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他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看。
"睡觉。"
他在心里命令自己。
不管明天会怎样,不管这笔交易到底算什么。
至少现在,他得先把身体养好。
到了第二天,张禄再次醒来,靳渊已经离开了。
两位护工再次寸步不离地跟着照顾。
只是护工叔叔告诉张禄,靳渊离开前要他交代张禄,要履约,就早点把身子养好。
还有,绘本可以,但是不妨多些其他书,以后不止小小,他也要听故事。
张禄听得一阵气闷之后,莫名又生出一丝好笑。
那之后,日子突然平静了起来,至少对张禄而言。
靳渊偶尔会来,但次数很少。
并且不再像从前那样始终守在他身边。
大多数时间是在晚上出现。
匆匆淋浴,然后挤上病床。
张禄半梦半醒间,也没有费心去追问。
既然交易达成,他有信心,靳渊会告诉他的。
唯有牵挂小小的心,却是无处着落。
他和靳渊提过,但靳渊没有同意他去看小小,只告诉他,恢复地很好,体重在增加。
匆匆半个月后。
医生终于点头宣布,小小的体重达标,可以彻底离开恒温箱了。
他们可以尝试着抱孩子。
张禄站在恒温室里,手心微微出汗。
小小已经不在那个冰冷的罩子里了。
护士温柔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将襁褓里的小小抱出,小声叮嘱:“慢一点,托好腰和头颈,动作轻些就好。”
张禄下意识屏住呼吸,浑身绷得僵硬。
他甚至有些无助地望向一旁的靳渊。
靳渊默默地接过小小:“手臂伸出来。”
张禄顺从地照做,直到靳渊轻轻地将小小放下,协助他揽进怀中。
小小的一团,轻得像一片羽毛,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中。
温热的小身子贴着他的胸膛,浅浅柔柔的呼吸拂过衣襟,张禄几乎要醉了。
他大气都不敢喘,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张皱软却精致的小脸上。
心头瞬间被一股温热的酸涩填满。
所有负面的情绪,在抱住孩子的这一刻,尽数化作满腔的柔软。
拼了半条命换来的孩子。
他微颤着指尖,轻轻蹭了蹭小家伙柔软的胎发。
声音轻得仿佛呢喃:“小小……”
想说,“我是你爸爸”,声音却哽在喉咙。
孩子像是有所感应,抿了抿了薄薄的嘴唇。
张禄不觉地露出了微笑。
这是大半个月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这样纯粹、柔软的神情。
靳渊站在他身侧,目光从孩子的小脸,缓缓移到张禄的侧脸上。
他没有出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落在小小那小巧到甚而有些可怜的鼻子上。
稍稍一点,快速收回。
张禄却只觉得心头猛然一震,下意识回头。
靳渊的目光恰到好处地过来,不经意般地低声:
“是我们的孩子。”
张禄没出声,重新看向小小。
是啊,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因为小小,他已经和面前的这个男人,捆在了一块。
没有退路。
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微笑着示意时间到了。
张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靳渊伸手,极自然地接过小小,动作熟练地交还给护士。
"先生们可以多来看看。"护士轻声安慰,"宝宝情况是越来越好了。"
张禄点点头,目送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收回目光。
"走吧。"靳渊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恒温室。
走廊很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
张禄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事情?"
靳渊的脚步微顿。
沉默了几秒,他侧头看向张禄:“身体怎么样了?”
张禄一愣:"什么?"
"能不能走?"
张禄耳根瞬间红了,他干咳了一声,嗫嚅:“……还不太行……你就不能等多一阵吗?”
