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被他吞下的药丸效用未散,浓郁的苦味尚未褪去,心间的艰涩却如同被风浪不断推着上前的湖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他荒芜破败的心田。
李巍垂下眼,掌心蜷紧。
“去找。”
李巍点了两百亲卫,分成四拨人去探寻她的踪迹。
那些援兵来历如何,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直到其中一队亲兵回报,确认那伙人的车马间带着东水镖局的印记,他心中那颗大石才慢慢落地。
还好。还好。东水镖局是她阿嫂的产业,尚算可信。
但随着她安然无恙的消息传来的,是一阵他无法压制的失落。
她没有落入危难之中,不是为人胁迫,是她自己选择离开此地,离他而去。
看着大司马突然灰败下去的面色,亲卫又硬着头皮道:“他们去向的方位……瞧着像是汴京。”
汴京。
是了,她一定很想她的家人。所以才会这样迫不及待地奔回汴京,回到她家人的身边。
而他之前又做了些什么?一直在阻碍她,惹她生气。
李巍喉头微紧。
——完了。
“立刻整顿行装,三日后启程回京。”
他再怎么归心似箭,东羯突袭的事不能丢下不管。她和他一起守住的边寨,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再度陷入战火之中。
亲卫却有些迟疑:“可是您身上的伤……”
李巍摇了摇头:“我心里有数,去办。”
亲卫只得应是。
李巍的视线落在那个香囊上,神情渐渐变得柔和。
他要向她道歉,他不是故意叫她生气难过的。
是他蠢笨,先入为主,偏见过甚,让她受了好多委屈。
只要她能消气,叫他做什么都好。
还有……
那年四月初三,她约他出来,是想和他说什么?
他想,这个几乎成为他十年梦魇的问题,终于要迎来终结的那一日了。
他要亲口问她要一个答案。
……
有东水镖局的镖师们一路护送,不过小半月,宋善至便再度踏上了汴京的地界。
汴京的城墙与她记忆里没什么差别,高大、巍峨、沉默,多了些风吹雨打的痕迹。
行人说笑、摊贩兜卖货物的声音顺着轻轻颤动的车帘间隙传来,宋善至嫣红柔软的唇抿得都泛了白,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但还在努力练习着待会儿见到阿嫂她们之后该说的话。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一阵轻轻的叩门声随之传来。
她一愣。
或许是察觉到她沉默下的忐忑与不安,车厢外的人又抬起手,不疾不徐地在门上留下两长一短的敲击声。
那样熟悉的节奏,耐心的等待。宋善至一下子就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了。
车门被人猛地从里拉开,淡淡的幽馥香气随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起飞快地投入她怀中,她的手臂紧紧环着自己,力道有些大,勒得崔昙华有些想咳嗽。
她不动声色地给一旁想上前劝慰的碧桃使了个眼神,让她不要打扰,又抬起手沿着她不住颤抖的背脊轻轻替她顺气:“天冷,眼泪鼻涕冻在脸上不难受?回家再哭,我还让人在炭盆里埋了栗子,饿了吧?”
熟悉的,令她心安的怀抱和语气,让宋善至那颗一路上悬得很高很紧的心像是被一阵温柔的风稳稳地托住又降落,缓过劲儿之后她才觉得丢脸,抽出手帕胡乱抹了抹脸,语气也变得黏黏糊糊的:“才没有眼泪鼻涕一起流……”
她看向四周,对着站在自家马车旁泪眼汪汪的小侄女露出一个笑,任由崔昙华拿过她手里的绢帕:“阿嫂怎么不在家里等着?反正从城门口到家里很快,没必要折腾一趟的……哎哟。”
崔昙华又拧了拧她的鼻子,嗔怒道:“还敢不敢和我假客气了?”见她乖乖点头,崔昙华手上的动作和眼神一块儿柔和下来,“你回家来,我自然是要来接你的。与其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着,不如早早见着,一块儿坐车回家去。”
说着,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将宋善至全身打量了个遍,语带怜惜:“瘦了。”
宋善至心里烫呼呼的:“我还觉得我长高了呢。”
崔昙华笑着瞥她一眼:“下来,我好好瞧瞧。”
说着,她握紧宋善至的手,牵引着她下了车。当双足再度踏上平实的地面上,宋善至松了口气,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
宋相甯在一旁泪眼汪汪地等了半天,无奈两个人谁都没空理她,只能自个儿奔过来,强势地挤进了两人中间,一手挽着一人的胳膊,露出一个幸福美满的笑:“走走走!咱们回家说话!我给你们剥栗子吃!”
