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纯子把他叫进医务室，取下那块湿手帕。颧骨旁的皮肤擦破了一块，边缘还沾着灰，她拿起药棉，示意他把脸转过来。
“那家伙打的？”
“嗯，趁我腾不开手，照着脸就来了一下。”
白川听说他当时还拦着刺向工人的钢管，越发气不过。
“专挑人救人的时候下手，真够混账的！”
林笙听得直点头。
“可不嘛，MAC的门面差点让它砸了。”
白川抬眼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这门面先关一会儿。嘴闭上，我上药。”
林笙老实闭嘴，药棉刚碰到伤处，人便往后缩。
“白川姐，轻点……”
“已经很轻了。你别躲，我很快就弄好。”
“我刚才还想回去揍它，现在只想求你手下留情。”
白川没忍住笑，托稳他的下巴，一点点擦掉伤口边缘的灰。
这回林笙坐着没动。等她贴好纱布，他接过药瓶拧紧，放回急救箱里。
“谢了，白川姐。”
“别拿脏手碰。回来以后，再让我看看。”
林笙应下，走出医务室。凤源正在外面等他，诸星团也刚结束与地面队员的通话。
白土他们继续搜索河道，摄影组已经开始准备设备。
诸星团看了一眼林笙脸上的纱布，拿起拐杖。
“走吧。”
三人返回地面，乘车来到树林边。凤源领着两人穿过土路，停在平时练功的空地上。
薄长的木板立在树间，板面留着深浅不一的拳印。
凤源脱下制服外套，刚要走向木板，诸星团已经抬起拐杖。
“先攻过来。”
凤源站稳脚步，右拳迎着团的胸前送出。杖尖点向腕侧，他立即抬臂格挡，团却顺势转腕，将拐杖从他肘下穿过，敲在腰侧。
“手抬那么高，下面全空了！”
凤源吸了口气，收回左臂。
“再来，队长！”
林笙站在场边，看得跟着一缩。
诸星团又是一杖扫来。凤源侧身让开，前脚却追得太深，重心还没收回，杖身便压住了他的臂弯。
团向外一带，凤源踉跄着迈出两步，鞋底在土里拖出一道痕，险些撞上旁边的木桩。
林笙咽了咽口水。
拐杖星人，还是这么熟练。
百贝星人得晃半天才能让人看不清，队长就省事多了。拐杖往眼前一递，人已经挨上了。
他往树旁挪了挪，心里悄悄念叨。
揍了凤源哥，就不能揍我了。
揍了凤源哥，就不能揍我了……
凤源还想再上，诸星团抬起拐杖，示意他停下。
“你一着急，眼睛就只盯着前面。对手另一只手在做什么，你看见了吗？”
凤源低头看向左臂，刚才被压住的位置还在发麻。
林笙朝场内探了探头。
“队长，您也歇会儿吧。先让凤源哥缓口气，他都快跟您那根拐杖混熟了。”
诸星团瞥了他一眼。
“你在旁边看得倒挺高兴。”
“我这叫陪练。凤源哥挨一下，我在这边长一回记性。”
凤源背过身，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林笙刚要再说点什么，便听见团开口。
“那就换你。”
林笙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林笙抬起头，杖尖已经朝自己这边指来。
白念了。
合着队长打人，还带轮换的。
他慢慢走进场内。凤源与他擦肩而过，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胳膊。
林笙站稳脚步，双臂护在身前。
诸星团抬杖点向胸口，他立即侧身，左掌贴住杖身往外拨，右拳顺势递出。
这一套动作衔接得很快，凤源在旁边看得点了下头。
可拐杖刚被拨开，便沿着林笙的手臂滑了回来。诸星团转腕一压，迫得他右肘下沉，杖身紧接着敲在腰侧。
“哎哟！队长，自己人！”
“左手呢？”
林笙顾着出拳，左手早已甩到了身后。
“……放假了！”
“叫它回来！”
他赶紧收手，勉强架住第二下。杖尖却又往下一沉，点中膝弯，疼得他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我的亲娘！队长，我招了，我全招！”
“我让你招架！”
林笙连忙转身，拐杖擦着后背过去。他刚松口气，杖身又绕回来，在腰侧原来的位置敲了一下。