靳渊挑眉,随即反应过来,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我是问,”他压低了声音,不觉语气里竟有点软,“能不能散步。能的话,到下面去走走。”
张禄愣住,随即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脸更红了。
他别过脸,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张禄第一次到户外,风不大,但是他依然被裹得严实。
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之前稳了许多。
他慢慢地走着,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那自出生就艰难挣扎的孩子,总有天也能在这里,自由地呼吸。
只要……
她那个爸爸不会又招惹来一堆要命的麻烦。
张禄忍不住瞥了一旁的靳渊一眼。
靳渊的面色有罕见的肃然。
终于,他开了口:“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敌人,小小的敌人,都是谁?”张禄站定,看向靳渊。
靳渊沉默了很久。
风从另一侧吹过来,带着一点消毒水也盖不住的草木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树影,像是在判断该从哪里开口。
“不是一个人。”
张禄皱眉。
靳渊低声道:“也不是一件事。”
“靳家这些年,靠码头、仓库、运输、冷链起家。早些年路子野,什么货都走,什么人都用。后来摊子越铺越大,越往外走,就越不能再按以前那一套来。”
张禄听得很安静。
靳渊侧头看他一眼,才继续说:
“我接手之后,砍了几条旧线。灰色的货不走了,账不干净的仓不留了,车队重新编,码头那边的人也换了一批。”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场普通的人事调整。
可张禄听得出来,那每一句后面,都不可能只是几张纸、几个合同那么简单。
大概是伴随着血肉横飞的。
“你挡了别人的捞钱路。”张禄说。
靳渊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他们想弄死你?”
“弄死我太难。”靳渊说,“但对我身边人下手,可以。只要我一乱,就可能管不住人,镇不了场子,他们就可以做些什么。”
张禄攥紧了拳,声音哑了:“所以就利用一文?”
“傅恒告诉你了?是的。”
“想……想杀掉小小?”
靳渊再次沉默,他抬头望着天际的浮云,声音很轻:
“我会认下小小,她是我的长女,我的继承人。所以,她一定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张禄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点也出不来。
靳渊继续道:“家里有三股人。第一,是我二叔那一派。他们跟着靳家从码头混起来,手里有旧仓、旧车队、旧账,也有人命和脏钱。我动他们的线,他们不会甘心。”
“第二,是靳炀。”
听到这个名字,张禄眼神一沉。
靳渊语气没有太大起伏: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没什么本事,但很知道怎么让别人替他出头。老太太看重血脉,他就拿血脉说事;二叔他们缺个靳家人做旗子,他也愿意站出来。”
张禄哑声道:“他想争你的位置?”
“他想证明自己有资格争。”
靳渊的唇角动了一下,像是讥讽,“至于真正坐上去以后要怎么撑住靳家,他没想过,也想不明白。”
张禄听明白了。
“第三,是老太太的人。老太太很固执,她认为靳家的下一代,每个人的对象,都需要有三代以上的血统证明书。”
他转头看向张禄,轻笑:“你当然没有。”
“去他//妈//的!”张禄说。
第24章 我逃什么?那是我的孩子
张禄把双手插进裤袋, 他望着靳渊,声音沙哑:“让我见一文。”
果然,靳渊的眉心猛地一拧。
但并没有立刻出声。
“他都知道我的事了, 也知道小小, ”张禄缓缓地吐出口气, “没什么好瞒着了, 不是吗?”
风掠过树梢,几片残花飘落。
靳渊沉默了片刻。
“我要先和傅恒说。”
张禄一愣,随即火气窜了上来:“什么意思?”
“他是傅恒的人。”靳渊语气平淡。
“什么是傅恒的人!”张禄气笑了, “那是我弟!我想见他,怎么还要他同意?”
“你不明白。你弟现在和傅恒搅和在一起,傅恒对他紧张地很。”
靳渊的语气里少见地漏出一丝烦躁。
“傅家是我母亲那边的人。”他盯着张禄,试图解释。
“他们做船运险、货运险、资金和风控。靳家要从旧码头变成干净的集团,离不开傅家。”
“你、你的意思是, 那些和你作对的人……”
“傅恒也是他们的障碍。”
靳渊冷冷地做了最后的补充。
张禄心中猛然一跳, 难道连弟弟也会有危险?
