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陈最微微皱眉。

    沈剑仙?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且不说这位厉宗主跟沈剑仙争过那天下第一的位置。

    更何况就在一年多前,沈剑仙和顾以游二人还来到这座苍岚宗合力伤了他。

    那一剑之后,导致厉昆仑如今依旧还在养伤。

    这位苍岚宗的宗主又怎么会因为沈剑仙的缘故而帮助自己呢?

    他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了。

    这时,厉昆仑忽然停下身形,悬在云海之上,抬手朝西边一指。

    “你看那座山峰。”

    陈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西边隔着一道深谷,有一座副峰孤零零地立在群峰之间。

    那座山峰比周围的山峰矮了一大截。

    不是因为山体本身矮,而是它的峰顶被人齐齐削去了大半!

    截面斜斜地切下来,从一侧峰腰一直延伸到另一侧峰肩,露出灰白色的岩层。

    那截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日光打上去,竟泛出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

    直到此刻,那截面上仍有凌乱的刀意纵横交错,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隐隐有细碎的寒光在纹路间游走。

    陈最心中微凛。

    那刀意虽然只是残留在石面上的余韵,可隔着这么远望过去,依然能感觉到一股极锋利的寒意。

    他心说,这便是天下第一刀法宗师的厉害之处吗?

    一刀斩出去,过去这么久,刀意还留在山峰之上不肯散。

    厉昆仑看着那座被削平的山峰,缓缓开口。

    “这座山峰,是我当年和顾以游相斗时砍下的。”

    陈最转头看向他。

    “顾以游以无极境巅峰的修为,竟然和我斗了三百余招。”

    厉昆仑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平顶的山峰上,声音不急不缓。

    “三百招之后,我不得不使出全力来应付他。

    一个剑侍,能把我逼到那个地步,我确实没想到。”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沈行之来了。

    他们主仆二人合力,只出了一剑,便把我击溃。”

    陈最没有说话。

    他生怕自己此时发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被这位陆地神仙给一刀砍了。

    厉昆仑转向他,暗金色的眼瞳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沉凝的光。

    “那日在金羊城,你便在现场。可知那场胜负是如何分晓的?”

    陈最闻言,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如实相告道:“当时晚辈正在全神贯注地闭目破境,破境之后又遇上青阳子出手偷袭,所以并未分神注意到两位剑仙是如何决出胜负的。

    好像...好像是因为沈剑仙的一处袖口被吕剑神划破了?”

    闻言,厉昆仑哼了一声。

    那声冷哼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

    “呵,袖口被划破。

    好你个沈行之,好你个吕北生。

    竟是演了一出好戏给天下人看。”

    陈最微微皱眉。

    “演戏?厉宗主这是何意?”

    厉昆仑看着他,缓缓开口。

    “沈吕二人的决战,本就是两座王朝在背后共同推行的事情。

    大昭和大朔的本意,是想让他们两个打得两败俱伤,借此削弱天下武夫的势力。”

    陈最微微一怔。

    他之前隐约有过类似的猜测,可此刻听厉昆仑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发冷。

    “可谁能想到。”

    厉昆仑继续道。

    “这两个人不过是演了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

    袖口被划破?

    亏他们想得出来。

    打来打去,打了那么久,声势造得天下皆知,最后就划破一个袖口,便分出胜负?”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可若非如此,我这苍岚宗的根基,只怕也会有所动摇。”

    陈最皱起眉头,把前后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可到底有些地方想不通。

    “大昭自三十年前便开始打压江湖势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大朔不是一向崇尚武道吗?

    更何况沈吕两位剑仙若是真的打的两败俱伤,对大朔江湖来说岂不是一件好事?

    如何会影响苍岚宗?”

    厉昆仑看了他一眼,然后过身去,负手而立,望着三十六峰之间翻涌的云海,缓缓道。

    “就算如今的萧家,连那位亲王在内,都心怀江湖之梦。

    可他们毕竟是王朝世家。

    任何一个威胁到他们的势力,绝不会被允许存在。”

    他偏过头,看着陈最。

    “你以为大朔崇尚武道,苍岚宗便高枕无忧了?

    萧家扶持苍岚宗,是因为苍岚宗有用。

    苍岚宗能替他们镇住北境,能替他们安抚江湖,能替他们养出源源不断的武夫来充实边军。

    可若是沈吕二人真的斗得两败俱伤,大昭那边的江湖势力必然元气大伤。

    大朔这边便没了外部的威胁。

    到了那时,苍岚宗对于萧家来说,便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一个没有外患的王朝,最忌惮的就是内部有一个势力庞大。

    弟子数千,峰主三十六位的武道宗门。你猜萧家会怎么做?”

    陈最沉默了一息。

    他没有接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而现在,他们二人不仅没有受伤。

    那沈行之更是堂而皇之的来到我这座苍岚宗地界,亲手将我打败。

    这便是在告诉大朔这边。

    大昭的江湖势力依旧高过大朔。

    所以,我这座大朔第一的宗门苍岚宗,依旧有着存在的必要。”

    “所以,宗主刚才说之所以帮我砥砺武道,是因为沈剑仙的缘故。

    也是因为这番缘故?”

    厉昆仑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负手立在云海之上,暗金色的眼瞳里映着远处三十六峰的轮廓,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是,也不是。”

    陈最微微皱眉,等着他往下说。

    厉昆仑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考究的意味.

    “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沈行之一剑就将我击败,而他竟然又败给了吕北生那家伙。”

    陈最闻言,心中确实涌起一阵疑惑。

    他之前没有细想过这件事,可此刻被厉昆仑一点,那点不对劲便浮上来了。

    沈行之能一剑击败厉昆仑,厉昆仑是天下第三,陆地神仙,三十年前坐镇北境挡下大昭数万铁骑的刀法宗师。

    这样一个人,被沈行之一剑击溃。

    而沈行之又在金羊城败给了吕北生。

    那吕北生的实力,岂不是比厉昆仑高出更多?

    两个陆地神仙之间的差距真的会有这么悬殊吗?

    此时厉昆仑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二人就算要装模作样地分个胜负,给两座王朝一个交代,那为什么偏偏是吕北生赢,而不是沈行之赢?

    沈行之是天下第一剑仙,他赢了吕北生,顺理成章,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偏偏是吕北生赢了。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陈最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确实觉得有些蹊跷。

    沈行之赢了,天下人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可吕北生赢了,那便意味着吕北生才是新的天下第一。

    沈行之为什么要让出这个名头?

    他图什么?

    厉昆仑缓缓道。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他们二人事先便商量好的。

    他们二人那一战,不管怎样,胜的也只会是吕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