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怀亚特背着画框从自己的画室走出来的时候， 外面正下着雾蒙蒙的雨。
他拉紧了自己的兜帽，抬眼看了看天，灰色的眼睛掠过天空上厚重的云彩， 像是在追随着什么、又像是漫无目的的移动着，直到目光落到天边的一大块深色云朵上时才收回视线。
正在他站在外面的这片刻，身后画室的门被重重的关上，那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的响，让威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也没有想回去拿伞的想法， 就这么埋着头、将双手插在兜里向前走去。
四周很安静，只有雨声相当有规律的落下时的细碎声响。
仿佛这一方世界之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威廉很喜欢“雨”。
因为在雨中他能看到很多东西。
比如正好从他的头顶上飞过去的一只美西螈， 粉色的双角和轻薄的像是烟雾的尾巴，美的像是某种童话里的生物。
【喜欢吗？我也很喜欢，下次我们就画美西螈好不好？】
威廉注视着那只粉色的精灵远去，从鼻腔里憋出一声细如蚊蝇的“嗯”。
沉默片刻后， 他又轻声询问道：“但是帕斯卡不会同意的……”
【很简单，】那人轻飘飘的开口道， 轻柔的言语吐露出天真又残忍的话， 【下次我们可以画一幅画……就叫“帕斯卡之死”，怎么样？】
威廉垂着眼睛思索，并没有应答。
【我们真的非常相似， 亲爱的威廉， 真正的画家总是能够从自然界中获得充沛的灵感。我们深谙此道——艺术之道，我们也懂得人体、自然和畏惧……所以，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会做的， 我们观察自然、想象恐怖、描绘畏惧， 运用奇异的色彩让观看者获得来自超自然范畴的战栗……】
【而我们即将要做的，画一副关于“自己讨厌的人的痛苦死亡”的画作……毫无疑问， 这不会产生任何后果，只是发挥了一下你充沛的想象力，并且向无辜而无知的画布倾泻了些许怨气罢了。】
威廉若有所觉的抬起头，从天穹之上落下来的雨水渐渐地打湿了他的兜帽和肩膀，还有许多因为仰脸的动作而落进眼睛里，但是他却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灰色的眼睛甚至没有眨动一下。
“我……真的可以吗？”
他轻声喃喃道，视线转移向前方，看到从前方空茫的雨幕中涌来许多的雾气，将本就不清晰的视野又遮挡了许多。
【当然。】
【听我说，你是个天才，帕斯卡本就无力掌控你。】
威廉抬脚向前走去。
地面上已经积攒了许多雨水，在坑洼处形成一片波光荡漾的水坑，威廉毫不在意的踩过去，仿佛感觉不到鞋子已经湿透。
【我们，生来就应该享受世人的瞩目，成为举世闻名的大画家。】
【任何阻碍这个目标的人，都应该视作敌人，统统铲除……当然，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所以只是画一副诅咒意味的画而已。】
【另外，你知道额外的恐怖对观看者的影响有多么深刻吗？这就像是引诱人上瘾的药物，在第一次让他们感觉到那种超自然的诡谲和恐怖、唤醒人们休眠的感官之后，这些人就会欲罢不能的追随上来，就像是闻到腥味的鲨鱼……】
威廉沉思着向前走去，恍惚间耳边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兜帽下灰色的世界闪过一道白昼似的亮光，四周的浓雾立刻消散许多。
他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沉思中走出了很远的距离，而身边正是一脸不耐烦的举着伞的帕斯卡。
帕斯卡·海因斯已经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英俊成熟的面容上两条深深的眉心纹证明他是个习惯于皱眉的人。他的西装外套正搭在胳膊上，裤腿挽了起来，皮鞋里深色的袜子已经被湿透了。
“威廉！”帕斯卡严肃的道，“你怎么自己走了？”
威廉有些迟钝的望向他，但是视线很快就飘忽向了别的地方。
帕斯卡忍不住叹了口气，将伞递给他：“回去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睡觉，我不想听到帕拉达小姐向我抱怨你又把公寓弄的到处都湿漉漉的。”
“……好的，”威廉接过伞，把伞撑开举过头顶，凝神听了一会儿雨水落到伞面上的声音，又将视线移到帕斯卡的身上，询问道：“我能不能……”
帕斯卡好像早就料到他想说什么，相当果决的回答：“不。”
威廉沉默的望向他，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帕斯卡稍微后退了一步，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了片刻，深深的皱眉：“不要把你的那个画框带到画室来，我不想再看到它。”
“……好。”威廉轻声道，垂下眼睛，向前走去。
在他的第一步落到蓄满了水的水坑中时，周围的浓雾再次聚拢过来，整个世界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吧？】
威廉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前方。
“知道，”他轻声道，“但是公寓里没有红色颜料了。”
