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模糊的幻影在另一面显出形状， 那是一只手。
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明显、骨节粗大，手指间连接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中指上戴着一枚粗大的黑色戒指，戒指上的鱼形花纹在水面的反光下一闪而逝。
随即，轻而易举的破开水面，带着翻滚的气泡和水浪，向瑟拉斯抓来。
很奇怪的，他好像缩小了很多，像一条鱼那样……这只手能够轻而易举的把他抓住，然后周围的水花四溅、水流搅浑了视线……
他被抓出了水面。
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再没有水流在眼前流动，能很清楚的看到那个独属于印斯茅斯的红色夕阳裹挟着漫天满海的玫瑰金色火光向下坠落，坚定而缓慢的融化进微微荡漾的海水中，就像一个孩子最终回归母亲的怀抱那样。
瑟拉斯偏过头去看抓他的人。
眼前浮现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容，熟悉的颈部横纹、狭长扁平的头部、向外突出的眼睛，身上穿着一条黑色的袍子，已经被海水浸湿，紧紧的贴在他瘦削的身体上。
是祭司。
没有佩戴冠冕的祭司看起来要平易近人很多，他那双外凸的黄色眼睛看向瑟拉斯，宽厚的嘴唇上扬，露出一个微笑。
瑟拉斯从没觉得祭司的这张脸这么巨大，巨大的他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粗糙的毛孔和稀疏的淡黄色毛发。
“瑟拉斯，”祭司轻声道，眼睛里流露出一点欣喜，“欢迎回来。”
瑟拉斯想要说什么回应一下，但是却发现自己的嘴巴张开却感知不到声带，从口中流淌出来的只有水液而毫无声音。
是的，我回来了。
祭司笑了笑，继续慢声慢气的道：“你的旅程结束了吗？”
并没有……我还要回去继续做任务，还有人在等着我。
“看起来你遇到了很多新鲜的事情……真好啊。”
是的，我确实遇到了很多新奇的事情，还碰到了新的家人、新的朋友。
“我们很想念你，如果不想继续下去，请一定回到这里来……布里昂主教经常跟我念叨你，担心你在外面的情况。”
……一定会回来的，只是不是现在。
“我知道，当一个人有了新的羁绊……”
祭司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双水汪汪的棕色眼睛带着夕阳之下的暖意望向他。
“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抓住他的那只手上黑色戒指闪过一道流光，随即瑟拉斯眼前一黑，又是那种想要将他硬生生塞进罐头里的压力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几乎要让他将五脏六腑都呕吐出来。
“你身上有某种特质，能够化解这次危机。”
但这股压力来的快、去的也快，感官上好像经过了漫长的时间，但是实际上只过去了短暂的片刻。
瑟拉斯的眼前重现光明，他意识到自己正被厨师先生紧紧的抱着，在想要抬起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融化成了一滩污浊的水。
艾德拉斯发现他醒来，变得猩红的眸子与他的视线相对，随即低下头，用那头璀璨的金发使劲蹭了蹭他的脸。
蝙蝠侠正在一边仔细检查着那台诡异的机器，试图将它关上，但是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将它完整的关闭。
刺眼的诡异光线依旧照耀着这一片区域，头顶的黑色阴云就像漆黑的墨汁，很快就要倾泻下来一样。
阴冷、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流在这一片区域流淌，让人后背升起一种被人窥视的、针扎一样的冷意。
瑟拉斯偏了偏头，嘴唇蠕动，刚要说什么，就被艾德拉斯捂住了嘴巴。
金发的厨师脸上还带着血，已经凝固的血液将他的面容分割成好几个部分，看起来像一面被打碎后拼接在一起的镜子。
艾德拉斯指了指四周。
那些阴影原来并不是瑟拉斯的错觉，而是真的有如同实质的黑暗向他们逼近，富有颗粒感的阴影笼罩了这片区域，一点点外界的光线都照不进来。
连呼吸都好像被这些颗粒占据了，让人从里到外产生强烈的不适感。
那种恶心的气味在越发狭小的空间中更浓郁了。
在失去外界光源、只有这台机器产生的怪诞光影照耀下，一切都像是黑白默片那样不真实，仿佛虚假的幻影。
瑟拉斯看到艾德拉斯的脸像是波纹那样扭曲了一下，切奇卡的脸在那张白皙面容上一闪而逝，但是很快就消失了，快速的像是他的幻觉。
