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逻辑比瑟拉斯想象的还要让人猝不及防, 但瑟拉斯现在已经不再是呆头呆脑的鱼人。
“不, 这个故事是说,鲜活的生命向往着光和自由, 黄鹂是如此,小女孩在光明和温暖之中被长辈接上天国也是如此——唯一的区别是黄鹂可以飞,它可以自由的来去,而女孩没有熬过太阳升起之前的寒冬,于是死去。”
“这么说……”
那有一双绿眼的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站了起来,伸手调整了一下桌面上所剩无几的烛台。
“要是蜡烛被烧光,我就再也没有光了,”光源被缓缓移动,瑟拉斯眼前的世界变幻着角度,“妈妈不让我出门,她说……阳光是有毒的、人不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些黄鹂、那些阳光、那些树木和草。
哥哥、姐姐、妈妈……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能接受阳光的种族吗?”
瑟拉斯思索了一下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实话,他并不清楚。
“我不知道。”
瑟拉斯说,保持着诚实。
“我的姐姐……据我妈妈说,是被窗外的恶鬼咬死的,我哥哥也离开了家,也许再也不会回来,”科波利斯缓缓的开口,声音压得很轻,近乎是在耳语,“我……触碰过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我没有死,窗外是阳光和大树、绿色的草地和绿色的树叶,黄色的鸟,黄鹂,在树上筑巢,深褐色的巢。”
“……黄鹂走了很久了,现在外面会不会是……冬天?我……不知道冬天会发生什么。”
冬天会发生什么?
雪、枯败的叶子、光秃的树干,咯吱作响、哗哗作响、窸窣作响……
瑟拉斯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这里的冬天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这个男孩看到了这个样子的冬天会发生什么。
……因为他看起来非常敏感。
对这种事情。
瑟拉斯明智的保持了沉默。
科波利斯也沉默了一会儿,上半身脱离了微弱的烛光,便成了一团模糊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瑟拉斯,要是我拉开书房的窗帘,会发生什么呢?”
他自言自语的说,并没有要瑟拉斯回答的意思。
“我看到过书上的描写,雪……会有吗?它真的会是洁白无瑕的吗?我没见过纯白的物品,家里的板条箱也许曾经有过白色的漆面,但现在已经霉烂了,床单、布料,全部都是深黄色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一想到这个,就感到很难受,瑟拉斯,好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喝我的血。”
瑟拉斯试探着说:“……科波利斯?”
科波利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想我只是太兴奋了。”
他说,一只手抬起来挠了挠另一只手,苍白的皮肤被挠出了一道道血痕,肉眼可见的泛起红肿。
“也许我应该拉开窗帘……亲眼看一看。”
科波利斯说完,话音落下,他就从桌子旁边离开了,消失在了光源之下,连声音也一并隐去了,上方就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火光。
他离开桌前,在光明之下待太久的眼睛让他有些不适应黑暗中的轮廓,几次都被放在地面上的箱子和杂物绊到,视线渐渐明晰,黑暗的物体也有了轮廓,他绕过书柜,走到窗前。
……厚重的窗帘,积攒着厚厚的尘土。
这些尘土到底是从哪里来呢?
要是家里一个人也不再有,是不是迟早有一天,这里会被灰尘填满每一处空隙?
科波利斯短暂走神了一会儿,伸手去触碰这个窗帘。
上一次他就想看看这扇窗户后面是什么,但尘土多的让他呛咳,他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一次……
卖火柴的小女孩,光明,火,太阳,冬天,雪,黄鹂,血,虫子……
不管怎么说,他打算拉开它看一看。
科波利斯伸手揪住窗帘的一角,厚重的灰尘让这些布料的触感非常厚实,掌心很快就落满了细细的粉末,他缓慢的向右拉开,希冀于看到窗帘后明亮的窗户……也许是积雪反射的阳光——所有书都说白色反光很厉害,会照亮眼前的一切……
科波利斯掀开了窗帘的一角。
那些……是什么?
