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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暗涌」

两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放下水杯,她重新低下头,翻看起乐谱,仿佛顾明远从未出现过。

    顾明远僵在原地。

    他看着沈婉清低垂的睫毛,看着她那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那只握着水杯的手。

    那杯水,就在她手边,热气袅袅,却无法融化她周身散发的冰冷。

    他刚才的动作,像是一个溺水之人试图抓住一根稻草,结果却抓到了一块寒冰。

    他以为自己是在回应苏眠的渴望,是在反抗那种“溺亡”的命运。但此刻他才明白,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个家里,他是一个外人,一个闯入者,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幽灵。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沙发,坐下。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暖气管道里水流的轰鸣。

    顾明远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没有点开微信,而是点开了备忘录。

    他新建一个文档,输入一行字:

    今天,我给沈婉清倒了一杯水。她看了我三秒钟。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

    他又输入一行字:

    我正在溺亡。无人可抱。

    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一个字:

    冷。

    保存。

    然后,退出。

    深夜十一点。

    顾明远躺在黑暗的床上,睁着眼睛。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声音,沈婉清似乎已经睡着了,又似乎从来就没有醒过。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是苏眠。

    这次,不是文字,不是图片,是一段语音。

    顾明远盯着那个小小的语音条,手指悬在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他知道,一旦按下,有些东西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先是三秒钟的沉默。

    纯粹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太轻了,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顾明远的心上。

    那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疲惫,委屈,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紧接着,是长达十秒钟的空白。

    只有电流的底噪,像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像风穿过麦田的声音,像……溺亡时耳边的水声。

    十秒钟。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最后,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在他耳边低语:

    “你为什么不回我?”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语音结束。

    耳机里重新陷入死寂。

    顾明远摘下耳机,感觉自己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被子上,又被他慌乱地抓住。

    “你为什么不回我?”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是啊,为什么不回?

    因为害怕。

    害怕一旦回复,就会被卷入那场风暴。

    害怕一旦回复,就会承认自己也需要那个拥抱。

    害怕一旦回复,就会面对那个正在溺亡的、不堪的自己。

    他看着那段语音,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想回复。他想道歉。他想解释。他想告诉她,他听到了,他懂了,他……他也想抱住她。

    但他打不出一个字。

    他打出“对不起”三个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无法承载那声叹息的重量。

    他又删掉。

    他打出“我在”两个字。

    又删掉。

    他打出“别怕”两个字。

    再删掉。

    他反复地输入,反复地删除。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在重复某种赎罪的仪式,却始终无法完成。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

    只是颤抖着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标点符号。

    一个句号。

    黑色的,圆润的,像一滴凝固的血,像苏眠锁骨上的那个纹身,像女儿微信里的那个句号,像他生命里所有未完成的、戛然而止的故事。

    他按下了发送。

    那个句号,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显得无比凄凉,又无比决绝。

    发送成功。

    顾明远把手机扔到床尾,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虾米。

    窗外,风还在呼啸。

    屋内,死寂无声。

    他知道,那个句号,不是结束。

    是开始。

    是另一种形式的溺亡。

    而这一次,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