“老登！您还打上瘾了！”
拐杖停住了。
凤源猛地转过脸，险些笑出声。
诸星团看着林笙。
“你刚才叫我什么？”
林笙也听见自己喊了什么，撑在腰间的手慢慢放下，重新收回胸前。
“老当益壮，登峰造极。”
他说完，往后挪了小半步。
“八个字，我喊快了。”
凤源低下头，抿紧了嘴唇。
刚才自己挨打，这家伙在旁边说得多轻松。真轮到他，连队长都敢骂了。
这张嘴，可真能给自己找事。
诸星团把拐杖抬了起来。
“攻过来。”
林笙盯住那根拐杖，腰侧一阵阵发酸。刚才还想留点力，这会儿也顾不上了，脚下一蹬，贴着杖尖抢进身前。
“拐杖星人！吃我一——”
诸星团侧身让开拳头，杖身压住他的腕部，向下一带。
林笙的拳头还没收回来，身体已经往前扑了出去。
“哎哎哎！等一下！这拳我不要了！”
他连忙拧腰，抽臂撑住地面，总算没拿脸撞树。身后杖风又起，他翻身避开，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凤源哥！救一下啊！哥！”
凤源原本还在忍笑，见他站起时露出了空当，立即抬手提醒。
“左边！”
林笙抬臂架住，杖身沿前臂压下。他咬住牙，屈肘卸开力道，后脚踏稳，终于没再被带着走。
诸星团收杖，朝他的脚下点了点。
“站稳了，才有机会还手。急着扑上来，倒得更快。”
林笙撑住膝盖，喘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凤源走过来扶他。林笙刚抬头，就瞧见他没收住的笑。
“哥，你收着点。我挨完这顿，还得给你助兴。”
凤源终于笑出声，伸手替他拍掉背上的泥。
“你刚才那句‘老登’……”
“老当益壮，登峰造极。”
林笙立刻纠正，说完又偷偷看向诸星团。
“哥，别给我少字。我刚才已经吃过这个亏了。”
诸星团站在木板旁，头也没回。
“歇够了就过来！”
“来了，队长！”
林笙应得格外清楚，揉着腰站直了。
凤源看着他，嘴角又扬了起来。
这回倒是一个字都没省。
诸星团抬掌推开面前的木板。
薄长的木板随即来回颤动。工地上那截钢尺的影子，再次浮现在林笙眼前。
“现在试试这个。打空了也要站稳，别光顾着追。”
林笙重新摆开架势。
拳头追着板面送出，刚碰到木头，板身便向旁边偏开。他立即收手，稳住脚下，没有再把整个人送过去。
凤源走近，按住重新弹回来的木板。
“再试一次。”
两人轮流出手，拳掌落在木板上的响声却越来越乱。
林笙记得，凤源正是从木板的振动里找到了办法。亲眼看见，亲手打过，才知道那几幅记在脑海里的画面帮不上多少忙。
又一拳擦空，他停了下来。
旁边的凤源却仍在打。木板弹向左边，他便追向左边；板端折回来，拳头又急着跟上，脚下越迈越大。
“凤源！”
诸星团喝住他。
凤源收拳，额前的汗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工地上的人已经救下来了。现在站在这里，你还在急什么？”
凤源看着自己的右手，没有作声。
诸星团等了片刻，语气放缓。
“下次碰上它，还会有别的人需要你救。先把自己稳住。”
通讯器在这时响了。
白土报告，摄影设备已经送到，北侧河道又听见了百贝星人的笑声。
诸星团拿起拐杖，转身向林外走去。
“你们留在这里。一有消息，我会通知。”
林笙追到土路旁。
“队长！”
诸星团回过头。
林笙本来想说一起去，话到嘴边，眼前却先浮出了那架冲向怪兽巨口的麦基三号。
这段剧情，他记得太清楚了。
“您别一个人追进去。发现它就叫我们。”
诸星团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你们也一样。别逞强。”
诸星团离开后，林笙将通讯器放在倒木上，回身见凤源还站在木板前。
林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凤源仍盯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要是再晚一点……”
