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瑟拉斯很久违的做了一个梦。

    在镇上他很少会做梦。

    祭司说过梦是最有可能与神明沟通的渠道, 当一个人、一个智慧生物在夜间陷入深沉的梦境,他的思维就在另一个层面上与另一个维度相通,成了搭载意志、传输信息的渠道。神明有数万万个信徒, 并不是每一个都有资格得到祂的垂青,如果想凭借做梦这个途径与神明接触,那这个想法无异于做梦。

    瑟拉斯做过几回梦,但是梦中不是海就是天空,与现实别无二致。他的思维并不能让他产生太多幻想。曾经幻想是毒药、是扭曲现实的假象。当一个人看到幻象时, 他就已经处在了理智的边缘……而做梦也与此无异,也许梦中的种种扭曲的事物是对客观现实的暗示, 但在那样一个世界之内,任何扭曲只会是坠落的开始。

    一个从未有过的、温暖色调的、不正常的梦境。

    主教先生曾经说过,当视野从迷雾缭绕的山坡向外延展,就能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 尽头不是迷雾也不是无边的黑暗,而是一堵巨大无边际的墙;世界像是一个倒扣的碗, 最高的意志在穹顶向下俯视……所有人都是蝼蚁。

    有很多时候瑟拉斯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自始至终他都像个无意识的人偶那样随着时间向前漂流,但是事情的发展本来并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切都莫名奇妙的偏移了方向, 所有人都是小船。

    蜜色的雾霭在眼前散开, 浓稠的赤红色浆液填充满大地的所有裂隙;土壤是黑褐色的,就像是曲奇饼干上的巧克力碎块,泛着雾蒙蒙的哑光。

    当陷入梦境时, 瑟拉斯很清楚的意识到这是在做梦。

    沉入梦境的过程相当奇妙。

    瑟拉斯在躺到床上时还在想和艾德拉斯的谈话。

    厨师先生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一双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瑟拉斯,非常和善的询问道:“亲爱的瑟拉斯, 我很想知道您更喜欢哪一种甜点,是曲奇还是塔可?亦或者……小甜饼?如果不出意料的话,我明天早晨就要离开了,很希望能在临走之前为您做出足够数量的、受到喜欢的甜品——这样子就不会被轻易忘记了吧?不过我还是相信我们之间的情谊,您一定会想念我的,对吧?”

    瑟拉斯记得自己将脸埋进艾德拉斯的颈窝里——小孩子的体型能让他轻而易举的钻进成年人的怀里——闻到厨师先生身上浓郁的巧克力香味和奶油气息,温暖甜蜜的慰帖着他的胃。

    “当然,”瑟拉斯轻声道,“我会非常、非常想念你,就像一条鱼想念另一条鱼……”

    艾德拉斯轻柔的将手掌贴到他单薄的脊背上。

    他并没有问瑟拉斯跑到哪里去了,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亦或者他就像是循环中的那样,实际上非常清楚瑟拉斯去了哪里。

    “一条鱼想念另一鱼……为什么呢?要知道鱼有那么多的种类,猎食者会想念小猎物吗?亦或者反过来……”

    瑟拉斯反问道:“我们之间是猎食者和猎物之间的关系吗?”

    艾德拉斯深吸了一口气,湿润轻柔的吻落到瑟拉斯脸侧:“并不是,我亲爱的牌主。请原谅我的行为,实际上,我从第一眼看到您就想亲你了,就像是……一条亲吻鲸鱼的小鱼那样……是的是的,我们之间,更像是寄生物和宿主的关系。我会想念您,就像是一条渺小的印鱼在短暂的生命中想念自己的宿主,您也许不会注意到我,我只是千万种牌中的一张,如果不是……哦,如果不是梅德拉诺,您根本不会选择到我……实际上,哈!从没有过牌主在使用牌之前询问我们的意见,您很特殊,非常特殊,能够遇到您是我的荣幸。”

    他说着,又是温热的吻落到瑟拉斯的脸侧。

    “我总是太过热情,”艾德拉斯垂下那双湛蓝的眼睛,望着握着瑟拉斯手掌的手,“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样子的人,在孤独中燃烧殆尽……好吧,我总是在做菜、做饭、做甜点,厨师能干什么呢?厨师可以担当一个面点师也可以成为一个美食家,但是在更多时候,他们只是一个厨子……论刀工我比不上薇拉,沉稳可靠不如老轨,受到关注的程度甚至也比不上小疯子……多么失败,可您、你也应该知道,或者说发现,我从来不是一个甘愿被无视冷落的人。”

    瑟拉斯抬头看向艾德拉斯,对方的眼眸湿漉漉的,垂着眼睫向他看来的时候,好像一只淋了雨的海狮。

    “很过分,对吧?我总是很想更亲密的对待你……我很想用力的拥抱你、亲吻你的脸侧、祈求您的目光能更多的落到我的身上……这简直是疯了,对不对?我想我一定是在长期的等待中得了失心疯,我太渴望被需要了,无论是您的需要还是船上那批人的需要。”

