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持花开,土窖旁必须一直烧着许多柴火,宝丫的脸被周围过高的温度烘烤得红通通的,常常热得满头是汗,但她不敢让汗珠随意落在土壤里,生怕坏了根茎,开出的花会不复妍丽。
宝丫告诉她这些事的时候眼睛很亮,周遭花卉争奇斗艳,她却有着比满窖的珍奇花卉还要让人移不开眼的活力。
有宝丫姊妹领头,宋善至头一次萌生出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的想法。
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宋善至想起宝丫说要培育出一株艳惊天下的牡丹花,到时候风风光光地来汴京找她玩的话,忍俊不禁,心情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院里的小丫头过来,小声把主君回府的消息说了。
宋善至立刻放下剪子,净了手之后就风风火火地去了松亭院——她猜也猜得出来,她都知道了,阿嫂也没有继续装下去的必要了,阿兄可不就要被赶到他自己的书房自个儿住?
“阿兄!”
宋怀昀忙碌了大半日,头晕脑胀,但神识依旧清明,他见妹妹气鼓鼓的样子,就知道她这一趟来的目的是什么。
“过来,坐。”
宋善至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样子,气得把罗汉床上的隐囊一推,像个骰子似的骨碌碌地滚到了宋怀昀手边。
宋怀昀好脾气地把隐囊默默又推回妹妹手边,她和昙娘一样,坐在罗汉床上手边总喜欢倚着东西,不然就不自在。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顿了顿又道,“没银子了?”
“阿兄!”宋善至拔高了声音,十分唾弃他转移话题的行为,“我来找你是有正事!很重要的、正事!”
好久没有被妹妹这样吵耳朵了。宋怀昀叹了口气:“你说吧。”
“你和阿嫂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闹到和离的地步呢?”宋善至忧心忡忡,想起回家时看到汪蓁蓁母女时她闹出的乌龙,脸色大变,“该不会是你在外面有人了吧?”
宋怀昀摇头,语气清冷却坚定:“我深以父亲为耻……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那是为什么?”宋善至不明白,阿嫂和阿兄多么恩爱,算一算她们夫妻二十一载,已经携手走过了人生的一半。少年夫妻老来伴,到了现在,她们中间应当多了比爱情更难以割舍的亲情。
比世事无常更让宋善至难过又无力的,是她眼睁睁看着原本琴瑟和鸣的兄嫂从此劳燕分飞。
面对妹妹的询问,宋怀昀想起昨夜里妻子悲伤又疲惫的眼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在想,他的确让妻子受了很多委屈。要是她从此能开怀的话,他愿意让她走。
这个念头和他想让妻子留下来一家团聚的初衷不断冲突、搅和,宋怀昀头一次生出了逃避的念头。
宋善至见他沉默着出神,试探着又催了一句。
宋怀昀看着妹妹清亮亮的眼,还有紧皱的眉头,知道她在为自己担心,他心头温软,开口却是:“元娘,倘若我和你阿嫂和离,你是跟我,还是跟她?”
看着妹妹一霎间瞪得滴溜圆的眼睛,宋怀昀自觉失言,稍稍别过脸去,想要压下耳廓那抹红。
宋善至看得啧啧称奇,阿兄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脸皮还是这么薄啊?
同时她又有些纳闷:“为什么我的话那么多,阿兄你的话却那么少呢?”下次她梦到阿娘的时候,一定要问一问她。
“我的眼睛又不是刀剑板斧,总不能一下就劈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又在想什么吧?你不说出来的话,阿嫂怎么会明白呢?”宋善至恨铁不成钢,越说越激动,“阿嫂起初可能只是想和你闹闹脾气,但是你连哄哄她陪个不是这样的小事儿都不做。一件又一件的小事堆起来,阿嫂怎么能不心寒?”
她想起李巍。
一个是步步紧逼,动辄就把‘夫妻名分’挂在嘴边;一个是沉默寡言,只知道被动地承受妻子对他的好。人家一个撂挑子不干,他就慌不择路,没招了。
宋善至垂下眼,不过现在她们说开了,李巍再也不会对她抱有期待了。
被妹妹这么一通分析,宋怀昀眼睛微亮,想要继续问下去,却见妹妹低垂着眉眼,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他想了想,面色肃然几分:“李巍欺负你了?”
宋善至摇了摇头,粗声粗气道:“没有!阿兄你休要转移话题!”她和李巍之间是没什么了,只剩下那些俗世的名分等着切割,倒也不是很紧迫。
见她否认,宋怀昀松了口气,温声道:“姑娘家不要粗着声音说话,仔细嗓子疼。”
宋善至无情地摆了摆手:“我自有分寸。现在咱们的重点是,阿兄你想不想和阿嫂和离?”