三人一块儿上了另一辆更宽敞些的马车,崔昙华她们想问的事有很多,顾忌着这会儿在外面不好说太多私密话,只捡了她这一路上的事儿问。
听宋善至叽叽呱呱地说了许多,其中‘李巍’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实在是高,崔昙华按下心底那份惊诧,又横了女儿一眼,让她笑得收敛一些。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她们娘俩的眼神交流,嘴上一边说,她的心思却不受控制地飘去了远处。
也不知道李巍的伤势怎么样了……
她恍惚了一会儿,直到宋相甯摇了摇她的胳膊,她才反应过来。
到家了。
“阿嫂,咱们搬家了?”
对上宋善至疑惑的视线,还有她脸上还没有消退的笑意,崔昙华顿了顿,岔开了话题,捡了她大侄子和阿兄的事儿说给她听。
阿嫂的语气温和又从容,像一泓静静的春水。宋善至先前那点儿疑惑顿时飞到了脑后,三人亲亲热热地挽着手进了府。
远远看见花厅里坐着人,崔昙华面色一冷,先前的柔色在看到来人时一霎间便退了个干净,她拉住宋善至的手:“走,我先带你去瞧瞧你的院子,一应布置摆设和从前差不多,你侄女儿给你添了许多,你若是觉得晃眼睛就叫人撤下去,改日你来我那儿自个儿挑喜欢的。”
宋相甯嘟了嘟嘴,余光一瞥,看到正朝她们走过来的那对母女,面色一变,连忙拉着宋善至要转身。
“夫人留步!大娘子留步!”
女人气喘吁吁的声音和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一同响起,宋善至好奇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眼睛被女人头上不住摇动的珠玉钗环所发出的光芒晃了晃,下意识眯起眼。
汪蓁蓁推了推抓着她衣角不放的女儿,低声道:“还记不记得我怎么说的?快去给你大姐姐请个安,问声好。”
宋善至看着来人,她长得不错,柳叶眉鹅蛋脸,模样极其秀美,咬着唇望来的样子怯生生的,髻边一支珍珠步摇轻轻晃,很有一股惹人怜爱的劲儿。
再看紧紧依偎在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瞧着不过六七岁的模样,大眼睛包子脸,和宋相甯小时候很有几分相似。
宋善至抿紧了唇,再看崔昙华她们隐隐阻拦着,不想她与她们相见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她们娘俩只怕就是阿兄欠下的风流债!
宋善至下意识看向崔昙华,是觉得这事儿尴尬,她不想伤了阿嫂的心,一概都交由她决定。阿兄的妾室和新添的女儿,后者虽也与她有几分血缘,但一日都没有相处过的亲戚,和大街上随意扯一个过来的路人也没什么差别。
崔昙华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转眼吩咐碧桃:“今儿门口值守的管事是谁?拖出去打二十板子长长记性!”
她语气冰冷,通身气势摆在那儿,吓得汪蓁蓁下意识拉住女儿的手,眼里含了泪,却没有出声分辨。
碧桃得了吩咐立刻就要去办,却听得一声‘且慢’。
男人声音微沉:“是我做主带她们过来的。”
这声音……
宋善至眼睛一亮,还来不及叫一声‘阿爹’,就看见那个在她记忆中严肃寡言的男人弯腰抱起那个生得很可爱的小姑娘。
宋父抱着小女儿低声哄了哄,将她交给了在一旁显得十分局促的爱妾:“抱璧姐儿下去吧。”
汪蓁蓁低头应是,抱着小女儿匆匆走了,路过宋善至时还福身屈了屈膝。
“父亲不必担忧,元娘是我一宋善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宋父顿了顿,慢慢抬起眼,对上女儿那双肖似亡妻的的杏眼,他长叹了一口气:“你回来……是件好事。不要闹得大家都不高兴。”
不等他把话说完,厅外的青石路板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直接打断了他未出口的那些话。
“元娘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有我和昙娘负责,不劳您费心,更无需您多嘴管教。”
身量颀长的男人伸手将她护至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再转身时眼底那份柔情与疼惜早已如同化冻了的雪水,冰得宋父面色一僵。
“元娘能够平安归来,是我阿娘在天有灵时刻庇佑,和您原本没什么相干。知会你一声,是怕来日街头遇见,您以为青天白日见了故人,吓出什么毛病就不好了。但我没料到,这样的事,您竟然也能轻而易举地漏给她们知道——”
宋怀昀神情冷淡,语气一顿:“您可曾真正为元娘着想过?若是有心之人走漏风声,惹得麻烦事上门,您又预备怎么处置?”
与其等宋父过后发现元娘回来,闹出什么‘不敬生父’的戏码,不如先下手为强,若真漏出什么不该有的风言风语,宋怀昀将丑话放在前头,定然是要将罪责推到他身上的。
长子咄咄逼人,宋父被噎得面色更是难看:“我只是想让元娘见一见她妹妹,都是一家子,谁还会生出什么坏心眼专门害她不成?元娘也是我的女儿,我焉能坐视不理?”