他看着身上骤然又刮起风暴的靳渊,莫名也生出了一股怒气:
“为什么你也好, 傅恒也好, 你们偏要来招惹我们兄弟?”
弟弟明明已经马上要跳出火坑,明明有更好更明亮的未来。
他花了二十年, 好不容易让一文干干净净, 不带污垢。
靳渊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退让,也没有愧疚。
他甚至向前逼近了一步,直接截断了吹向张禄的风。
“招惹?”
笑意带着冷,“是傅恒招惹你弟弟吗?你不是试过去阻拦吗?甚至差点搞死了傅恒, 你成功了吗?”
张禄张了张嘴。
一些带着血与痛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回。
暴雨夜,砸开的门框, 拳头砸在颧骨上的闷响。
一文的惊惶与愤怒,从傅恒脸上淌下的鲜血。
还有黑暗深处,消音器的微光一闪。
那一片混乱的狼藉。
对,傅恒当时受了不轻的伤,然后,靳渊出现了。
这个男人……
“你想说什么?”张禄回过了神,压低了声音。
“说,你现在的仇还没报完吗?我告诉你靳渊,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他的声音像被铁器刮擦着,“我没欠你!小小也没有!”
微仰着头,张禄近乎挑衅地盯着靳渊。
靳渊微微垂了垂眸,随即微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
“我想说,张一文选择傅恒,和傅恒选择张一文,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看着张禄:“我选择你,也是我的事。”
在理智清楚靳渊在说什么之前,张禄已经满脸通红,直延伸到脖颈。
像怕被人听见一般,他用更低的声音从牙缝里吹出几个字:“你疯了?”
“哪里疯了?”靳渊皱眉。
“我……”想起之前病房里的遭遇,张禄摇了摇头,“你抓了我,还、还逼我……”
“嗯。是啊。我逼你。”靳渊点头,等着张禄继续说。
“那不是选择。我没选你——所以……”
他不知道要怎么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只是瞪着靳渊。
靳渊笑了,唇角轻轻一勾:“所以跟傅恒他们不一样?”
张禄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想选我?”
不想?这种事轮得到他不想吗?
从始至终,他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张禄叹了口气,目光从靳渊脸上移开:“现在问这个有屁用?都有小小了。”
他沉默一阵,又看向靳渊:“你这人真怪。要孩子,为什么不找女人?就你说的,三代都有血统书的……”
“我不要。”靳渊淡淡地说完,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张禄忍不住追问。
他不知道所谓的“三代有血统书”的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
大概是漂亮、干净、懂规矩?
靳渊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眼神很淡:“那不是我的人。”
张禄愣了一下。
“我难道是?”他几乎是气笑了,“你问过我吗?”
“在老太太面前,你还记得么?你说,靳渊认,你认,就够了——那不就是选我了?”
靳渊的唇角又是轻巧地一勾。
张禄想起自己之前在那老太太面前的豪言壮语,一时呆了。
片刻后他才支支吾吾:“那说的是小小,又不是你。”
“小小的爸爸是我们俩,你已经认了。”
靳渊的语气平静得近乎霸道,像是根本不打算给他留反悔的余地。
张禄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咬牙:“你就是变态!”
“嗯。”靳渊答应地很爽快。
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的张禄闭上了嘴。
靳渊却往回走了一步,伸手拢住他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不重,却不容躲开。
“张禄,我这辈子没学过怎么求人。”
他的指节停在张禄颈侧,那里血脉跳得很快。
“我只会要。”
张禄下意识要退,却被靳渊扣住手腕。
那力道稳得可怕。不是疼,是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男人如果真想困住他,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靳渊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垂着眼看他。
“但我没有把小小从你身边带走。”
张禄的呼吸一滞。
“认下小小,和认下你,对很多人来说,包括老太太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