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来告诉你我都为他做了什么吧。”

    他那些黑泥手指对在一起,仿佛是正端坐在座,手臂架在桌子上,同对面的人严肃地辩论。

    “我从最开始就没想过伤害他,你大可以放心,”诺维开口道,“而他变成现在这副成人的模样,也是我的功劳……毕竟你肯定也不会想看到一个孩子在异世界磕磕绊绊的生活吧?成为一个成年人对他来说更有好处。”

    主教沉思着,微微颔首:“我承认你说的没错。”

    窗外忽然响起雷声,暴雨笼罩着的镇子一时间只剩下了轰隆作响的主调和辅助作乐的雨声。

    主教那对小巧的耳朵稍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仔细地向着窗外听去。

    “除此之外,”诺维停顿了一下,“主教大人肯定也明白成年人和小孩子的区别在哪里。瑟拉斯从来都只是一个无辜单纯的孩子,他在有些时候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大人们要这样做或者那样做。而我……”

    他有些自豪地挺起胸膛,用两根手指在黑泥涌动的胸膛上画了一个爱心。

    “而我,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成年人,我会把我会的一切都传授给他,”诺维道,“当然,从最开始,我们就签订了必要的契约,而契约的存在,就表示你不能轻易动我。”

    他笑嘻嘻地道,但是并没有嘻嘻太久。

    因为主教已经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一把就将他的脑袋抓在手上,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吱声,黑泥不断地从瑟拉斯的身上涌出,仿佛这些东西就是一种会无限繁殖增生的寄生虫,在种植进身体的一瞬间,就开始无尽的繁殖和侵占。

    不过,这种僵持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就被主教连根拔起,成了一团只能被攥在手心里的流动黑泥,连仅剩下一半的荧光笑脸都无法凝聚出来。

    “你说的确实有点道理,”主教道,“但是我更想要曾经的那个孩子……那个只属于我的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脸上很是平静,甚至宽厚的嘴唇上还带着些微笑意。

    “他只能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不经过我的允许……”

    话语的末尾渐渐消失在雨声之中。

    黑泥被塞进了一个小瓶子之中,被主教随手揣在了腰间,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摆件,只有时不时微微晃动一下,才能让人隐约窥见其中流动的隐秘。

    睡着的瑟拉斯眉头皱了一下,身体渐渐缩小,但是很快就被主教抚平。

    祭司从门后的阴影之中转过身来,仿佛他本来就在那里。

    他脸上带着笑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有人朝着这个方向来了,”他笑眯眯地开口,“狡猾的外乡人想要偷走我们的神子,主教大人,你怎么看?”

    “我说过在第二天会让他们一同离开这里的,”主教回答道,“瑟拉斯可能会怪我。”

    “但是……暴雨季提前来了啊,我的大人,”祭司笑意盈盈地道,将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额头上罩住的奇异冠冕在微光之下闪烁诡谲色彩,“我们的村民恐惧于神明的震怒,就抢先一步绑了外乡人,将他献祭给了神明……”

    祭司凑近了点,缩窄的头颅上,一双缺少眼睑的眼睛瞪的很大很圆,但是那双眼睛却显现出不同寻常的狡黠神色。

    “我和主教发现时,感到非常愤怒而震惊,极力阻止,却没能挽救局势,就算暴雨倾盆而下,外乡人身上烧灼的火焰也未曾浇灭,这就是被神明选中的祭品,”祭司接着道,“而我们两个极力阻止,却也无法违抗神明的意志,只能任由祭品烟消云散了……”

    主教面无表情地听着,沉思了片刻,笑了笑:“确实是这样,神明的伟力,自然不是我们能够违抗的。”

    “至于神子本身的悲伤……单纯的孩子自然无法分辨大人世界的丑恶,”祭司接着道,“有我们陪着他,时间久了,他自然不会再去想那些被消除了的人——就像曾经那个西班牙人,神子曾经那样喜爱他……后来,不也不再提及了吗?”

    “那就这样,”主教道,“不过为了保险起见,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带他下潜,去见那一位。”

    祭司微笑着点头:“合该如此。”

    ……

    而本该被抓住献祭的外乡人的房间中,屋门紧闭,窗户却大开,被风吹的倾斜的雨丝灌入屋内,将靠近窗户的地板打的一片泥泞。

    本该呆在屋内的人,却已经没了踪影。

    在屋门被撞开之后,浓厚的鱼腥味就猛地灌了进来,将屋内所剩无几的醇厚酒香尽数驱散,屋内原本已经被熏透熏干的木板和家具,都在瞬间蒙上一层油腻而泛着磷光的暗影,仿佛在那一瞬,它们就回归了之前的样子,甚至还要更加苍老几分。