他又看了眼面色平静的蝙蝠侠，对方的半张脸都藏在面具之下，但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泛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让他看起来好像一个由很多小点构成的像素人。
祭司叮嘱的话语还在耳边，但是他身上哪里有什么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呢……
瑟拉斯的眼睛移向正垂着眼睛盯着他的艾德拉斯，看到他脸上已经干涸的、变成红褐色的血液，忽然福至心灵。
他与人类最不一样的地方……
再次将目光投向仍然在持续运转的机器，他看到最上方的一个球状玻璃容器，一直通往机器的内部。
瑟拉斯推开艾德拉斯，因为小腿已经消失，所以只能用手肘蠕动着向蝙蝠侠靠近。
蝙蝠侠看了他一眼，沉默无声的低下头，直视着他的嘴巴。
在看到那个词的时候，他的嘴唇抿紧了，无声的表示着不赞同。
但在僵持中，蝙蝠侠下巴上开始出现裂纹，原本的颗粒放大，他现在的像素更加模糊了。
艾德拉斯无声的移动到了他的身边，脸部畸形的向外突出，伸出长出锋利指甲的手，看向瑟拉斯。
蝙蝠侠拳头握紧了，但是身体却僵硬在原地，既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转身闭上眼睛，就那样沉默的看着尖锐的指甲划开覆盖着一层黏液的皮肤，鲜红的、带着黑色小点的血液从血管中喷涌而出，滴落进机器上方的玻璃管里。
原本正无情运转的机器上方冒出一股白色的烟雾，细微的爆裂声从内部传出，但与此同时，脓绿色的液体从机器表面渗出来，像是流出的血。
瑟拉斯感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就在眼前布满雪花、即将失去知觉的时刻，机器的嗡鸣声停止了，一阵响过一阵的爆炸声在内部响起。
随着最后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瑟拉斯挣扎着睁开眼睛，率先看到正搂着他的厨师先生的金发，那双猩红的眼正哀戚的注视着他，随即是身侧蝙蝠侠已经恢复正常的下巴和被面罩遮挡住的面容。
再之后，他将目光转移向天空。
一切都炸裂开来……宛若漫天星火。
大量的血肉直冲云霄，再随着重力重重的陨落下来，飞溅起大片血色。
瑟拉斯想到跨年那天在韦恩塔上看到的漫天烟火，和现在的场景极其相似，但更不同的是，那是人工产生的绝美奇迹，是温柔的、炽热的火光，这却是灾孽的产物，原本应该在人的身体中、运转着产生生命力量的血肉从天而降，冰冷的落到他的脸上。
他好像看到了当时在韦恩塔之下看到的那一幕。
时间倒流，那个人坠落之前混沌无光的眼睛与他的眼睛对视，身体坠落之间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大滴大滴的血水混杂着肉块掉到他仰起来的脸上，也落到他身边的这两个人身上，将厨师先生的衣服弄的更脏了。
空气中满是血腥味。
四周一片猩红，仿若人间炼狱。
在意识清醒的最后片刻，他看到艾德拉斯颤抖着眼睫，那双猩红褪去的蓝眼睛里涌出泪水，和那些血水一同滴落到他的脸上，但是带着截然不同的滚烫触感。
随即，意识像雪崩那样迅速消散，一切最终归于黑暗。
==========作者有话说：==========
来噜！
第37章
蝙蝠洞内， 巨大的显示屏散发着莹莹白光，将坐在显示屏之前的人的脸全然照亮。
艾德拉斯木然的坐在医疗床上，任由阿福给他头上的伤口包扎， 漂亮的蓝眼睛里一片沉寂。
布鲁斯沉默的坐在另一边。
阿福轻轻的叹了口气，放下装着纱布的治疗盘，就离开了蝙蝠洞。
“你这洞里是不能装个灯吗？”
良久的沉默之后，艾德拉斯率先开口道，他抬头环视了一圈， 无处不在的阴影让他有些不适。
布鲁斯轻声道：“会装的。”
随即又是沉默。
布鲁斯轻阖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当时在深邃阴影当中的场景， 无处不在的黑暗仿佛某种污染，让身处其中的生物身体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崩坏。
更要命的是，那不仅仅是对身体的腐蚀。
在那短暂而又漫长的时间段内，他一度失去感知， 思绪像是一叶小舟一样在不同的幻想中沉浮，在远方传来的带着疯癫的音乐中挣扎淹没， 眼前不断地闪现各种诡异的生物……四周的黑暗颗粒般有着体积， 仿佛都能感觉到触碰到身体时那种阴冷、黏腻的触感。
几乎要让人窒息。
布鲁斯很清楚，自己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独自留在黑暗的阴影中了……但这依旧需要克服，需要进行脱敏。
他向来足够理性， 能够清晰、残酷的审视自己的身体。
再次睁开眼， 艾德拉斯正凝视着他，高饱和度的蓝眼睛就算隐藏在眉弓的阴影下也亮的惊人。
“他没死。”
“我知道。”
几乎是同时开口，但是艾德拉斯脸上并没有笑容。
他是亲眼看到那具身体在他的怀里崩解消散的， 从一具还带着些许余温的人类躯壳， 融化成一滩污浊的黏液。