    瑟拉斯摇摇头,凑上去亲了亲艾德拉斯的下巴:“不过分,你没疯,也没有得失心疯……”

    在坠入糖浆和蜜糖构成的梦境世界中时,瑟拉斯还在想艾德拉斯,身体腾空在无限的空间之中下沉,周围向上飞掠的景物从岩石变成了五彩斑斓的糖块,气味逐渐黏稠甜蜜起来。

    与此同时,他对切尔弗夫人说过的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个世界从始至终都是复杂的;完全失去自我的牌;一个真实的世界。

    所有人都是一艘漂泊不定的小船。

    但是现在和之前不一样,瑟拉斯手里有了桨、有了牵引方向的绳索,自此不会失去控制、也不会因为外力而跑偏。

    当他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的时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思维持续下落,直到身体翻转朝向地面,看到流淌着红色浆液的巧克力色地面,四周漂浮着蜜色的雾霭,呼吸之间都像是在黏稠的蜂蜜当中穿梭……切尔弗夫人那栋小楼里的蜜色空气就更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记忆里,像是一只掉进蜜罐子里的小虫子那样,在粘稠的糖浆中或饱腹或窒息的死去。

    “您一定会想念我的,对吧?”

    “就像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

    艾德拉斯轻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瑟拉斯持续向下坠落,身体受到牵引、却又被托举着减缓进程,这让他更清晰的认识到那些坠楼的人的感觉……没有水液的包裹和缓冲,冷冽的风虽然是蜜色的却半点也不温柔——空气的密度太小、也太轻柔,根本无法像水那样将人托举起来——就这么直直的栽下去,除了一点点摩擦力之外没有任何阻碍。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无视了坠亡的危险和痛苦,那么人就是自由的……试想一下,抛弃了一切外在的阻力,向上是天空、向下是地面,整个空间的可视平面仿佛都被压缩在这两个方向。人在两个平面之间来回翻转,噢可能也无法翻转,但是这一整个立方体的空气柱都是属于自己的……在这时,唯有一个向下、向那个终点的力,只需要不断地冲向那一个点就可以了……毕竟周围的景物都在快速的下落中模糊成一片扭曲的色块,就像是骑着摩托车的时候,又像是思维不断翱翔、冲向终点的时候。

    在这个过程中,眼睛或许看向天空,也或许看向地面。

    天空永远是那样辽阔,也许因为城市的缘故视线中天空的面积会越来越小,但色调永远温柔,不会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到地面,可以尽情享受这片天空;地面在眼中无限放大拉近,可能因为拉近而心脏攥紧,但是最终的疼痛只会有一瞬间……

    下落的时候,除了风声,回响在耳边的就只有自己扑通扑通如同擂鼓的心脏。

    “我真想把自己的心脏剖出来献给您……我的心脏永远为您跳动,我真想让您品尝一下它……那种新鲜而美妙的滋味,当它进入您的口腔时还鲜活的跳动着,像一个小小的打鼓机,很脆、很温润。”

    在艾德拉斯眼里,他到底是什么呢?真的……值得被这么珍视、爱重吗?

    当脚尖终于落到深渊的底部时,瑟拉斯这样想到。

    他得到了太多人的善意。

    但是……

    一想到这里,他就感觉自己的胃猛烈的痉挛了一下,晚餐时吃的鸭子好像从他的胃里爬出来了,正顺着他的食道顶着他的会厌,激起一阵细密的冷意。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流淌着稠密糖浆的深渊底部空间宽阔无比,某一刻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又变得很大,周围的一切都色彩斑斓的在他面前旋转,扭曲成变形怪异的团块,他觉得自己在梦中也像是病了,空间在面前扭曲成一个螺旋状的转盘,眼前一瞬间失去光亮又在下一秒重现光明,意识在虚无中下坠,最终他意识到自己落到了一张椅子上,四周亮起昏黄浑浊的亮光。

    ==========作者有话说:==========

    大多数时候,都会因为强烈的共情而在写作过程中先将自己感动,从而忽略了写作的内容性……非常抱歉悄无声息的消失这么久(

    第52章

    时间在某一个瞬间失去了意义, 曾经使用的表现形式变成了一串毫无用处、无法指代的数字……也或许并不是数字,而是某种更为抽象的、认知者无法认知的形态。

    瑟拉斯降落在一片昏黄的阴影之中,四周填充着凝胶状的浑浊液体。他向前摸了一把, 手指从看起来像是实体的胶状物中穿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仿佛眼前的只是表现出某种特异颜色和性质的空气,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

    他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发痒。

    伸手摸了摸,发现脊背处的皮肤长出了三个连接在一起的鼓包, 在手指触碰到那些肿胀的皮肤时,激起一阵强烈的痒意, 仿佛有无数小虫子正在脊髓中爬行、挠动神经,明明感觉到痒,却根本无法知道根源到底是哪一处。

    甜蜜浓稠到令人发晕的气味在空间中弥漫,也许这种环境下确实会滋生很多虫子?