    白天时还沉默寡言、只在阴影中窥视旁人的居民们一反常态,手持鱼叉和猎枪,脸上带着诡谲笑容,退化到只剩下一个皮丘的鼻子翕动着嗅闻空气中的气味。

    不似人言的话语从它们的口中吐露而出,听上只言片语就会陷入莫名的惊怖之中,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社会能够存在的语言,充满了某种遍布恶臭、脓水、肿泡的野兽气息,只能从那些遮遮掩掩自己行踪的原始人之中听闻,但远远比原始人的单调音节更完善、也更令人惊疑。

    它们很快就离开了旅馆,气味指引着它们走向连绵不绝的山脉。

    但在它们走后,两个模糊的人影就从窗户外翻了进来。

    第114章

    “真的很难想象现在情况会变成这样。”

    伏特加轻声道, 酒液的醇香包裹着两人,在黑夜中扰乱敌人的嗅觉,他们在黑夜中奔袭而出, 向着先前看到过的教堂方向奔去。

    一路上反常地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只有在布鲁斯偶然间偏转视线,望向房屋背面的扭曲暗影时,才会产生些微被窥探凝视的感觉。

    除此之外,别无异常。

    顺利地来到教堂面前时, 也没有再感觉到白天目睹时的异样感,仿佛雨夜冲刷之下, 一切扭曲之物都退却了一般。

    布鲁斯推开教堂的大门,伏特加紧随其后。

    大门关闭后,雨声被隔绝在外,一切都显得寂静许多。

    暴雨的天气让本就潮湿的木板更显糜烂,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朽烂的气息。

    教堂并不大,只需拐过几个弯, 便能从开阔的大厅拐到后方的小房间。

    大厅内的座椅都朽烂不堪, 潮湿的空气中似乎能够看到肉眼可见的异物,正前方的雕像则模糊不清、扭曲成一团怪异生物,只消看上一眼就足以做个几天几夜的幻梦。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甚至有些反常。

    他们走进狭窄的寝卧。

    室内灰暗无光, 只有在闪电一闪而过照亮腐朽的窗棂之时,视线才能短暂明晰。

    布鲁斯凝视着床榻上的一小团起伏的阴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错觉, 好像他们正处在幽深阴暗的海底, 偶尔的雷电劈在海面才带来一线光亮,周围的暗流涌动, 就如同陆上的风、厅堂吹来的风——嗖的一下吹过他的脖颈和腋下。

    而海面,正下着暴雨。

    布鲁斯用力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看到正蜷缩在被褥中的小团物体轻轻动了一下,随即人类幼童短小的胳膊便从中伸了出来,做了一个伸懒腰的姿势后,便又停止了动作。

    他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微微拉了一下被褥。

    出现在布鲁斯和伏特加面前的,并不是青年样貌、面容清冷的瑟拉斯,而是小小的一团。

    浓密的黑发从被褥之中露出,微微遮掩了苍白眉眼,稚嫩的面容皱缩成一团,在阴影笼罩的室内,仿佛让人看到一团扭曲的雾气正在流动。

    布鲁斯瞳孔一缩,仿佛在这个瞬间,看到了许久许久之前的某个夜晚。

    虚无的火光在他的眼眸中燃烧。

    伏特加压着声音轻笑:“有趣,变成小孩子了吗?”

    布鲁斯摇了摇头,声音冰冷沉重:“据我所知,只有在瑟拉斯死而复生之时,他才会改变年龄……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

    伏特加收敛了笑容,转过脸看向布鲁斯,浅色的眼眸在空中划过一道光轨:“你是说,他已经被人杀死过一次?”

    多么严重的失职。

    伏特加心想。

    刚刚他还和布鲁斯夸口表示自己的族群庞大异常,足够强大,根本不是之前那些虾兵蟹将的独行者可比的。

    但是现在,眼下,效忠的对象,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死过了一次。

    布鲁斯微微点头,但是很快摇了摇头。

    他想要说什么,眼前闪过很多东西,比如那个鲸鱼吞没他们的夜晚、那些水流、那道黑影。

    蝙蝠侠至今也没能搞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从遇到瑟拉斯、被卷入这场混乱之后,所有的逻辑和规律仿佛都被丢进搅碎机里打成混沌的一团,如果他想要从自己所知的东西开始推演,那么收获的结果必然是剧烈的头痛和暂时的僵直、甚至耳边又重新传来遥远天际响彻的疯狂音律。

    肢体的麻木和思维的混乱昭示着这并不是他所能理解的东西,他所能做到的,唯有顺从下去。

    瑟拉斯毫无所觉,依旧沉睡在雨夜的梦里。

    直到被轻轻推醒,他的意识还有些朦胧,眼前一片昏黑,耳畔唯有雨声。

    “我们该走了。”

    布鲁斯轻声说了一句,将瑟拉斯直接抱了起来,孩子软绵绵的身体像是一团不轻不重的衣服——他也确实被一大团青年的衣服包裹住,很显然这一次的缩小似乎与之前许多次都不同。

    “布鲁斯?”瑟拉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混沌难明的视线仿佛看到了一闪而逝的蓝色亮光,海水一样深沉的蓝眸却在屋外闪电光芒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啊——我感觉不到我的手和脚了。”

    他确实感觉不到自己,身体软的能与无脊椎动物相比,视线似乎也退化很多,唯有听觉反常的灵敏起来,似乎因为某些原因挣脱了之前巢穴留下的后遗症。

    “走吧,”布鲁斯道,“先离开这里。”

    伏特加一言不发,眼睛凝视着变成一小团的瑟拉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他们从这间小小的卧室走出来时,瑟拉斯突然轻声开口,紧闭的眼睛似乎能够透过眼皮看向四周。

    “水……布鲁斯,我们为什么在水里?”