他也很清楚，里面的那抹无害的灵魂早就在失去心跳的前一刻离开了。
瑟拉斯并没有死， 他只是……跑了，扔下了那副无可救药的躯壳。
就这么丢下他们离开，是个需要好好教育的小骗子。
“告诉我。”
艾德拉斯的眼睛快速垂下去又迅速抬起来，向后坐了坐，将两条腿交叠起来，脸上短暂的露出一点笑容，但很快消失了。
“你是他的养父，什么时候的事情？”
布鲁斯快速的回答：“十三天之前。”
艾德拉斯短促的笑了一声：“你以什么身份要求我？”
“不是要求，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是恐怖的……”
“我知道。”
厨师先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两双同样是蓝色却截然不同的眼睛对视片刻。
“不，你不知道。”
沉默了片刻后，艾德拉斯有点烦躁的道：“能不能找一个有光的地方？该死的，我真想把你这个破洞砸个天窗出来。”
布鲁斯站起身。
他们穿过向上的楼梯，走进书房。
当书房的吊顶打开、明亮的光线照满每一个角落时，艾德拉斯重重的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
“真的是相当失败……我不光没有得到任何食材，甚至连瑟拉斯都弄丢了。”
艾德拉斯看向还是面无表情的布鲁斯，对方抬起眼回望他，目光在短暂的接触后迅速转移。
“你怎么知道他没死？”
这人向来有能把疑问句说成肯定句的天赋。
“我相当于是他的召唤物，如果他死了，我不可能还留在这里……如果离开他太远太久，我与原来世界的联系也会减弱，到时候异变的数量增加，砝码增重、天平倾斜……你们这个世界也就完了。”
“他是砝码？”
“不，”艾德拉斯摇头，“他是天平。”
布鲁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垂着眼睛，凝视着手掌弯曲形成的一小片阴影，良久抬眼望向艾德拉斯：“他不一定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艾德拉斯微微摇头：“我只能说这么多。”
“那台机器呢？”
“那是一个很不幸的事件，”艾德拉斯摊开手，露出微笑，“机器是从我们那边流传过来的，那个世界……”
布鲁斯沉默的听着，耳边青年的声音逐渐和小丑的话重合：“人类贫瘠的大脑无法想象的维度……一个充斥了荒诞、怪异、畸形的世界，那里满是疯狂的后裔、色。欲的子嗣、荒诞的信徒。”
“人类永远在前进。实际上，如果没有这些外星文明的入侵，我们的世界也会……嗯，像你们这个世界一样美妙、平和，我们有着最优秀的哲学家和物理学家……但是，哼，自从祂们来到这个世界，所谓的哲学、物理，甚至思维、理性都成了毫无作用的废物，我们只能在阴影之下生存……”
“你可以理解为，祂们拓宽了世界的上限，原本人类能够通过攀登到达的顶峰已经不复存在……噢天呐，我不是什么哲学家、民俗学家，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个失败透顶的狗屁厨师！见鬼，我竟然在和你说这些鬼东西。”
艾德拉斯面露烦躁神色，看向布鲁斯：“有烟草吗？”
布鲁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了过去。
眼前金发灿烂的青年脸部还是时不时的会有一些微妙的变形，他咬着烟头，眉眼间全是烦躁。
在烟被点燃的时刻，面容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一样剧烈的波动起来，切奇卡的形状显露出来……那双漆黑的狼眼在艾德拉斯的眼睛中浮现，带着原始的兽性，与布鲁斯对上视线。
“噢！我的宝贝乖乖，能不能安静一会儿，”艾德拉斯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瞬间在脸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过几天、过几天就把你放出来，都说了你现在不稳定！天呐……真是糟糕透了。”
布鲁斯的手指在桌子上点了两下，露出疑惑好奇的神色：“那是？”
艾德拉斯点燃烟卷，看着顶端的那一点橙红的火光，慢慢的吐出一口烟。
听到这个问题，他冷哼一声：“你别装了，我知道你看见了。”
“我想知道。”
艾德拉斯狠狠瞪了布鲁斯一眼。
“切奇卡是我的伙伴，他能和我融合到一起。之前他的身体崩解了，所以只能等我再把他从身体里分离出来……生下来！懂了吗？！”
布鲁斯识趣的转移了话题：“根据之前的资料，瑟拉斯很有可能出现在任何一名【英雄】的身边，我会率先从他们身上开始调查……”
艾德拉斯哼了一声。
“好极了，真的好极了，”他烦躁的道，另一只手抓了抓那头柔顺的金发，把头发搓成了一团鸡窝，“感谢您的慷慨……好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