粘稠的虫胶粘附在窗帘的背面,密集的卵、蠕动的幼虫、坚硬灰暗的蛹、破了一个深黑色的洞的蛹,糊满了整一面窗户,窗外淡淡的白色光芒让他看清了这片地狱般的绘图。
在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科波利斯立刻松开手放下窗帘,转身往外走去,想起手拉过窗帘的一角和那些厚重的粉,他将手凑近脸看了看,看到一些结块的灰褐色粒状物,因为过于昏暗的光线,它们仿佛在他手掌上蠕动。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慌涌上脑海,冷流从脚底贯穿大脑,让他触电了一般用力拍打手上的灰尘,身上刺挠的仿佛有虫子在体表爬过,他飞奔出书房,忍不住在奔跑的过程中痛哭流涕,哭泣也不足以表达他的恐惧,直到母亲被他呼唤出来,在昏暗的浴室里把他从头到脚洗干净,他才平止了几分战栗。
虫子……
没错,他怎么会频繁感到虫咬的感觉呢?
虫子也是趋光的,虫子会吃书,虫子会飞,虫子需要温暖。
那些怪物也受到知识的牵引,藏在书籍的缝隙之中。
可怜他看不清隐藏在文字缝隙之中的扭曲形体,没有意识到它们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噬咬着他的皮肤。
……知识是可怕的东西。
那哥哥呢?
哥哥永远坐在书房里看书,不让他靠近,直到突然消失。
母亲说他是离开家了。
是吗?
科波利斯拽着母亲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手心里有些老茧,她的脸依旧笼罩着一层黑雾,身形依旧臃肿。
“妈妈……书房里有虫子,你早就知道吗?”
他忐忑不安,感到战栗仍然残存在他的皮肤上,他惧怕不安,恐惧于虫卵的遗留,仿佛身上还有被咬的微痛感。
母亲安抚的搂着他的肩膀,说:“嗯。”
“那为什么……最开始不告诉我呢?”
“科波利斯,该睡觉了,”母亲怜爱的说,就像她每一次做过的那样,“明天醒过来,你会觉得好多了。”
……什么?
科波利斯试图追问:“那哥哥呢?他真的离开家了吗?”
母亲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拍着他的背,轻轻哼着摇篮曲。
“不,我还不打算睡觉,我不是小孩子了……”
拍打着,哼唱着。
“……我、我还……”
视线陷入黑沉沉的深夜。
科波利斯听到哼唱声向上方升去,越来越远,随即他意识到是自己在往下坠落。
意识与意识之间有多少边界?
眼前仿佛浮现书房里那盏有着厚厚灯花的烛台。
家里唯一一盏可以发光的蜡烛。
从哪里来?
为什么能燃烧这么久?
那张脸……从桌面下浮现出来的模糊面孔。
有一双蓝眼睛,飘在水里,头发像是海藻,乌黑发亮,额头很苍白。
……瑟拉斯。
要是自己可以直接去水里就好了。
陆地上的虫子……那么多,那么隐蔽,藏在昏暗的角落里、书籍的缝隙里、潮湿的沟槽里。
水可以清洁一切,水凝固成了冰和雪。
要是整个身体都泡在水里,应该就再也不会怕那些虫子了。
他渐渐失去意识,耳边的摇篮曲戛然而止,陷入了漆黑、不安、扭曲的梦境。
另一边,正在等待着科波利斯回来的瑟拉斯,视线凝视着那一盏微微摇晃的烛光,随即,在他怅然的视线里,烛光骤然熄灭,眼前的窗口瞬间消失不见,剩下了一片泛着幽蓝的黑暗。
他仿佛越来越靠近海面了。
光线似乎有了变化。
第134章
也许这是一种因为火山喷发而隆起上升的大陆板块, 不然没法解释它为什么如此宽广而没有边际,面积远非普通小岛可及。
布鲁斯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满是污泥和腐烂秽物的地面上行走,夜幕降临之后, 空气中泛起一丝凉意,太阳的灼热从天空中褪去,他感到被晒伤的皮肤也微微平息了几分滚热的痛感,重新变得统一阵线起来。
他习惯于勘探周围的情况,并且在心中建立一个个档案, 以备后续调查和研究,但是在现在的时刻, 蝙蝠侠意识到自己最好保持大脑空空。
一些浑浊而尚未凝固的烂泥之中游动过几条混沌的形体,布鲁斯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什么鱼。
或者蚯蚓?只不过长得比较巨大。
也或者是某些虫子,幼体。
他向着应该是西方的方向走去,那里有着地势最高的山脉, 也许登上山脉有助于他发现自己在什么地方,认清楚自己在这片黑暗大陆的什么位置。
也许他应该直接把船从深陷的泥坑中解救出来, 直接逃之夭夭, 但是显然编篡这出戏剧的人并不允许,对方执着的要看最后的演出,才可能仁慈的放松紧握着他的手掌, 让他再次上浮, 脱离这方幻梦之中。
……有些可悲。
但能屈能伸也是他的天赋。
只要能够达成目的,那就完全没有关系。
时间在无声之中延长,转眼间, 他就意识到自己经过了数个日夜, 因为天空上的太阳在他的面前升起了三次,落下了四次, 现在已经来到了第四天的晚上。
最高的山脉已经近在咫尺。
显然看戏的人并不想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时间。
当然,这也正常,戏剧中的时间流速和正常的时间是不一样的,这反而让布鲁斯更加知道自己现在就是在梦中。
谁的梦呢?
