小反派是那听话的人吗?”
“咱们还是算下日子吧。”599噼里啪啦打开日历,“宿主,你觉得2月33怎么样,笑口常开。”
顾负忱沉默不语。
599苦口婆心道:“宿主,跟顾泥结婚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了,不止是你,估计我也要上阵伺候顾泥。咱们只有结婚那天选个好日子了。”
“宿主,你怎么不说话?”599看破了红尘,“宿主,你不愿意也没办法,反派想要什么都会得到的,你抵死不从,他会对你强制爱的,到时候就更惨。”
“你看我给你推荐的那几本书了吗?这种事,还不少哩。”
顾负忱喉结滚了滚,“599,二月没33号。”
599:“——”
“我再换个日子。”599尴尬地咳了好几声,“我再看看哪个日子比较好。”
599一算就算了一夜,第二天整个兴奋过度。
顾负忱给吵人的599禁了言,下楼时,顾泥咬着面包片打电话。
厚厚的红色草莓酱涂满了松软雪白的面包片,被顾泥咬出小小缺口。
牙印都透着可爱。
顾泥绛红色唇瓣染上草莓酱,听着电话敷衍地舔了两下没有舔掉。
顾负忱自然拭去顾泥唇角那点果酱,对上顾泥望过来的眼眸,“你好好吃饭,不要吃的到处都是。”
顾泥古怪地看了顾负忱一眼。
顾负忱仿佛没有察觉,夹起块方糖,“牛奶要不要给你加点糖?”
顾泥把吃了一半的面包片扔到骨碟里,警惕地拿起自己的牛奶远离顾负忱,“不用。”
顾负忱放进自己牛奶里,随后捡起顾泥吃剩的面包片,眉心微敛,“你不要这么浪费,草莓酱是我前几天刚熬的。”
顾泥面无表情看着顾负忱把自己啃剩下的面包片一点点吃完。
==========作者有话说:==========
橘子跟螃蟹不超过剂量,一起吃没毒。
第19章 明月别枝惊鹊
顾泥听着电话那头清晰的肯定声, 再确认了遍,“他不要?”
得到又一次肯定回复后,顾泥唇边弧度下压, “随他便。”
顾泥挂了电话。
“牛奶,你还喝吗?”顾负忱伸手碰了碰杯壁, “有点凉了, 我去给你热热。”
顾泥避开顾负忱的手, 一饮而尽, 透着困惑的眸底,率先升起防备。
顾负忱收回了手。
顾绪生下来,提议道:“今天周末, 要不然我们一家人出去玩?”
顾负忱没意见。
“不去。”顾泥没心情道:“我眼睛疼,要休息。”
顾绪生想骂顾泥两句, 顾负忱已经捏住顾泥的脸, 去检查顾泥的眼睛, “疼得厉害?我带你去医院。”
顾泥又密又翘的长睫掀开, 湿润润的黑水珠毫无征兆对上顾负忱敛起的深眸,被牛奶浸泽的唇瓣晶莹漂亮。
顾负忱呼吸拂在顾泥脸颊透明的细小绒毛,热气蒸腾着他瓷白皮肤, 透出海棠般桃色。
顾泥不适地往后仰了仰, 起身离开, “死不了。”
顾负忱指间滑腻消失,径直勾住顾泥纤软腰身,“你不要闹脾气,听话一点。”
顾泥猝不及防被顾负忱拦住, 没能及时收力,踉跄着倒退两步, 单薄后背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