“你已经把人拖出来了。”
林笙在倒木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清点钻头呢。少一支都舍不得，你在这儿倒好，光往最吓人的地方想。”
“它攥住我手的时候，我只顾着跟它较劲。”
“下次先松手，留着劲揍它。”
“拿咱们的东西打咱们，还得咱们替它拿着。这待遇，队长都没享受过。”
凤源刚要接话，倒木上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林笙！”
林笙蹭地站起，抓住通讯器，按下通话键。
“到！队长，我刚才夸您呢！”
那头静了一下。
“少贫嘴。白土已经拍到它了，你们随时准备出发。”
“明白！”
联络中断，凤源朝他手里的按钮指了指。
“你刚才没按，他听不见。”
林笙低头看看通讯器，再看看凤源。
“你怎么不早说？”
“我还没来得及，你就认了。”
林笙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凤源终于笑出了声。笑过以后，他重新走向木板。这回，他没有急着挥拳。
他用手推着板面，来回试了几次，又将掌心轻轻贴上去。
木板朝哪边偏，手上便能感觉到。
“林笙，过来看。”
凤源松手，等板身颤起来，左掌从旁边贴入，顺着回摆的方向一带，右拳随即击中板面。
木板弯下去，又弹了回来。
他的脚还稳稳踩在原处。
林笙站起身。
“刚才在工地，我碰到它的手了。”凤源说，“那时候，我光想着把它攥住。”
林笙走过去，照着他的动作试了一次。手掌接触木板时，他忍住了往回拽的冲动，转腕拨开，右拳跟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站回木板前。
后面的几次仍有失手，林笙却没再一拳砸到底。碰空便收，脚下重新站稳，再去接下一次回摆。
等出动的通知传来，两人已经练得后背湿透。
凤源抓起制服，跑得比谁都快。林笙追上他，把落在倒木上的通讯器塞进他手里。
“这个也带上。回头队长找不着你，又得喊我。”
两人赶到河道北侧时，几辆车已经停在警戒线后。
诸星团掀开车内监视器上的遮光罩，让他们看刚刚拍下的画面。
空荡荡的矮墙旁，百贝星人的轮廓随着画面放慢显了出来。它贴着墙转身，左腿突然一缩，随后捂住腿侧翻了过去。
“队长打中了它。”白土说，“跑不快，还在附近。”
凤源看完，拔出枪。
诸星团伸手拦了他一下。
“看清了再动。公路上还有人。”
“明白。”
两人沿河道往前，分开守住涵洞两侧。
林笙刚越过矮墙，脚边的积水忽然荡开一圈。凤源也看见了，枪口刚抬，头顶便有石子落下来。
“凤源哥，低头！”
凤源向前扑倒，一块碎砖擦着后背飞过去，撞在墙上崩得粉碎。
林笙抬枪，却没看见人。
笑声从涵洞里传来，铁丝网同时在凤源身后凹了下去。
凤源就地转身，迎来的手爪已经擦到脸侧！
他偏头避开，左臂贴上对方腕部，顺着横扫的力道将它带向身旁。粗硬的皮肤从掌心擦过，右拳紧接着撞进肋下。
闷哼声里，百贝星人的半边身躯露了出来。
它抬膝反撞，凤源收臂护住腹部，仍被顶得退了一步。那张灰白的脸立即在眼前晃开，手爪抓向他的咽喉。
一道光弹擦过凤源身侧，击中百贝星人的前臂！
它惨叫着缩手，退向涵洞。
林笙已经换到侧面，枪口堵住了洞口。
“刚才笑得挺响，现在不吱声了？”
百贝星人猛地转身，受伤的左腿刚落地，凤源便追了上来。
这次他看见了。
那条腿撑不住身体，旋转时有一瞬的停滞。
凤源抢入它转身的空当，左手拨开挥来的手爪，一记侧踢正中胸腹。百贝星人撞上围栏，弯折的铁架连同它一起倒了下去。
林笙没有靠得太近，枪口始终跟着它的手。
那几根尖爪忽然扣住了围栏边缘。
“往后！”
凤源退开的同时，整片铁丝网被掀了起来。
林笙侧身躲向矮墙，断裂的铁丝从头顶甩过，末端钉进墙缝，带下一大片水泥。铁架轰然砸落，将两人逼到了护坡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