宋怀昀没有犹豫,摇头。
他当然不想。
“不想你就吱声啊,动起来啊!”宋善至继续给他出招,“……反正,你得让阿嫂感受到,你舍不得她,你喜欢她,你要和她过一辈子!”
她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宋怀昀这次点头点得有些迟疑。
他……能做到吗?
……
辛辛苦苦做了一遭兄嫂间的狗头军师,宋善至揣着阿兄给的辛苦费,钱包鼓鼓地回了自个儿的院子,倒头就睡。第二日玉琵来叫她起床时,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哼哼唧唧的就是不愿起。
玉琵没法子,只能让她继续睡。
但她第四次来叫时,手上动作就冷酷多了:“大娘子,得起了。再过一个时辰就得用晚膳了,耽搁不得。”
宋善至被迫坐了起来,一头乌蓬蓬的长发睡得有些乱,有几根儿翘了起来,玉琵压着想伸手替她压平的冲动,温声道:“大司马已经到了,此刻正在主君那儿坐着饮茶呢。”
大司马已经到了……大司马已经到了?!
宋善至睁大了眼睛,刚刚还在负隅抵抗的瞌睡虫顿时被她丢到了十八万里开外。
她想起来了——今夜她们家要设宴招待李巍。
可是、可是她和李巍之间……
眼看着宋善至又要往被窝里倒去,玉琵低呼一声,继续哄劝:“大娘子快起身吧,咱们给您准备了时兴的蔷薇花露,泡澡可香了。去试试吧?”
洗得香香的,去见李巍?
宋善至抖了抖,装死。
但无论她再不情愿,到了时辰,她还是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了宴客用的听泉楼。
一迈进正厅,她就感受到一道熟悉无比的视线。
宋善至抬起头,却看见李巍平静地移开视线。
两人之间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其间翻涌着的气氛古怪到在场的人看得心里直犯嘀咕。
原本满怀激动的宋相甯撇了撇嘴,悲伤地无声咆哮——这不是她想要的!
但无论她再怎么高强度巡逻,她心心念念的大魏第一深情夫妇不说开口交流了,都没有眼神交错。
一次都没有!
一筷子菠菜突然降落在她碗里。
宋相甯顿时准备小发雷霆,她最讨厌吃菠菜!
一转过去,就看见她阿娘平静下暗藏杀机的脸:“多吃菠菜,补眼睛。”
宋相甯立刻做老实状。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桌上的风起云涌,她下定决心,吃完饭她就去和阿嫂她们说清楚。
等她抬起头时,却傻眼了。
李巍怎么在和阿兄敬酒,还一杯又一杯喝个没完?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只是碰上了一个眼神,两个男人便开始沉默无声地拼酒,崔昙华原本想借着机会开口,就被那边儿飘过来的酒气堵住了嘴。
最后席上只剩下两个不省人事的醉汉。
崔昙华皱了皱眉,让人把他们俩都扶去前院的松亭院歇息醒酒。
但今夜注定不大平静。
从梧桐院回来之后,宋善至想着阿嫂提议她们一块儿去江州小住一段时日的事,有些意动,但想起阿兄,她叹了口气,还是过段时日再说吧。
宋善至冷不丁抬眼,看见窗下立着一道黑影。
不等她尖叫出声,那道黑影已经打开窗户跳了进来。
他主动走到了灯下。
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双眼雾蒙蒙的,像是笼着一层春水。
脸还有些红。
宋善至捂住心口,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李巍似乎是真的喝多了,说话的速度也慢吞吞的。
“还有事没办完。不能走。”
此时夜已深了,玉琴她们都在旁边的厢房歇息,宋善至不想惊动她们,引起更多的误会,只得耐着性子追问:“什么事?”
李巍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字一顿。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第25章
夜凉如水,寒风随着他身上还未散尽的淡淡酒香一同送来,宋善至皱了皱鼻子。
身上有伤还要和人拼酒,真当自己是铁浇的身子骨?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嫌弃,李巍停住脚步,站在三足落地宫灯旁不再上前,与她保持着四五步的距离。
昏黄的烛光透过薄纱灯罩落在他骨相冷峻的脸庞上,在眉骨下晕开一道深深阴影,眼瞳如深湖一般沉静。
他沉默着,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宋善至却奇异地没有感受到一丁点儿的害怕或者威胁。
李巍这人立行光明,谨重严毅,宋善至相信他不会强迫她做她不愿做的事。
既然没什么危险,她刚刚因为惊吓而绷紧的肩膀松了下去,一头又厚又黑的长发垂到肩后,不施脂粉的素白脸庞上带着好奇的询问之意。
——她一点儿都不怕他。或者说,她没有正视他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危险性。
意识到这一点,他不知是该为她无意识的信任而高兴,还是为她根本没有把她们两个人放在俗世男女的位置上而失落。
“你想问什么?”