这无关紧要。
是该爬上去,还是在山脚露宿一宿呢?
布鲁斯简短迟疑,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涌上脑海。
好吧……看起来是让他睡觉。
他把外套稍微铺在地面上,不至于让自己在早晨醒来的时候深陷入融化的恶臭污泥之中,就缓缓闭上了眼睛。
“……要是我可以去水里好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四周,发现周围空寂无人,并没有任何可以说话的活物存在,也并不是自己在说话。
……幻觉吗?
听声音像是一个年轻的少年,但并不是瑟拉斯。
已经知道他现在在一个不知道属于谁的梦中,梦代表着什么呢?也许梦和梦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他听到的声音是别人的梦传过来的声音。
……也只能如此回答,真的要用他所掌握的知识来强行解读反而会让他钻入牛角尖之中。
布鲁斯再次闭上眼,凝神听去。
“陆地上的虫子……那么多……水可以清洁一切……冰和雪……”
“……为什么能燃烧那么久?”
“火……哥哥、姐姐……妈妈……”
女人低低的哼着摇篮曲。
“科波利斯……明天醒过来,你会觉得好多了……”
“不……我还不打算睡觉……”
那个男孩叫做科波利斯,似乎是正在被他的母亲所控制着。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能接受阳光的种族吗?”
那声音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问。
漆黑的眼前浮现一朵飘忽的火光,绿色的眼睛仓皇地直视前方,和布鲁斯对视着。
“……要是我拉开书房的窗帘,会发生什么呢?”
“我……没见过冬天,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瑟拉斯,好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喝我的血。”
……瑟拉斯?
布鲁斯皱了一下眉。
火光被稍微移动了一下,眼前出现一块被昏黄烛光照亮的漆黑桌面,许多的羊皮纸卷散落在桌缘上,看不出形状的扭曲字体黏附在上面,于昏暗的烛光下微微摇晃。
漆黑桌面光滑的像是一面反光的镜子,人鱼一样的少年正仰着脸从桌面的倒影之中向上看来,他有一头海藻一般的头发,一双忧郁的蓝眼睛,还有苍白的额头。
“科波利斯……你听说过卖火柴的小女孩吗?”
“你要听吗?”
“我可以讲给你听……”
布鲁斯凝神听着他们两个断断续续的对话,意识到这些并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的,而是跳跃着的、逻辑断裂的、情感错位的。
扭曲的污秽图形在眼前闪过。
虫子——蠕动着互相缠绕着的虫子。
破裂开像是一只漆黑眼睛的残破虫蛹。
交尾或者产卵着的成虫。
正在向自己身上裹缠灰暗的虫丝的幼虫。
这些微小的怪异的虫子虽然只是世界上最平凡最常见的生命,却能够给人带来多么大的恐惧与惊怖,只要稍微看上一眼它们爬行蠕动的姿态,就足够幻想身体上被虫子爬过的细微触感。
布鲁斯想知道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
零碎的片段像是快餐一般飞速的流淌过他的视网膜,他想要停止却无济于事,最终所有的画面都闪掠过去,只剩下一些朦胧的色彩。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那是一些珍珠表面反射而出的细碎微光。
……这算什么呢?
始终未曾愈合的伤口被这些邪恶的家伙带着嘲弄和戏谑的反复撕开,布鲁斯觉得自己最好早点习惯这件事。
但他并不愿意就这样放下自己的痛苦。
等他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布鲁斯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困倦和疲惫,但背后不知道为什么全是冷汗。
不想再多想那些荒谬的细节,布鲁斯开始爬向山坡,在怪异的下弦月升起之前滑到山体的背面,站在了一片和缓的山峦上方。
他意识到那就是终点了。
一座巨大的白色石碑正立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横亘天地,硕大无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