    在他的话语落下的一瞬。

    教堂顶部的彩窗轰然碎裂,暴雨倾盆而下。

    然而冲刷下来的并非雨水,而是略带咸腥的粘液。

    即便布鲁斯第一时间就用身体护住怀中的孩子,也仍旧有一滴粘液飞溅到了他的身上。

    瑟拉斯睁开眼睛,混沌的眼眸望向上空,像一个失明不久的人渴望星辰。

    “嗯?时间已经很晚了,”瑟拉斯轻声道,“我该走了,还有人在等我。”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布鲁斯和伏特加都看不到的东西,仿佛他注视的那片区域除了破裂的穹顶和阴云密闭的天空之外还有钟表和传话人,提示着他已经不多的时间和等待的人。

    布鲁斯握住了瑟拉斯的手,但只握住一瞬间就不得不松开。

    苍白肤色的男孩皮肤冰冷黏腻,就如同深海中的鱼类,在掌心贴合手腕之时触电般的刺痛感便隐秘而生。

    “瑟拉斯,跟我回去。”

    布鲁斯开口道,试图唤醒他的小鱼。

    瑟拉斯将脑袋在他的怀里埋了埋,声音轻柔地道:“不行呀,布鲁斯,我不能违抗祂的命令。不过你放心,祂会放我走的。”

    眼前依旧是昏暗一片,耳边除了雨声之外,还有隐隐约约来自深海的声音。

    晦涩难明的言语传入耳畔,瑟拉斯却能意外地听懂话语的含义。

    “你们该走了,伏特加会和你一起,”瑟拉斯道,“去吧,前往村中唯一的大巴车,曾经我无数次坐过那辆大巴,它正在等你们。”

    布鲁斯攥紧了拳头,声音冷硬得如同海底的石头:“你要我抛下你?”

    “绝无可能。”

    “并不是抛弃,”瑟拉斯解释道,“暴雨季就要来了,在离开的道路被淹没之前它不会停止,你们除了今晚离开之外别无选择。”

    “去吧布鲁斯,我很快会回去找你,我还有许多任务没有完成,一定还会回到那边去的。”

    “你看,现在的我,根本没有办法离开了。”

    孩童的话语当然是真的。

    在布鲁斯的怀里、眼前,他的皮肤已经渐渐变得透明,隐约可见水流在器官之间流淌。

    “把我放下来吧,”瑟拉斯接着道,“随便放在什么地方,你们该走了。”

    布鲁斯定定地看了瑟拉斯一眼,便将他放在了教堂的神像之前。

    “瑟拉斯,不要让我等太久,”布鲁斯厉声道,“不然,就算再也不能离开,我还会来到这里。”

    瑟拉斯抬起手摸了摸布鲁斯的胸口,声音带着点困倦地安抚道:“放心吧……”

    ==========作者有话说:==========

    布鲁斯>X<:绝无可能!

    第115章

    在布鲁斯重新坐在韦恩大宅的柔软沙发上时, 他还不是很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个夜晚、那座教堂、那些粘稠的雨,似乎在身体深深陷入绵软布料之后就在瞬间远去了,所能感觉到的, 唯有渐渐涌上来的疲惫和无力感。

    显然可见的是,他们乘上了那辆咯吱作响的大巴,司机是一名看不清脸的村民,他瘦骨嶙峋,手掌异常宽大, 牢牢把握住方向盘的时刻,布鲁斯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声引擎的轰鸣。

    紧接着是一切都在飞快地向后退去, 雨水在车窗上无力地拍打,倾斜着扑向他们身后的黑暗。

    鱼腥味从鼻尖消散,意识也随之模糊,最终是连钢铁般的意志力也无法阻挡的困倦。

    最后的时刻, 布鲁斯只能看到一闪而逝的惨白光芒——那是他非常熟悉的光,与曾经见过的那台机器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像是许多种颜色的混合体, 明明只有单一的白,却分明有着多重色泽。

    再之后,布鲁斯醒过来时, 已经身处爆炸开来的复仇者大厦之上, 断壁残垣仍在熊熊燃烧,迷失在黑暗中的人都面色惨白的站立在原地,除了还没有回来的那个人。

    伏特加抱着胳膊站在他身边, 显然比他更早醒来, 目光扫视着明显和他一样都是牌组的厨师他们,对视之间已经有了些许剑拔弩张之感。

    布鲁斯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应对过一系列的盘问, 所有人都在询问他那个孩子去哪里了,或者是他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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