宋善至受不了他的视线长时间地停在自己身上,索性抢先开口:“你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行吧?”
李巍看着她清亮澄澈的眼睛,那个折磨他十年的梦魇再度浮现,他想问,等意识到她困惑的眼神时才惊觉,他发不出声音。
潜意识的抗拒,害怕她说出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可他的渴求又是那样迫切,难以抑制。
“圆圆,你讨厌我吗?”
他没有直接问她喜欢与否。
那样更迂回、姿态更低的问法,叫宋善至心跳漏了一拍,有丝丝缕缕的心虚爬了上来。
要是放在之前,她肯定毫不犹豫地点头。
但现在么……
宋善至不想为了气他而说出违心的话,摇了摇头:“我不讨厌你。”
但说喜欢?她也没办法说服自己。
见她没有过多犹豫就摇头否定,李巍松了口气,圆圆一直是有什么说什么的脾气,这种事上,她不屑于骗他。
不讨厌他就好。
只要她没有讨厌他到想要主动离开的地步就好。
李巍垂下眼,密密匝匝的眼睫在他犹带潮红的脸庞上投下一排浓密的阴影,平时一看便不好亲近的人这么一看竟然有些惹人怜爱。
这个念头将将发散,立刻被宋善至无情绞杀。
——她是疯了才会觉得李巍这种男人会和怜爱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她脑子一时间热到冒烟,却听李巍低低开口:“圆圆,我错了。”
“我不该故作包容,却步步紧逼,给你那样多的压力。”
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同样使他感到空前的焦躁。
可她没有经历过他十年里的煎熬与痛苦,他又凭什么把他的焦躁投射在她身上。
李巍闭目,语音低沉:“让你感到不舒服,我道歉。”
回应他的是探到他额上的那只柔软的手。
宋善至有些担心他是不是饮酒太多引起伤口恶化,起了高热。
但她掌心下的温度很正常。
李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我没有醉到说胡话。”言下之意,那些都是他的真心话。
被他握住的肌肤内壁像是起了火,宋善至抽回手,佯装无所谓道:“反正我们那日不是都说好了么……你不用担心,我们做不成夫妻,少时相交的情分还在。”
李巍紧了紧拳。青梅竹马有什么用,他只想做她名正言顺、心意相投的丈夫。
“你今后没有成婚的打算么?”
冷不丁听他问起这件事,宋善至懵了懵,迟疑着摇头:“……反正不急。”
“或早或晚,你的婚事都会提上日程。”
“再者,因为我的私心,你与我的夫妻之名人尽皆知。即便你我二人和离,你要另择佳婿,也是一桩难事。”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细密如刺的疼痛不断提醒着李巍保持风度,他才能用那样云淡风轻的语气提起‘和离’两个字。
宋善至正要说大不了绞了头发出家做姑子,余光却注意到李巍紧绷到青筋尽显的手背,她眼珠子滴滴溜一转,隐约明白了什么。
“你说的有道理,那该怎么办啊?”宋善至苦恼地皱起眉,仰头看向他,眼波盈盈,语气信赖,“你那么有本事,一定能替我想到合适的法子吧?我觉得凭我这样的容貌身家,即便是二婚应该也能嫁得不错。”
李巍神情僵硬地点了点头:“……我当然会帮你。”
看着他有苦说不出的吃瘪模样,宋善至心头暗爽。
窗外有风卷过树枝的声音,渐渐的,有细雨落下。
他刚刚随手合上了窗户,但此时窗外的风霜冷雨像是把他浇透了,稍稍动一动,都是浸入骨髓的僵冷。
可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宋善至催促:“你打算怎么帮我?有个具体的章程说法没有?”
……偏偏她还要拿着大刀追着他砍。
李巍颔首,语气平静,看不出波澜:“三日后,皇后千秋,届时你与我一同进宫。”
“汴京适婚的公侯之子、进士才子都会一同参宴,你慢慢挑。”
宋善至瞪他:“可是旁人都知道我和你名义上是夫妻,那还怎么挑?”
她要是真有那个意思,稍一表露,品行正直些的人还不把她当做洪水猛兽一般避开?
看着她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李巍笑了,慢条斯理道:“孔雀不开屏的时候就不是孔雀了?名分受限又如何,真正喜欢你的人,难不成连为你反抗世俗的勇气都没有么?”