……
迪克将尸体遮挡面容的头发拨开。
又是一张扁平的、像是在玻璃上压实了的面容。
他面无表情的分开尸体因为满身的黏液而黏连在一起的嘴唇，看到那张看似丰满完整的双唇之后是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这些蛆虫已经停止了蠕动，安安静静、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尸体的嘴里，就像是两排鼓胀、满是条纹的牙齿。
迪克被自己的联想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思索片刻，又将豆腐似的软烂口唇放回原位，又将尸体腹部的黏液挖开，锋利的手术刀将绵软的皮肤化开，稀烂的肠子和内脏就像液体一样流淌了出来。
“还是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他身边的探长严肃的道：“这已经是这个月发现的第五具尸体了，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把这件事解决！不惜一切代价！”
迪克沉默着，视线向下，注视着尸体身下的沙滩。
熟悉的海浪似的波纹再次在视网膜上摇晃，难以形容的眩晕感升起。
明明没有行动，迪克却觉得自己正在原地旋转，他用力的闭了闭眼，试图将这些幻想从脑海中甩去。
探长看了他一眼，体贴的道：“理查德，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这样吧，我帮你向局里申请假期，你先回家休息几天？”
迪克沉默了片刻，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谢谢探长，我正好想回家了。”
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离开。
不过半个小时之后，迪克就已经坐在了前往哥谭的车上。
在那次事件之后，迪克已经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和注意力有所下降，眼前时不时晃过鲸鱼沉默着腐烂的尸体和波涛汹涌的海浪。
他熟练的打着方向盘，在车辆进入高速之后，手指摩挲了一下右手手背上的一块青紫的区域。
指腹传来富有颗粒感的触感，与此同时泛起一阵难言的痒意。迪克忍不住用力的抓了抓，但就在指尖抬起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些颗粒变大了许多，挤挤挨挨的凑在那一块青紫的皮肤上，几乎肉眼可见。
“真该死……”他叹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喷剂，上面画着一个鱼头人身的小人、小人身上还被打了叉。
喷了几下之后，颗粒渐渐消退，但是青紫的区域却扩大了许多。
不用他多问就该知道这种情况毫无疑问是跟瑟拉斯、那条小鱼有关系。
瑟拉斯究竟是什么来历？
迪克沉思着，试图给自己找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但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迪克眼疾手快的将身体趴俯到座位上，巨大的余波席卷而来瞬间将车辆的挡风玻璃击碎，近近远远的车辆都被迫停了下来，车辆里传来惨叫和哭泣声。
迪克立刻下了车，拨打哥谭警局电话的同时去救那些在车里的人。
在将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人从座位上拖下来的时候，他收到了阿福的电话。
老管家一如既往的沉稳可靠，简短的道：“迪克少爷，蝙蝠侠和瑟拉斯少爷正在阿卡姆疯人院东北方向的海边上，我一会儿会将地址发送给你……提姆少爷和达米安少爷现在还无法活动，请原谅我在休假期间还拜托你出任务。”
迪克回应道：“这是我应该做的，阿福，照顾好他们，我马上去海边。”
在赶往海边的路上，老管家详细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在瑟拉斯少爷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之后，那些东西也跟着出现了。请注意，那些生物是有着莹绿色笑脸而没有人类五官的生物，可能也没有人的形态而表现为奇特的形状……”
迪克听着老管家的话，视线从车窗外扫过，正好看到一个长着莹绿色笑脸的气球正在半空中慢慢悠悠的漂浮。
气球缓慢的漂浮着旋转向他这边转过脸来。
一人一球对视片刻。
迪克猛地踩下刹车。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还有一章…高估我的手速了（悲）
估摸着得一两点才能写完，宝子们早点睡觉
【大列巴尖叫.jg】
第72章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老管家关切的询问道：“迪克少爷，发生了什么吗？”
迪克一边从车上下来，一边语速极快的询问道：“阿福， 我看到了一个，要怎么杀死他？”
阿福：“目前所知这些生物无法用常规的方法杀死，所以迪克少爷……”
“好我知道了。”
迪克简短的回答道，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把绳子，看向了还在原地望着他的气球。