一个‘也是’,就道尽了他如今的心思有多偏。
崔昙华的目光一直落在宋善至身上,见她双肩细细地发颤,心里的酸楚也如水中涟漪般一圈又一圈地荡开。
“放心,你阿兄那是故意说给你阿爹听的,有我们在呢,保准儿什么事都不会有。”崔昙华低声和她保证,又拉着她的手往外走,“瞧你这脸白的。周大夫就在我那儿等着,让她给你把把脉。”
一提到周大夫,宋善至舌底下本能地泛起苦涩,她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搂着崔昙华的胳膊使劲儿撒娇:“我身体挺好的呀,就不用周大夫看了吧?她开的方子最苦了!”
宋相甯连忙追了上去。
花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宋怀昀牵挂着妹妹,无心多言:“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元娘。也请父亲管好您身边的人,不要叫我听到什么鬼神怪力之说,扰了全家的清净。”
说完,他没有等宋父回话,径直转身走了。
宋怀昀来到梧桐院前,听着屋子里传来的阵阵笑声,恍惚一瞬,脚下步伐一滞。
睽违十年的暖流再度环绕周身,他浸在久违的温暖中,浑身一松。
像是重回人间。
……
顾及着宋善至的情绪,一家人围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吃了团圆饭,旁的什么也没问,崔昙华不许她多思伤神,祭出了杀手锏——给她搓澡。
宋善至整个人都要冒烟了:“阿嫂!我都多大了,我自个儿能行!”
“行了,我就伺候你这么一回,老实些。”崔昙华挽起袖子,时不时拎起她的胳膊一顿挫挫洗洗,一时间没有注意到水里的人不知何时走神了。
她又想起李巍了。
他有没有看到她留下的香囊?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等他看到辟邪珠的碎片的时候,应该就明白她的回答了。
但他会不会生气?为她的怀疑、不信任,还有不告而别。
“在想什么?”
一只手盈着淋漓水色,在她眼前晃了晃,宋善至悠悠回神:“我在想……阿嫂明日再来帮我搓澡吧!真舒服!”
崔昙华没好气地泼了她一脸水。
用茉莉香露加在水里,沐浴过后肌理间都带着淡淡的沁人香气,宋善至低头嗅了嗅,转头又问崔昙华讨了几瓶。
“知道你喜欢,有的是。”崔昙华见她眉眼明媚,不见丝毫阴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招呼她过来坐下,从女使手里拿过干净的巾帕,替她轻轻吸干发间积蓄的水汽。
“除了院子里的粗使婆子,我给你准备了两个贴身女使,一个叫玉琴,一个叫玉琵,你这几日看看合不合你心意,若是有不仔细的地方,你和我说,咱们再挑。”顿了顿,崔昙华又道,“从前侍奉你的缃叶六年前已嫁了人,我想着你从前颇喜欢她,便消了她的奴籍,给了嫁妆让她出去过活了。”
宋善至轻轻嗯了一声:“阿嫂想得周到,多谢阿嫂。”
崔昙华看着她脸上的淡淡疲色,没再多说什么,烘干了头发之后便赶她上床去睡:“有什么事睡醒再说,不许胡思乱想。周大夫留的有安神方,你想喝也管够。”
宋善至立刻做出‘我很老实’的样子。
崔昙华替她掖了掖被角,温软细腻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睡吧。”
她等了一会儿,见宋善至的呼吸声渐渐绵长,这才吹灭了灯,和屋外等着的碧桃一块儿回了梧桐院。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屋。
“快快快,冻死我了!”宋相甯一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感觉到身上回暖,惬意地长叹一口气,“舒服~”
宋善至拍了她一下:“小声些,别把玉琴她们招来了。”
宋相甯捂嘴嘻嘻笑。
帐子里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人脸,直到此时她才轻轻开口:“阿爹他……什么时候的事?”
她并不是蛮不讲理地要求所有的家人都要为她的离去伤心欲绝,只是父亲纳妾生子和兄嫂分府别居这两件事一同发生,她直觉这里面肯定发生了更过分的事。
宋相甯撇了撇嘴,低声说起这些年里发生的事。
宋父与宋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妻十几载,倘若萧惟真没有体弱病逝,他原本以为往后也会像眼前流过的每一日那样平淡如水地度过。他不爱萧惟真,是为人夫、为人父、为人臣的责任支撑着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生活在这个家里,日复一日地履行着他应尽的责任。
宋善至轻轻打断了她的话:“直到遇到了那个女人,生下了新的孩子,他才觉得自己真正活了一遭,是么?”
宋善至想,自从阿娘病逝之后,祖母和族里那些人不是没提过续弦、纳妾之类的事,是阿爹自己拒绝了。得了一个痴情不移的好名声之后,他又觉得自个儿被责任、被民生禁锢得太深,老房子着火起来没完没了。
只这样便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