    这个念头刚起, 瑟拉斯就看到脚下的黑色土壤翻涌起来,一个粉色的、圆滚滚的小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 身体表面还带着白色的圆圈状纹路……看起来就像是一颗糖。

    瑟拉斯将这只虫子捡了起来, 看到它身下像彩色拐杖糖果一样的几条细腿在半空中胡乱而快速的挥舞出残影,圆润头部上有一对黑巧克力似的眼珠。在与这双眼珠对视的时候,瑟拉斯隐约感觉到一股怪异的不适感, 但是很快就被它身体下方的口器吸引了目光。

    很像是寄居在鲸鱼身上的藤壶。

    在瑟拉斯的注视下, 三角形的像奶片的牙齿收缩起来,口部成了一个圆圆的洞,几根黄色的触须缓慢的探了出来, 上面挂着些许晶莹的不知名黏液, 在昏黄的亮光之下隐约闪着糖粒的亮色。

    在这几根黄色软糖碰到他的手指之前,瑟拉斯将虫子扔回地上, 看着它慢慢的重新回到土壤中,粉色外壳在洞口一闪而过,除了一堆翻卷起来的巧克力碎屑后再无痕迹。

    所见所闻所感早就超出了普通梦境的范畴,瑟拉斯环顾四周,看到昏黄雾气的上方垂下几根白色的乳柱,更像是在某个溶洞内……他开始思考自己是否通过梦境来到了某个地方,要知道梦境本就是不稳定的、虚无缥缈的,像是一个通道那样成为搭载意志、传输信息的渠道。也许早在持续坠落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梦,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糖果虫虫、蜜色的雾气、巧克力地面和红色糖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想法,面前浓稠的昏黄雾气散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

    瑟拉斯向前走去,四周亮色隐去,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是空气中的甜蜜气息却越发浓稠,几乎要在脸上和口鼻里结上一层糖霜,像是表示他正在逐渐进入这场梦境的最深处。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瑟拉斯能感知到自己正在向前走,但是因为缺乏参照物总像是在原地踏步;或许他已经离根源很近了,或许他正在原地踏步,也或许他正在无休止、无间断的绕圈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到达那个地方……那个祂想要他去的地方。

    也许是为了考验选中的人是否值得被告知某件事情,神明总愿意设下许多障碍。

    难以感知时间的流逝、甚至无法认知是否存在时间这个概念。

    瑟拉斯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灵魂出窍了。身体还留在原地停滞不前,灵魂却走了很远的路,甚至与自己的意识越行越远……直到再也感知不到是否仍然在行走。嗅觉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甜蜜气味,毕竟人对某种事物的感知有着并不明确的上限,就像此时此刻这里的气味就算比瑟拉斯能感受到的最大限度浓郁上一百倍,他也感知不了。

    人的感官被限制在一定的阈值之内,就好像某种保护机制。超出这个限度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不能看到超出自己认知上限的东西,否则就会感受到疯狂……而认知越丰富,疯狂的几率就越高,就好比学者与傻瓜。

    在经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瑟拉斯终于在满目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点点光明,像是一粒小小的萤火那样漂浮在视野的尽头,甚至无法辨认到底是近处的亮光还是远处的出口。

    脊背上烧灼的痒意变得格外清晰,那三个连续排列的鼓包在衣服下顶起明显的弧度,瑟拉斯能感觉到因为鼓胀而变得敏感的皮肤擦过衣料时的隐约痛感,还能感觉到有相对冰冷的液体从脊背上流淌下去……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三个鼓包破裂流脓了,但这相比于流脓来说更像是某种错觉。

    只要脸上没长鱼鳞,那就说明一切都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又过了很久很久,在瑟拉斯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终点时,眼前只漂浮着一团亮色的小光球。

    荧光的来源,就是这个光球,并不是什么出口,也不是近处的火光荧光或者什么别的光。

    瑟拉斯有点沮丧,他伸手摸了摸这团光球,黏腻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将手移开时,黏连的液体拖曳成长丝,迅速的凝固成丝状长条,从半空中断开,掉落到地面上。

    空间再次扭曲,眼前的事物摇晃成支离破碎的团块,身体仿佛在向上又仿佛在向下,成了一根转轴似的不断旋转,头晕目眩时眼前光怪陆离的穿行过无数事物,瑟拉斯甚至隐约看到了自己穿着睡衣的养父。

    对方那张帅脸凑的很近,脸上波纹起伏,像是隔着一层水面和他对视,嘴唇开开合合,吐出几个简短的词。

    “快醒过来……”

    在他来得及为此做出反应时,眼前的一切又开始倒转,这一次他持续向下坠落直至落入海水当中,水流瞬间淹没过了他的头顶。

    瑟拉斯屏住呼吸,耳后腮口张开,就这样接着水流稳住身体。

    但在他抬起头看向水面时,波光荡漾的水面却浮动着虚幻的景象。一头金发的艾德拉斯正和布鲁斯争吵着什么,阿福靠的很近,担忧的眼神仿佛要穿透水面和虚无的空间阻碍,直直的与瑟拉斯产生沟通。

    醒来,该怎么醒来?

    他想伸手触碰海面,但周身水流旋转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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