气球看了看他手里的绳子， 圆滚滚的身体轻微摇晃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片刻后， 迪克将气球栓在车门上，再次发动引擎。
气球被车辆行驶时的气流冲击的整个球砰砰的磕在车身上，迪克从被酸液腐蚀了一半的侧视镜向后看去，看到气球脸上的莹绿色涂鸦嘴巴的形状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
他加快速度， 撞击的声音就响的更急促了。
不需要经过哥谭市内，他很快就到了那片沙滩。
空气中涌动着馥郁芬芳的气息， 不需要过分靠近就能感知到这片区域的蜜色浓稠， 迪克牵着气球向前走去，在靠近某一个位置的时候，他清楚的感知到身前传来一股推力。
他伸手去触摸， 隐约的摸到了一层透明无色的空气墙， 柔软而轻薄、却相当强韧，还能感觉到这层薄膜在轻微颤动；但是向前看去，还能看到不远处的海滩。
所以刚刚的爆炸是从哪里传来的？
那么巨大的、强悍的、富有余力的爆炸波痕。
一直被他用绳子抓在手上的笑脸气球缓慢的旋转着角度， 无害的就像是个真正的气球， 只不过苍白外壳上嘴部的莹绿色线条仍然拉的直直的，透出一股子不高兴的意味。
迪克沉思了片刻， 再次伸手试图去触碰这层空气墙，却像是被墙的主人发现了存在，身前猛地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他一时间没能防备，连人带气球被吸了进去。
一时间，他感觉到自己像是被扔进了高速运转的洗衣机里面，强大的推挤力从四面八方传来，想把他推开又像是想把他拉近，最终形成一个旋转的空腔……迪克就在这个空腔内飞速旋转，转的脑浆都要被摇匀……
在天旋地转的眩晕逐渐平息时，他意识到自己正面向下的栽倒在微凉的草地上，青草清新的气味涌进他的鼻息，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的让他的大脑渐渐复苏。
迪克缓了一会儿，站起身，看到原本在外界时还高高悬挂着的、被重重云层和阴霾遮挡住的太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月光；原本被蜜色笼罩、但是还是能看到模糊的海滩影子的前方也不再是海滩，而是变成了明亮月色下辽阔无边际的花园，面前矗立着一座雪白的哥特式尖顶教堂，上面的彩窗还在光亮下闪烁着七彩的棱光。
气球还乖乖的待在他的身边，像是很乐意看到他这幅狼狈的样子，原本拉的平直的嘴部曲线又翘了起来，但是一看到迪克望向它，它就缓慢的将脸转到了另一边去了。
迪克抓住还系在它身上的绳子，向着前方的教堂走去。
还没等走近，他就看到前方的草地上并排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黑发的小孩子提醒，一个是……人形的黑色凝胶？
迪克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气球都不要了，直接冲向了那个黑发的小孩子。
如果他没看错，那应该是……
孩子苍白的脸颊上还留着那朵糜烂艳红的肉花，草屑和泥土夹杂在皮肤和肉质的纹理和夹缝里，身上到处都是青紫和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是从内向外发生了一次爆炸，成了一个到处漏风的棉花娃娃……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失神的看着那块黑色的人形凝胶。
是瑟拉斯。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人照着脑袋狠狠来了一拳，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强烈的耳鸣和眩晕，明明并没有再经历刚刚那种穿梭进来的过程，却感到眼前的天地再次旋转起来。
迪克猛地冲到瑟拉斯的旁边跪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将手指伸到孩子的鼻子下方。
瑟拉斯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等到看清是一脸不敢置信的迪克，他软声软气的安抚道：“我很好，只是有点疼而已！放心吧，我不会再轻易的死掉了。”
迪克浑身发冷，几乎要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到瑟拉斯的左边胸口上，感受到那颗弱小脆弱的心脏在他的手掌下轻微的跳动……就像是一只即将死去的蝴蝶扑扇着的翅膀。
“我来晚了……”迪克自责的喃喃道，垂着眼睛注视着瑟拉斯的脸，慢慢的将头抵到他的额头上，一触即离。
旁边像是一块真凝胶的笑脸人冷不丁的出声道：“喂！他没事，快去教堂里面帮忙去。”
迪克充耳不闻，眼睛一直盯着瑟拉斯脸上的破碎痕迹看，恍惚间那些日夜伴随追赶着他的幻觉再次涌了上来，周围再次变得影影绰绰，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迅速被拉远，只剩下一个急速移动向外的幻象……只剩下一片寂静的海水。
鲸鱼仍然在那里。
在这段时日里它早就已经完全的腐烂完毕，只剩下了一套完整的骨架……从上方波涛汹涌的洋面透下来的月光涌动着照射在莹白骨头的表面。
迪克早已经习惯了鲸鱼的存在，但是今天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